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里達的太陽,比芝加哥毒辣得多。
Key West的早晨,空氣裏都是海鹽和椰子油混合的味道。
別墅後的私人沙灘上,幾把白色的遮陽傘一字排開。
林允寧穿着沙灘褲,鼻樑上架着墨鏡,手裏拿着一杯冰鎮檸檬水,愜意地躺在躺椅上,享受着難得的假期。
在他左手邊,是一個巨大的、正在蠕動的“蠶蛹”。
程新竹全副武裝。
她不僅穿了一套連體的長袖長褲防曬衣,頭上戴着寬檐帽,臉上甚至還蒙着一條防曬面巾,全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連手上都帶着手套。
即使是在這種風景如畫的地方,她手裏依然拿着一本打印出來的《Nature Medicine》。
“我說,程大小姐。”
林允寧忍不住伸腿踢了踢那個“蠶蛹”,“你這是來度假的,還是來做防曬塗層耐久性測試的?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在海灘上帶了個養蜂人。”
“你懂什麼。”
程新竹的聲音透過面巾傳出來,顯得悶悶的,“紫外線是皮膚老化的頭號殺手,還會導致DNA突變。我這是在進行物理阻斷。”
“那你爲什麼不乾脆待在屋裏?”
“因爲屋裏沒有這種......”
程新竹翻了一頁論文,“這種大家都在浪費時間,我也能心安理得地假裝在浪費時間的氛圍。”
林允寧被這套邏輯逗樂了。
就在這時,別墅的落地玻璃門被推開了。
“陽光真好......”
沈知夏的聲音傳來,帶着一股子特有的清亮。
林允寧下意識地轉過頭,然後手裏拿杯子的動作就停在了半空。
沈知夏沒有穿那種花裏胡哨的比基尼,也沒有那種層層疊疊用來遮肉的裙襬式泳衣。
她穿的是一套深藍色的分體式運動泳衣,剪裁極其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但這反而更要命。
長期經受田徑訓練打磨的軀體,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澤。
平坦的小腹上,兩條清晰的馬甲線順着肋骨向下延伸,勾勒出一種充滿爆發力的美感。修長筆直的大腿肌肉緊實,線條流暢得像是一頭剛睡醒的獵豹。
那是純粹的、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美。
比起那種嬌滴滴的模特身材,這種帶着力量感的線條,對直男的殺傷力顯然更大。
林允寧只覺得喉嚨有點幹,手裏的椰子差點沒拿穩。
作爲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他見過沈知夏穿校服,穿運動服,穿羽絨服,甚至見過她小時候穿着大褲衩滿街跑的樣子。
但他確實沒見過這個樣子的夏天。
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林檸檬”的假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成了這樣一株帶刺的玫瑰。
“看傻了?林大科學家。”
沈知夏走過來,看着林允寧那副呆滯的樣子,嘴角揚起一抹促狹的笑。
她並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羞澀遮擋,而是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身材??這是屬於運動員的自信。
“嘩啦!”
她彎下腰,掬起一捧海水,毫不客氣地潑在了林允寧身上。
“既然這麼熱,那就下來涼快涼快!”
說完,她像一條靈活的魚,轉身衝向大海,在接觸到海浪的瞬間高高躍起,衝向了碧藍的水裏。
“沈知夏!”
冰涼的海水激得林允寧打了個激靈,瞬間回過神來。那股好勝心也上來了。
他扔下杯子,甩掉拖鞋,大步衝進了海裏。
海水清澈見底,溫度適宜。
沈知夏遊得很快,那種標準的自由泳姿態,劃水有力,換氣節奏完美。
林允寧雖然體能不如她,但畢竟有個【心靈手巧】加持的身體協調性天賦,勉強能跟上。
兩人遊到了離岸邊幾十米的淺水區。腳下是細軟的白沙,海水剛好沒過胸口。
“追不上吧?”
沈知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髮絲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笑容燦爛得晃眼,“就你那兩下狗刨,還想追專業運動員?”
“我那是蛙泳。”
林允寧喘着氣,有些狼狽地抹掉眼睛裏的鹽水,“流體力學效率最高的泳姿。”
“效率高?”
沈知夏壞笑着潛入水中。
下一秒,林允寧感覺腳踝被一隻手抓住,整個人失去平衡,“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裏。
兩人頓時在水裏扭打成一團。
就像小時候在春江縣的河邊打水仗一樣。
只是那時候,他們只是單純的玩伴。
而現在,當沈知夏溼漉漉的長髮貼在臉頰上,當她在水中爲了保持平衡,雙手下意識地抓緊林允寧的肩膀,當兩人的皮膚在海水中不可避免地發生摩擦時......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
林允寧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能看到水珠順着她修長的脖頸滑落,流進鎖骨的窩裏。
沈知夏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在一次打鬧後,兩人靠得很近。
她抓着林允寧的手臂,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那雙總是充滿了陽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定定地看着他。
海浪輕輕拍打着兩人的身體,帶來一種失重般的眩暈感。
“那個......”
