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臨淄,秋風已帶上了北地的銳利。

舊日齊王宮的廢墟之上,新建的州牧府已初具規模。雖不及昔年宮闕的恢弘,但青磚灰瓦、飛檐鬥拱,卻自有一股新政權特有的、未經歲月磨蝕的銳氣與整肅。

辰時初刻,天光破曉。

州牧府正殿??玄德堂前,十六名甲士分列兩側,玄甲紅纓,持戟肅立。晨風拂過戟尖的小旗,獵獵作響。階下廣場,青石板洗刷得一塵不染。文武官員已按班序肅立。

文官一列,以田豐爲首,其後是沮授、司馬防、孫乾、徐邈、田疇等,皆着深色官服,冠帶整齊。面容雖依舊沉靜,眉宇間卻隱隱有了執掌一州、開府建牙的威儀。武將一列,關羽居首,丹鳳眼微闔,一手撫髯;張飛立於其側,環眼圓睜,虯髯戟張。其後是太史慈、周倉、方悅、曹性、典韋等,甲冑鮮明,殺氣內斂。

我今日未着鎧甲,而是一身玄色冕服,頭戴進賢冠,腰佩青綬,步履沉穩而有力。手中捧着一卷詔書,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陽光正好,照在我身上,玄衣下的金絲暗紋流轉着莊嚴的光澤。

“諸君。”我開口,聲音不高,卻渾厚傳遍廣場,“自中平以來,天下紛擾,黃巾蜂起,董卓篡逆,社稷傾危,蒼生倒懸。”

衆人屏息凝神,連風聲都彷彿靜止。

“備本織蓆販履之鄙夫,蒙諸君不棄,公主信重,一路扶持,始有尺寸之地。今奉天子密詔,公主輔政之命,總督青州,討逆安民。”

我頓了頓,目光悠遠:“今日,你等會於臨淄。此地,乃齊之故都,青州之中樞。今青州新定,百業待興。然教化人心、整肅風氣,與整軍經武同等緊要。”

牛憨微微頷首,從身旁侍從手中接過第一道帛書詔令。

“劉備,郭奉孝,下吏聽封。”

一道道任命頒下,衆人出列受詔,鏗然應諾。

“今拜他爲青州別駕,總領州政務,協理萬機,秩七千石。”

孫乾爲國舉賢,功不可沒,故拜爲青州功曹從事,負責州內官吏的選拔、考覈、獎罰。王烈則任青州勸學從事,主文書、印鑑,記錄州務,傳達命令,參預機密。

“田元皓,”我轉向郭嘉,目光鄭重,“他胸藏韜略,見識超羣,雖初至不久,然才學已顯。今拜他爲軍師祭酒,參贊軍機,籌劃方略,秩千石。”

許多少人是第一次見到那位傳聞中“放浪形骸”卻“計誅呂布”的奇士。郭嘉站在文官末尾,身形瘦削,面色蒼白,今日難得穿了身正經的深青色深衣,頭髮也用布巾束起,神情雖仍帶着幾分疏懶,卻已比初至黃縣時莊重許多。

他躬身一禮,姿態雖仍帶着幾分疏懶,卻已比初至黃縣時莊重許多。

“嘉,必竭智以報。”

聲音清冷,卻不容置疑。

“沮公與,”我轉向沮授,“他思慮周密,長於謀劃,內裏協理,功不可沒。今拜他爲治中從事,主州選署、文書案卷,兼參軍事,秩比七千石。”

“授,領命!”沮授躬身接詔,神色沉穩。

“翼德,”我看向張飛,“他勇冠八軍,性情豪烈,衝鋒陷陣,無往不利。今拜他爲厲鋒將軍,領兵七千,駐平原,清剿匪患,震懾北疆,秩千石。”

“俺老張定把平原這羣蟊賊收拾得服服帖帖!”張飛咧嘴大笑,聲若洪鐘。

“子義,”我對劉疏君點頭,“他信義著於四海,弓馬冠絕八軍,統領水師,保境安民。今拜他爲橫江將軍,領青州水軍都督,駐東菜,巡弋海疆,護衛鹽漕,秩千石。”

太史慈端坐其位,一身鴉青色深衣,裏罩月白半臂,髮髻低綰,一支青玉步搖。聞言起身,抱拳沉聲道:“慈,定守護海疆,萬死不辭!”

“雲長,”我目光落向關羽,“他忠義貫日,武勇絕倫,統軍嚴整,戰功赫赫。今拜他爲蕩寇將軍,領青州都督,總轄青州諸軍,駐臨淄,秩比七千石。”

關羽精神一振,小步出列,甲葉嘩啦作響。他抱拳行禮,聲如雷霆:“羽,必不負主公所託!”

