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留待觀察

彌拉德贈予磨坊主之子洛奇的護符至今仍未被打破，這說明那隻年輕凱爾派確實沒有表現出食人的慾望，而洛奇也平安無事。

新生代的魔物沒親歷過血與戰火紛飛的年代，又受到魔王的影響不再嗜血，這種事雖然離奇，但和魔物在一起的男孩平安的事實擺在面前並且隨着時間流逝愈發可信，因而也能勉強接受。

對於俄波拉這種和自己一樣的舊世界的遺老…因爲親眼見證過對方的惡行與狡詐，彌拉德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俄波拉。

“首先也是基本的，關於你所說受害者寬恕一事…出示你的證據。”

“好，”

撥動琴絃般，俄波拉用指甲劃開面前的空氣，一道裂口隨着她的動作徐徐展開。

伸手進去翻找一陣，最終從那空間中取出了一面裝飾可愛的手鏡。

“這面映寫魔鏡記錄着我與所有受害者交談的影像。”

…沒聽過的魔法道具。

狐疑地接過手鏡，彌拉德按照俄波拉所說的方法啓動。

珍珠白的靈魂們以嶙峋黑石爲背景，接受着幼女巴風特的採訪。

接收記憶後，他們反應各異。

有感激者。他說自己母親病重沒那天藥劑師所給的藥根本活不下去。

有無謂者。她說過往之事已成煙雲，儘管如此還是謝謝你讓我的信能送到他手上。

有憤怒者。他大叫着說我的功勳豈是得了你個魔物的廕庇才能建立？下一世你休要插手！去！去！去！

有迷茫者。她喃喃自語爲何迎接自己的不是天使而是魔物？是神明沒有注視到她嗎？

有嘲弄者。他笑魔物一廂情願地爲了負罪感與自我感動玩弄了多少人的人生。

……數千靈魂與俄波拉的質詢盡皆記錄在內，彌拉德的食指滑過鏡面，新的問答立馬呈現。

從極東的島嶼到雨林的部落，從聖地的信徒到小國的將領……可謂無所不包。

沒有繼續看下去的必要了。

把鏡子放在桌子上，彌拉德斟酌着話語，

“若記錄屬實，那你贖罪的態度可謂誠懇。但…”

記錄有可能是虛假的，她用一千年編造了數千個迥異問答。又或者，她爲那些靈魂設下了諸多苦難又自導自演地將其排除…

只要站在魔物不可能改邪歸正的立場上，無論怎樣的懷疑都有其立足的空間。

舊時代的魔物，真的不可能改邪歸正，理解人類嗎？

彌拉德看向繃緊身體等待回應的巴風特。女孩就算挺直了背，胸前的規模是依舊與外觀的年齡相符的令人安心的平坦。感受到彌拉德審視的目光，俄波拉吞了口唾津，抿緊雙脣。

桌下，俄波拉探出長袍、頗具肉感的圓潤雙腿被黑色的織物包裹，此刻正嚴絲合縫併攏在一起。短靴靴尖互相抵碰，爭執着上方的位置。

她在緊張。彌拉德嗅到了麥香與無花果混雜汗津的氣味，而這顯然不是來自正自娛自樂嘟着嘴逗弄盆栽的希奧利塔。

不知爲何，彌拉德突然想笑。作惡多端禍害人間的怪物現在竟然變成了一個小女孩等待自己發落、祈求自己的寬恕，荒唐又怪奇的景象他這次甦醒已經見得不少，眼前之景完全能夠名列前茅。

如果他是懷疑論者，首先要懷疑的肯定是眼前的事實。

終於忍受不了彌拉德長時間的沉默，俄波拉試探着發出疑問，“但是什麼？”

“沒什麼。你說你想得到我的寬恕…爲什麼？我不是你的受害者，只能算是事件的親歷者，我想我沒有福氣享受你對我人生的操弄。”

俄波拉幾乎是立刻就給出了回答，“你是前世審判我並給予我懲罰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亦然。若沒有你的寬恕與諒解，我想我沒資格去追求自由與幸福。”

“那好。博覽會結束後，你辭職跟我走。我將對你進行時長不限的觀察與評估，直到我確信你的內在確實改變，不再是那個殺人魔物。”

他終究是不太相信這位故敵能改頭換面，若不是礙於學院內無辜的學生實在太多，撕破臉皮後容易波及，彌拉德早就和對方大戰八百回合。

何況受害者寬恕的影像真實性也存疑，並不能作爲關鍵證據。他要在之後親自試探這狡詐巴風特的本性。

做出“哇哦”的口型，希奧利塔放下手中的花瓣，笑裏滿是揶揄，“彌拉德大人好強勢呀～看來您是打算暫時放過俄波拉咯？”

“並不，只是留待觀察。而且，她也自述還有罪孽未償還…現在了結她還爲時尚早。”

“多謝…我會好好表現。”俄波拉撫摸上自己的脖頸，疤痕持續千年的灼燒感終於有了和緩的跡象，黑髮女孩冰封已久的嘴角緩緩上揚。

“話說回來，外面擠着的學生們是…”

“砰????！”

彌拉德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就突然被撞開，幾個學生像疊羅漢似的摔了進來，最底下那個短髮的女生被壓得氣若游絲也要憋出一句“嗬…阿爾圖斯的走狗…”

“呸，教會的鷹犬，休想妨礙我畢業…！”

領頭的學生明顯剛從學院戰場上下來，身上全是各色染料和魔法的殘留，手裏的法術觸媒揮舞得虎虎生風，“我告訴你，你把教授擄走了，我們農業科的優秀學生就沒辦法順利畢業沒辦法入職農協所以教士大爺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等我們畢業了再帶教授走……”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在和有權限帶走教授的高級教會人員說話，他越說越沒底氣，最後臉上掛起了訕訕的笑。

“他媽的我就說這慫蛋靠不住，見了主神教會膝蓋就軟了！”

“我們查過了！”一個瘦高男生從人堆裏擠出來，推了推反光的眼鏡，“根據國王與主神教會聯合簽署法案二十一號第37條，在期末考試周到正式假期的這段時間禁止以逮捕任何教職人員...除非你能證明教授私自研究斷肢重生這種程度的禁忌魔法…！”

門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應和聲，

“教授是個忠厚人吶！”

“教授上週還幫我治好了枯葉病！”

“她種的柑橘能壯陽！”

“我未婚妻喫了我種的瓜後連擁抱都只能一週一次了，都怪你們教會！”

……

從喊話內容判斷這些學生應該完全沒有聽到房間內交談的內容，只是看到身穿教袍的自己對俄波拉態度不算好就熱血上頭過來撐腰。心智也沒有被魔力影響的痕跡…不至於對這些孩子們動粗。

至於爲什麼再三檢查過的木門會這麼簡單被攻破……

彌拉德看向笑得直不起腰的罪魁禍首，希奧利塔擦乾淨眼角的淚花，託她的福，原本房間內的壓抑氣氛倒是一掃而空。

“唉…”

俄波拉捂着眼，虛弱地嘆了口氣。剛纔還說要好好表現現在就被踏破了辦公室的門，就算是她臉皮也掛不太住。

“…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