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悶不樂的下朝後,司馬炎來到御書房,憋悶的心情纔算是緩解了一些。
儘管石虎奪取了武昌郡,儘管丁奉自刎,丁家的軍隊盡降,儘管石虎已經截斷了吳國建鄴與江陵兩座重鎮之間的通道。
然而,自己對於朝...
天光初透,霜氣未散,烏扶邑山丘上殘雪反着青灰的光,像一塊塊冷硬的鐵鏽。陸抗策馬緩行於歸途,甲冑上凝結的霜粒簌簌剝落,砸在凍土上,脆響如豆。他沒說話,張鹹也不敢開口,只聽見馬蹄踏碎薄冰的咯吱聲,一聲聲,敲在人心上。一千精兵垂首默行,旌旗卷在枯枝般的杆頭,連風都懶得掀動半分。
山腳拐彎處,忽見一隊人影自東面小徑斜插而來——是斥候,三騎並馳,馬尾揚起雪霧,未至近前便齊刷刷滾鞍下馬,甲葉磕碰聲清越刺耳。爲首者喘息未定,撲跪於地,泥甲裂口處滲出暗紅血絲:“張將軍!沮漳水右岸……麥城營壘,空了!”
陸抗勒繮的手猛地一顫,繮繩在掌心勒出深痕。他沒問“何時空的”,也沒問“往哪去了”,只盯着那斥候凍裂的耳垂,盯了足足五息。張鹹喉結滾動,終於按捺不住:“空了?昨夜我們分明探得營火未熄,竈煙尚溫!”
斥候抬臉,鼻尖凍得發紫,聲音卻抖得極穩:“是竈煙,是炊煙——卑職細察過,營中柴堆未動,陶釜積灰三日有餘。昨夜所見火光,乃麥城軍以浸油麻布縛於竹竿,插於營柵四角,借風勢燃之,虛張聲勢而已!”
陸抗閉目,額角青筋微跳。原來不是雷譚不來,是他壓根就沒打算來。那一千兵馬埋伏一夜,等的不是敵營篝火,而是自己心頭燒起來的虛妄烈焰。
“雷譚……”他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又緩緩嚥下後半句。不是怯懦,是不屑。你築壩需十日,我擾你一日,便廢你三日;你掘土一尺,我斷你糧道半日,便叫你鎬頭生鏽。他根本不必與你短兵相接,只消站在高處,看你在泥濘裏徒勞刨挖,便已是勝券在握。
張鹹臉色煞白,突然想起什麼,猛然轉身朝身後士卒吼道:“快!回營看看堤基夯土可曾被掘松?溝渠引水口可有異樣?”
話音未落,另一騎斥候從北面狂奔而至,馬腹兩側血沫噴濺,人未停穩便嘶聲道:“報!沮漳水上遊十裏處,發現新掘水渠兩道!寬三尺,深五尺,皆向西引水入支流漳水故道!渠壁新土未乾,木樁尚帶斧痕!”
陸抗驟然睜眼,瞳孔縮如針尖。
漳水故道?那條早被淤泥填塞三十年、連漁夫都不屑拋網的死水溝?雷譚竟把水引向那裏?他要做什麼?
“取輿圖!”陸抗低喝。
親兵慌忙解下馬背皮囊,抖開一幅泛黃絹帛。陸抗手指疾點,沿着沮漳水主脈一路南推,倏然停在漳水故道與沮水交匯處——此處地勢陡降三丈,若引水至此,湍流沖刷淤泥,不出三日,故道必通!而漳水故道西側,正是吳軍築壩預選之地的側翼軟肋!
“他不是要掘開你們的壩基。”陸抗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是讓水自己動手。”
張鹹倒抽冷氣:“可漳水故道早已斷流,如何蓄水?”
“誰說要蓄水?”陸抗指尖重重戳向輿圖上一處墨點,“沮漳水上遊,步闡舊部屯田處,有三座堰塘。雷譚若昨夜遣輕騎突襲,放水破堰——”
他頓住,望向遠處灰白天空。風忽然轉了向,裹挾着潮溼水汽撲面而來。這風不對。冬末不該有此溼寒,除非……上遊堰塘潰口,濁流正裹挾着泥沙與腐草,浩蕩奔湧而下。
“傳令!”陸抗翻身上馬,聲如裂帛,“全軍急返大營!張鹹,帶五百人直撲上遊堰塘!若堰已破,即刻伐木沉石,堵住潰口!其餘人隨我回營——不是守壩,是搶在濁流抵達前,把所有夯土工事、木樁基座,全給我拆了重打!”
張鹹愕然:“拆?爲何不加固?”
“因爲雷譚要的不是水漫金山。”陸抗馬鞭劈空一響,震落枝頭積雪,“他要的是水裹泥沙,灌進你們剛夯好的堤基縫隙裏。明日太陽一照,泥沙板結如鐵,可底下全是空洞。待水位再漲三寸,轟然一垮——你們修的不是堤壩,是給自己砌的棺材板!”