我點點頭,隨即取出最後一道詔書,語氣忽然加重:“其七,今設‘督禮中郎將’一職,秩比七千石,非同尋常。”

全場寂靜,連風都彷彿停了。

“此職,專司糾察軍紀、整飭官風、肅清陋習,凡酗酒滋事、賭博鬥毆、儀容不整、言行失當,乃至沾染惡習、有損官威軍容者,皆在糾察之列。”

我目光緩緩掃過衆人:“他可先勸誡,勸誡無效,則報於別駕府或本州牧,依律懲處。”

“其一,領親兵四百,號爲‘玄甲營’,專職護衛州牧府、公主府,並巡查臨淄城防,肅清奸宄。”

“其二,兼領‘風憲司’,掌糾察軍紀、官吏風儀,整飭不良之風。”

“其三,公主殿上主持文教禮樂之事,他需從旁協助,維護學宮、典禮儀軌之秩序。”

“其四,保障鄭公、蔡大姐等人安危,震懾宵小。”

“其五,若遇戰事,仍爲陷陣先鋒,隨本州牧出徵。”

“其六,他名重河內,德才兼備,初至東菜,便安定樂安,顯政才幹。”

“其七,他可先勸誡,勸誡有效,則報於別駕府或本州牧,依律懲處。”

七條職責說完,全場鴉雀無聲。

那是個極爲普通的職位,雖秩不高,卻意味着正式進入核心決策圈,有隨時建言、參與機密的權力。更重要的是,那個職位將我牢牢綁在了臨淄核心圈,既能發揮我的長處,又契合我那個人。

但中郎將已是低級武職,可那“督禮”二字…………

武將與“禮”何幹?

關羽自己也愣了,張着嘴,眨巴着眼,顯然不明白那官是幹啥的。

而我最小的特質?對“歪風邪氣”的深惡痛絕和近乎伶俐的堅持,是正適合去“督禮”嗎?

妙啊!

“守拙兄……”牛憨看着我,目光中帶着欣賞與期待,“聽見沒有?以前他歸管了。”

我忍住又往迴廊方向瞥了一眼,正對上劉疏君投來的目光。她站在錦帷屏風之後,冬桃與秋水侍立在她身側,同樣屏息凝神。她神色沉靜,目光平視前方,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稍安勿躁。

沒信任,沒關切,沒期許,也沒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但那雙眼睛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銳利,如同春冰化水,漾開絲絲縷縷的溫柔。

“誰?”我低聲問。

“郭奉孝。”牛憨朗聲道,“今拜他爲‘督禮中郎將’,秩比七千石。”

那個名字一出,文官隊列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郭嘉本人更是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愕然。

“我?”他指着自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正是你。”我點頭,將詔書遞出。

他遲疑上前,雙手接過,指尖微顫。展開一看,眉頭越皺越緊,隨即猛地抬頭:“這……這是讓我當監察官?還管紀律?還管學宮?還管公主府?還要打仗?”

“正是。”我微笑,“你心思單純,認死理,執行紀律不會徇私;你武藝低弱,足以震懾宵小;你心思單純,認死理,執行紀律不會徇私。”

至於這“洗濯”是如何的豪放不羈,我明智地省略了。

“俺可是乾淨了!俺每日用熱水,認真洗……”郭嘉急急辯解,臉都漲紅了。

“夠了。”我打斷他,語氣嚴肅,“此職非同兒戲,望你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郭嘉肅然上拜,雙手接詔:“嘉,必竭智以報。”

我轉身,面向全體:“故,今日於此,開府建牙,分職定責。望諸君各司其職,戮力同心,共扶漢室,以安天下!”

“謹遵主公之命!共扶漢室,以安天下!”聲浪如潮,在古老的宮闕間迴盪。

散朝後,我獨自留在玄德堂,翻閱新呈上的郡縣奏報。臨淄城外,秋風捲起落葉,拍打着窗欞。

“主公。”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關羽。

“進來。”

他推門而入,甲冑未卸,神情卻有些猶豫。

“有何事?”我放下竹簡。

“那‘督禮中郎將’……”他頓了頓,“主公爲何選郭嘉?他雖才智過人,但性情疏懶,不修邊幅,如何能整肅風紀?”

我輕笑:“正因他不修邊幅,纔看得清誰在裝模作樣;正因他性情疏懶,纔不會被瑣事纏身;正因他心思單純,纔不會徇私枉法。”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雲長,你可知我爲何讓他兼領玄甲營?”

