芝加哥大學,戈登綜合科學中心。
勞拉?宋的辦公室。
窗外是綠樹成蔭的海德公園,屋內則是另一種風景。
安雅?夏爾馬教授放下手裏的骨瓷茶杯,那是勞拉珍藏的大吉嶺紅茶。
這位蘇黎世聯邦理工的印度裔女教授,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莎麗的裙襬,目光投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林允寧。
在她身旁,哈特博士正捧着一臺厚重的戴爾筆記本,屏幕上顯示着令人眼花繚亂的超導量子比特佈線圖。
“不可思議。”
哈特博士推了推鼻樑上快要滑落的眼鏡,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變調,“林,你的那個‘信息正交化’算法,簡直是神來之筆。
“我們在低溫恆溫器裏跑了一週的數據,比特間的串擾(Crosstalk)降低了整整一個數量級!這比我們重新設計整個耦合電路還要管用。”
“那是算法的功勞。”林允寧坐在勞拉旁邊的扶手椅上,姿態放鬆,“硬件不夠,軟件來湊。這是工程學的基本美德。”
“所以,”
夏爾馬教授接過話頭,眼神銳利,“我們希望建立更深度的合作。我知道Aether這部分的模塊並沒有開源,我們更希望獲得這一算法的長期授權,甚至......定製開發。
房間裏的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秒。
勞拉?宋輕輕轉動着手裏的鋼筆,並沒有說話,只是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學生。
這就是房間裏那頭沒被點破的大象??
利益衝突(Conflict of Interest)。
林允寧是芝大的學生,拿着學校的全額獎學金,用着學校的實驗室;但他同時又是“以太動力”的老闆,這家公司是要賺錢的。
如果界限不清楚,芝加哥大學的校董會和道德委員會明天就能找勞拉談話。
“教授,我明白您的顧慮。”
林允寧坐直了身子,從包裏拿出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平鋪在茶幾上。
“所以我建議,我們將合作拆分爲兩個獨立的軌道。”
他指着左邊那份文件:
“第一,學術軌道。作爲勞拉的學生,我會參與由於量子比特錯誤校正(QEC) 引發的基礎物理理論研究。所有的發現,公式推導,都將以學術論文的形式發表,署名單位是芝加哥大學和ETH Zurich。這部分,完全公開,屬
於全人類。”
他又指了指右邊那份文件:
“第二,技術軌道。關於底層控制代碼的封裝、Aether_Q模塊的API接口授權,以及針對特定硬件的參數調優,這是商業服務。
“這部分將由‘以太動力公司與蘇黎世聯邦理工簽署技術服務協議。我們提供‘鏟子',你們負責挖礦。”
勞拉?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她滿意外地看着林允寧。
很多天才學生在學術上無可挑剔,但在處理這種人情世故和規則紅線時往往是個巨嬰。
但林允寧切得乾脆利落,滴水不漏。
“我沒意見。”勞拉放下鋼筆,“只要學術歸學術,生意歸生意,芝大鼓勵學生改變世界,順便賺點錢。”
夏爾馬教授拿過那兩份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核心條款,隨即從手提包裏拿出印章。
“我原則上同意。”
她看着林允寧,眼神裏帶着欣賞,“林,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蘇黎世的數據中心大門將向以太動力敞開。你會得到我們所有的原始波形數據??這是連IBM和谷歌都拿不到的東西。
簽字,交換文本,握手。
一份諒解備忘錄(MOU)就此生效。
雖然這份協議裏沒有涉及任何現金轉賬??學術合作初期通常都是資源置換。
但林允寧知道,他拿到了通往量子時代的入場券。
兩個小時後。
林允寧推開凱悅中心42層辦公室的玻璃門,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聽到了程新竹的一聲尖叫。
“允寧!你看這個!”
程新竹像個彈力球一樣從工位上蹦起來,手裏揮舞着幾張打印紙,險些撞到門口的盆栽。
“ArXiv上!你那篇數學論文的預印本已經爆炸了!”
她把打印紙懟到林允寧臉上,“你看評論區!還有這個,這是陶哲軒(Terence Tao)的個人博客'What's new'!”
林允寧接過紙張。
那是一篇名爲《基於離散莫爾斯理論的高維同調羣快速算法》的博文截圖。
被譽爲當世數學第一人,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在博文中寫道:
“......這是一個令人驚訝的視角。作者巧妙地繞過了高維單純復形計算的NP難問題,通過一種類似於離散梯度場的配對消除法,將同調羣的計算複雜度降到了線性對數級別。這不僅是對機器學習領域的貢獻,在計算拓撲學
上也是一個極其優雅的簡化......”
“Terry Tao都點讚了!”