話音未落,南面天際線驟然騰起一線渾黃。不是雲,是水霧。沉甸甸,帶着腐葉與淤泥的腥氣,壓得飛鳥紛紛折翅墜林。
張鹹渾身發冷。他忽然懂了雷譚爲何不夜襲。夜襲只能殺傷士卒,而這一招,是要把七千人的血汗、尊嚴、乃至整個吳國水攻之策的根基,碾成齏粉,再混着泥漿,灌進所有人喉嚨裏。
當陽城內,顧榮正蹲在縣衙後院的雪地上,用炭條畫着簡陋溝渠圖。唐弼蹲在他旁邊,呵出的白氣在眉睫上結霜:“顧參軍,宜城西郊那片坡地,排水溝若按您這‘之’字形挖法,雨水真能順着走?”
“能。”顧榮頭也不抬,炭條在凍土上刮出刺耳聲響,“你看這坡度,三寸落差走十步,水就跑不快。跑不快,泥沙就沉底。沉了底,溝就不淤。淤不了,明年春耕時,水纔不會漫過田埂,泡爛新播的稻種。”
唐弼撓撓凍僵的耳朵:“可您這法子,比直溝多挖一半土啊。”
“直溝省力,可一場雨就堵死。”顧榮直起身,拍掉手掌凍土,目光掃過院中堆積如山的粗陶甕,“看見那些甕沒?每甕裝三鬥新磨的粟米粉,摻井水調勻,再加半勺陳醋——醋能防粉結塊,井水涼性壓火。等流民婦孺到了宜城,每人領一甕糊糊,先暖胃,再分地契。地契背面,我讓匠人刻了小小溝渠圖樣,教她們自家田邊怎麼挖。”
唐弼怔住:“您連這個都想到了?”
“虎爺說的。”顧榮仰頭望着縣衙斑駁的匾額,聲音很輕,“百姓不是樹,根扎得深,風才吹不倒。咱們給的不是一碗粥,是讓他們自己長出根鬚的土。”
話音未落,院門被撞開。一名傳令兵踉蹌闖入,肩甲上還沾着未化的雪粒,聲音劈叉:“顧參軍!虎爺急令!命您即刻調撥三百石粟米、五十車粗鹽、二十架新制曲轅犁,沿沮漳水左岸官道,火速運往麥城前線!另……另着您將當陽城中所有鐵匠、木匠、泥水匠,無論老幼,盡數編入民夫營,明晨卯時前,必須隨運糧隊出發!”
顧榮炭條落地,碎成三截。
唐弼失聲:“全調走?那宜城安置……”
“宜城安置,虎爺早安排好了。”顧榮彎腰撿起最長一截炭條,在掌心用力一攥,黑灰簌簌而落,“他讓我調匠人,是因麥城那邊,要造的不是犁,是能釘進河牀的鐵爪;要打的不是夯,是能咬住流沙的木楔;要砌的不是牆,是能讓濁水繞道走的導流石堤。”
他抬頭,目光穿過院門,彷彿穿透數十裏風雪,落在沮漳水畔那片混沌水色上:“雷譚從來就沒打算守城。他在當陽收流民,在麥城立營寨,不過是爲了一件事——把陸抗逼到絕路上,親手拆掉自己最得意的水攻之術。”
唐弼喉頭髮緊:“那……那陸抗會拆麼?”
顧榮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顫,眼角沁出一點水光:“陸抗若不拆,今夜沮漳水就會倒灌進江陵護城河。他若拆了……”他攤開手掌,任雪粒落在炭灰上,嗤嗤冒起細白水汽,“那七千吳軍士卒,明日就得赤手刨開自己昨日夯下的泥土,再一捧捧,捧回河裏去。”
同一時刻,沮漳水右岸,麥城軍營。
吾彥赤着上身,脊背虯結肌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古銅光澤。他正用一塊粗糲青石,反覆打磨一柄環首刀的刃口。刀鋒映着跳躍火光,寒芒吞吐如蛇信。帳外風雪呼嘯,帳內卻只有石與鐵摩擦的沙沙聲,單調,執拗,永無休止。
帳簾掀開,石虎裹着一身凜冽雪氣進來,肩甲覆雪未融,靴底積雪在地面洇開深色水痕。他沒看吾彥,徑直走到懸於帳中的巨大輿圖前——那是用整張牛皮鞣製而成,上面以硃砂、靛藍、赭石密密標註着沮漳水兩岸山川、溝渠、塢堡、甚至每一處可藏百人的蘆葦蕩。
石虎手指劃過輿圖,停在漳水故道與沮水交匯處,指尖重重一點:“堰塘破了。”
吾彥手中青石一頓,刃口寒光驟盛:“步闡舊部那幫兔崽子,果然沒膽子炸堰?”
“不是沒膽子,是有人替他們壯了膽。”石虎轉身,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拋給吾彥。銅牌入手冰涼,正面鑄着展翅金烏,背面陰刻“步闡印信”四字,邊緣還帶着新鮮的鏨痕。
吾彥瞳孔驟縮:“這……是仿的?”