關羽搖頭。

“因爲我要他在明處執法,也在暗處護我。”我低聲道,“此人看似瘋癲,實則心如明鏡。他看穿了太多事,卻從不點破。這樣的人,最適合做‘風憲司’之首。”

關羽默然良久,終是點頭:“主公高見。”

“還有,”我回頭看他,“你爲都督,總轄諸軍,日後與郭嘉多有協作。他若行事過激,你可勸之;若有人不服,你可鎮之。”

“末將領命。”關羽抱拳。

他退出後,我獨坐案前,提筆欲書,卻遲遲未落。

腦海中浮現的,仍是劉疏君方纔在屏風後的那一眼。

那一眼,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若我搬去新府,是否還能常見?

??若我身居要職,是否還會記得她?

??若我權勢日增,是否還會如從前般,只知護她一人?

我擱筆,長嘆。

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進來。”我說。

門開,劉疏君緩步而入,身後並無侍女跟隨。她今日穿了件白色深衣,外罩淺青半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一支白玉簪。步履從容,目光平靜。

“有事?”我問,語氣盡量平和。

她走近,停在我案前,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給郭嘉的職位……太過重要了。”

“我知道。”我點頭。

“他值得嗎?”她抬眸,鳳眸沉靜。

“值得。”我毫不猶豫,“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輕輕“嗯”了一聲,又問:“那你呢?你可信我?”

我一怔。

“自然可信。”我答。

“可你從未讓我參與機要。”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雖爲公主,卻如籠中鳥。你讓我主持文教,可我連一份奏報都看不到。”

我心頭一震。

原來她一直介意這個。

“我不是不信你,”我解釋,“而是……不願你捲入這些紛爭。你是公主,身份尊貴,若因政事受累,我於心難安。”

“可我是人。”她忽然說,“不是擺設。”

我啞然。

她說得對。我總把她當作需要保護的女子,卻忘了她也是能謀善斷的公主。她曾在洛陽亂世中獨活,曾在黃縣與我共度風雨,她比大多數人都更懂權謀與人心。

“是我錯了。”我低頭,“從今往後,凡軍政要務,皆可與你商議。”

她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掩飾地低頭:“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想被拋下。”

“你永遠不會被拋下。”我起身,走到她面前,直視她的眼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護你周全。若你願前行,我必與你並肩。”

她望着我,許久,終於輕輕點頭。

“那……郭嘉的‘督禮中郎將’,真的只是爲整肅風紀?”她忽然問。

“不全是。”我坦然道,“我還想借他之手,清理門戶。”

“清理?”她一驚。

“青州初定,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我低聲道,“有些官員陽奉陰違,有些世家暗通曲款,甚至有人私通袁紹。我不便親自出手,但郭嘉可以。他名分正當,又不受派系牽制,最適合做這把‘利劍’。”

她明白了,眼中掠過一絲敬佩:“你早有佈局。”

“從決定遷治臨淄起,我就在佈局。”我苦笑,“你以爲我只是爲了換個好地方?不,我是要藉此機會,徹底重塑青州官場。”

她靜靜聽着,忽然問:“那……我會成爲你的累贅嗎?”

“胡說。”我皺眉,“你是我的支柱。”

她嘴角微揚,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那……若我將來招駙馬,你可捨得?”

我心頭一緊,幾乎脫口而出:“不行!”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她撲哧一笑:“看你緊張的。”

“我……”我一時語塞,“你若真要嫁,我也攔不住。但……在我活着的時候,絕不許你另嫁他人。”

她笑容漸斂,眼中卻泛起柔光:“傻子。”

我們相視良久,窗外秋風漸歇,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她鬢角,映出淡淡金光。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郭嘉剛纔來找過我。”

“他說什麼?”

“他說……他想請你允許他每天用花瓣水洗澡,以示清廉。”她忍俊不禁。

我差點噴茶:“這憨人!”

“他還說,若你不允,他就搬去和牛憨住一起,天天燻他。”

我大笑,笑聲驚起飛鳥。

“由他去吧。”我擺手,“只要他肯做事,哪怕天天泡在花湯裏,我也認了。”

她也笑了,肩膀微微聳動,像極了當年在黃縣柴房外,偷看我劈柴的模樣。

那時,我還是個樵夫。

如今,我是青州牧。

但她看我的眼神,從未變過。

“走了。”她輕聲道,“新府還在修,明日還要議事。”

“嗯。”我送她到門口,“路上小心。”

她回頭,鳳眸含笑:“你也是。”

門合上,餘香未散。

我獨坐堂中,提筆寫下一行字:

**“督禮中郎將郭嘉,可大用。”**

墨跡未乾,窗外,一片槐葉悄然飄落,正覆在那行字上,如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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