林允寧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打破這有些過分曖昧的沉默。
“那邊有魚。”
沈知夏突然鬆開手,指着不遠處的水面,聲音有點啞,“我去抓。
新
說完,她轉身遊向深水區,動作快得像是在逃跑。
林允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感覺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像是要撞斷肋骨。
岸邊,遮陽傘下。
方雪若摘下墨鏡,看着海裏那一對年輕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兩個小傢伙,感情真好啊。”她輕聲感嘆。
“是啊,荷爾蒙的味道都快飄到岸上來了。”
布蘭登躺在旁邊,手裏拿着一杯馬提尼,語氣酸溜溜的,“爲什麼我就遇不到這種能把我扔進海裏的姑娘?”
“因爲你太弱了,會被扔死的。”
雪若毫不留情地打擊道。
她拿起放在小桌板上的一疊資料,那是她昨天在佛羅里達考察的“戰利品”??不是紀念品,而是當地的房地產銷售數據和止贖房拍賣記錄。
隨意看了幾眼,她抬起頭來,盯着不遠處的一個建築工地。
那是一棟修了一半的高層公寓樓。
鋼筋裸露在外面,塔吊靜止不動,鏽跡斑斑,像是一具巨大的,死去的恐龍骨架,在這片風景如畫的海灘邊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幽靈塔”。”
方雪若指着那棟樓,語氣平靜,“我剛纔問了本地的中介。那個開發商三個月前資金鍊斷裂跑路了。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她把報表扔在桌上。
“最可怕的是,這棟爛尾樓裏的公寓,在二手市場上的掛牌價,居然比去年還要高10%。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找到下一個接盤俠。”
她轉頭看向布蘭登,眼神銳利:
“佛羅里達的爛尾樓比我想象的還要多。我昨天開車轉了一圈,到處都是'For Sale'的牌子。有些新建的豪華公寓樓,入住率連兩成都不到。
“這裏的售樓處甚至不需要收入證明就能貸款,他們管這叫‘忍者貸款(NINJA Loans)??No Income, No job, no Assets。沒收入、沒工作、沒資產,照樣能貸幾十萬買房。
“我在想,我們要不要從以太動力拿出一部分閒置的資金,通過CDS(信用違約互換)做空這裏的房貸債券?這可能是千載難逢的暴利機會。’
“我不建議這麼做。”
布蘭登搖了搖頭,很快否定了她。
這位科恩家族的大公子手裏捏着一個易拉罐,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棟爛尾樓,“至少現在不行。”
“爲什麼?”
方雪若挑眉,“你也覺得泡沫還在漲?”
“不,泡沫肯定會破。”
布蘭登苦笑了一聲,手指用力,把易拉罐捏癟了一塊,“但我爸......科恩先生,他也是這麼想的。他半年前就開始做空了。
“結果呢?房價還在漲,違約率雖然在上升,但評級機構那幫混蛋依然給這些垃圾債券打3A的評級。
“市場可以保持非理性的時間,長到足以讓你破產。他現在每天都在接追加保證金的電話,家裏的流動資金快被抽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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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登說得對。雪若姐,你知道做空最大的風險是什麼嗎?”
這時,林允寧和沈知夏也回到了岸上。
聽到雪若和布蘭登的對話,林允寧一邊用毛巾擦着溼漉漉的頭髮,一邊說道。
“理論上虧損無限?”
“不,是時間。”
林允寧看着那棟爛尾樓,“你看見那個塔吊了嗎?它雖然停了,但只要沒倒,大家就會假裝它還在施工。
“在這個泡沫徹底炸裂之前,華爾街那幫人會動用所有的手段維持假象。我們這種體量的小公司,衝進去就是當炮灰。還沒等到天亮,你就已經死在黎明前的黑暗裏了。”
方雪若沉默了。
她雖然是華爾街精英,但畢竟沒有經歷過這種級別的系統性崩盤。
布蘭登現身說法和林允寧的分析,讓她冷靜了不少。
“那我們就看着?”雪若有些不甘心。
“看着。”
林允寧語氣篤定,“把現金攥在手裏。哪怕只是買國債。等到危機真正爆發的那一天,滿地都是帶血的籌碼。我們可以用白菜價買下最優質的資產,那纔是真正的抄底。”
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那時候,現金就是上帝。
“行吧。”
方雪若嘆了口氣,放棄了這個激進的想法,“反正現在我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快忙不過來了。”
聊起金錢,氣氛頓時有些沉重。
布蘭登低着頭,看着手裏的空易拉罐,神情落寞。
他知道父親是對的,但他只能眼睜睜看着父親在正確的時間點之前被耗死,這種無力感讓他窒息。
林允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喪氣。”
林允寧的聲音不高,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還有那個信託基金,對吧?”
“那有什麼用?”布蘭登自嘲道,“還得等一年才能動。”
“一年......”
林允寧眯起眼睛,看着遠處的夕陽一點點沉入海平面,將那棟爛尾樓拉出長長的,黑色的影子。
按照歷史的進程,一年後,正好是次貸危機全面爆發,雷曼兄弟倒閉、全球資產價格見底的時刻。
那時候,手裏握着大筆現金的人,將擁有重塑家族命運的權力。
“等到你能動用那個基金的時候,”
林允寧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種預言般的篤定,“也許正好是你能救你父親命的時候。
“到時候,你不僅能證明你的能力,還會成爲你父親的救世主。”
布蘭登猛地抬起頭,看着林允寧那雙平靜得像深海一樣的眼睛。
海風吹過,椰子樹沙沙作響。
在那一瞬間,這位平時只知道喫喝玩樂的富二代,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