“是仿。”石虎踱到火盆邊,用火鉗撥弄着將熄的炭塊,火星迸濺,“是步闡親兵,昨夜寅時摸到堰塘,親手砍斷絞索。我留了活口,他說……步闡臨終前,把半枚虎符和這銅牌,交給了一個叫‘阿柘’的啞巴船工。那人今晨已隨運糧船,進了宜城碼頭。”
帳內驟然寂靜。火盆裏一段朽木崩裂,爆出悶響。
吾彥緩緩收起青石,將環首刀插回鞘中,刀鞘叩擊地面,發出沉悶鈍響:“虎爺,您早知道陸抗會來?”
“知道。”石虎從火盆裏拈起一粒未燃盡的炭,在輿圖上漳水故道的位置,狠狠畫了一道濃黑痕跡,“所以我在烏扶邑山丘上,留了三十具穿我軍號衣的草人,每具草人懷裏,都揣着半塊烤熟的麥餅——那是當陽流民今晨領的粥餅。陸抗若真信了我屯兵烏扶邑,聞到餅香,必以爲我軍飽食待戰。”
他頓了頓,炭粒在指尖碾成齏粉,簌簌飄落:“可他聞到的不是餅香,是堰塘潰口的泥腥。所以他連夜撤兵——不是怕我,是怕水。”
吾彥低頭看着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那咱們接下來……”
“接下來?”石虎將最後一粒炭灰彈入火盆,火星騰起半尺高,“接下來,讓陸抗親眼看着,他苦心孤詣想引來的洪水,怎麼變成一道道清流,乖乖繞開他修的壩基,淌進咱們預先挖好的引水渠裏。”
他轉身掀開帳簾,風雪瞬間灌入,吹得火把獵獵狂舞。帳外,數百名麥城士卒正默默列隊,每人肩扛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木端包着燒紅的鐵箍。更遠處,十餘輛獨輪車吱呀作響,車上堆滿青灰色條石,石縫間嵌着未乾的桐油石灰。
“告訴匠人們,”石虎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如刀,“引水渠不必筆直,要依着地勢,彎成九曲十八折。每一道彎,都要在內側壘一道矮石堰——水急則撞堰減速,減速則泥沙自沉。沉下的泥沙,明日就是宜城新墾田的沃土。”
吾彥大步跟出,風雪撲面,他仰天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檐角積雪簌簌墜落:“虎爺!您這是要把陸抗的洪水,變成咱們的送肥船啊!”
石虎沒有回頭,只將染着炭灰的手按在冰冷的刀柄上,目光投向南面。風雪深處,沮漳水的嗚咽聲隱隱傳來,不再是絕望的咆哮,倒像是被馴服的巨獸,在河道裏打着溫和的鼾。
當陽城頭,更鼓敲過三響。守卒呵着白氣搓手,忽然瞥見南面雪幕中,幾點微弱燈火正逆風搖曳,由遠及近,漸漸連成一條蜿蜒火線。那是運糧隊的燈籠。火光映着雪地,竟泛出奇異的淡金色,彷彿無數細碎的金箔,正被無形之手,一捧捧撒向北方凍土深處。
無人知曉,就在那燈火照不到的黑暗裏,一支百人隊伍正悄然涉過沮漳水淺灘。他們卸下甲冑,只着單衣,肩背捆紮着浸透桐油的厚麻布。爲首者面覆黑巾,只餘一雙眼睛,冷峻如淬火寒鐵——正是石虎親率的敢死營。他們不爲殺敵,只爲在吳軍尚未察覺的堤基薄弱處,將麻布層層裹纏於木樁根部,再以鐵錘深鑿入河牀淤泥。桐油遇水愈韌,麻布吸水膨脹,三日後,那看似尋常的木樁,便成了咬進河牀的鋼牙。
而此刻,陸抗立於吳軍大營最高的瞭望臺上,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中緊攥着一份剛遞來的軍情:上遊堰塘潰口已被堵住,但漳水故道確已貫通,濁流正裹挾泥沙,日夜不息,奔湧向預設堤基。副將張鹹立於身側,嘴脣凍得發紫,卻一個字不敢多問。
陸抗久久凝望南方,雪粒撲打在他臉上,融化,又凍結。良久,他忽然鬆開手,任那張薄薄的軍情文書被狂風捲起,如一隻斷翅的白鳥,翻飛着墜入腳下茫茫雪野。
“傳令……”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平穩下來,“全軍拔營。撤回江陵。”
張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撤?可堤基……”
“堤基?”陸抗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像刀鋒掠過冰面,“雷譚要的不是毀堤,是要我們親手,把築堤的錘子,換成掘土的鋤頭。”
他最後望了一眼沮漳水的方向,那裏雪霧瀰漫,水聲隱隱,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一脈奔流,不知疲倦,亦無悲喜。
“走吧。”陸抗轉身,踏下木階,足音沉沉,“回去告訴陛下——荊州的水,認得清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風雪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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