程新竹興奮得臉頰通紅,“還有MIT人工智能實驗室的主任,他在Twitter上說這是’爲深度學習點亮的第一盞數學明燈’。
“薛定諤公司那幫人肯定傻眼了!咱們用數學公理證明了兩個算法是不同物種,這下看那個Kirkland律所還怎麼辯!”
這是學術界的覈保護傘。
當全世界最聰明的腦袋都站出來說“這是兩個東西”時,法官除非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否則絕不敢判侵權。
林允寧看着那些評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招“圍魏救趙”算是成了。
"......"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艾迪森手裏捏着一疊信封,臉色慘白得像剛刷過的牆皮,整個人縮成一團,和興奮的程新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怎麼了?”林允寧收起論文。
“壞消息。”
艾迪森吞了口口水,猶豫着把信封遞過來,“薛定諤公司申請了財產保全。雖然咱們有勝算,但法院的流程是死的。咱們的銀行賬戶......被凍結了。”
林允寧的手一頓。
“全部?”
“公司名下的所有運營賬戶。”
艾迪森的聲音帶着哭腔,“咱們請的律師說解凍申請最快也要兩週,如果對方惡意拖延,可能要一個月。”
“還有這個………………”
艾迪森又遞過來一張紅色的單子,“這是大樓物業管理處剛送來的。咱們這個季度的房租和物業費該交了,總共四萬八千美金。如果週五下午五點前不到賬,他們就要啓動驅逐程序(Eviction)。
“另外,”艾迪森指了指門口那臺罷工多日的La Marzocco咖啡機,“修咖啡機的師傅剛纔打電話來,說咱們上次的維修費還沒結,這次必須先付現金,否則不上門。”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程新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裏的論文慢慢垂了下來。
學術上的勝利是輝煌的,未來的前景是廣闊的,蘇黎世的合作是高大上的。
但現實是,他們連修咖啡機的兩百塊錢都拿不出來。
“賬上一點流動資金都沒了?”程新竹不死心地問。
“還剩一萬八。”
艾迪森翻開賬本,“但這筆錢是預留給下週發工資的。那幾個化學博士後和實習生都等着這錢交房租。如果不發......”
如果不發,剛組建起來的團隊立馬就散了。
林允寧看着那張催租單,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剛纔在勞拉辦公室簽下的、象徵着未來科技巔峯的量子合作備忘錄。
一張紙價值連城,卻換不來一個麪包。
這就是商業世界的荒誕。
“知道了。”
林允寧把所有單據收攏在一起,塞進抽屜裏,語氣平靜得有些嚇人,“你們先下班吧。工資的事我會解決,房租也會解決。”
“老闆,你………………”
“回去吧。”
林允寧揮了揮手,轉身坐回了椅子上,背對着他們,“把燈關一下,省點電費。”
夜深了。
芝加哥的燈火在落地窗外鋪陳開來,密歇根大道上的車流匯成了一條流淌的金河。
那是有錢人的世界。
林允寧獨自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裏,只有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
他打開了自己的個人銀行賬戶。
輝瑞的第一筆分紅,林允寧爲了避稅,並沒有全拿,而是以股權的形式留了一大半在公司的賬上。
加上他匯了十萬給家裏裝修和帶父母旅遊,還拿出十萬支付了孟蘭一年的私人護理費.......
餘額顯示:$189,450.00。
這筆錢,是他最後的個人積蓄。
林允寧並不是個視財如命的人,必要的時候,他並不介意將自己的錢投入公司。
反正這個公司也是他的。
但填進去之後呢?
如果薛定諤公司的官司拖上一年半載?
如果輝瑞的後續藥物銷售分成遲遲不到賬?
他就會重新變回那個真正的窮光蛋,甚至可能因爲沒錢續聘護理團隊,眼睜睜看着乾媽的病情繼續惡化。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光標。
他手裏握着能改變世界藥物研發格局的算法,握着通往量子霸權的鑰匙,握着能治療絕症的新藥專利。
但在這一刻,他被四萬八千美金的房租逼到了牆角。
“早知道,當時就應該把錢都劃到個人賬戶裏......”
林允寧自嘲地笑了笑。
他可以現在給史天樂打個電話,或者給方雪若發個郵件服軟,甚至可以回頭去找吉米?莫裏茨,簽下那個兩千萬美金的“賣身契”。
只要他肯低頭,錢從來不是問題。
但他不能。
只要跪了一次,以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林允寧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懸在鍵盤上。
轉賬頁面已經填好了公司的賬戶。
“這就當是借給公司的無息貸款吧。”
他喃喃自語,正準備按下確認鍵。
“吱呀??”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允寧的手指停住了。
這麼晚了,誰會來?
房東來鎖門了?
他轉過頭,藉着微弱的光線,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影。
布蘭登?科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