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在大明當文豪 > 第330章 並非白忙

吳良的瞳孔微微一縮,過了十幾天,羅雨的塘報早就傳開了,“就是那個把塘報寫得像說書話本的縣令?”

“就是他。”吳禎笑了一下,“聽說陛下已經定下了,讓他做我的後勤總管。掛戶部郎中的銜,總領東南屯田軍...

羅雨擱下手中那疊手稿,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叩,發出微響。窗外蟬聲驟起,如沸水翻騰,又似無數細針扎進耳膜裏。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近申時,雲層壓得極低,灰白中透出鐵青,空氣沉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這雨,怕是要來了。

羅本見他久不言語,便輕聲道:“六哥可是覺得……斷橋那段寫得浮了?”

羅雨沒答,只將手稿翻回開篇一頁,指腹緩緩撫過“白蛇初化人形,立於斷橋之畔,素衣勝雪,發若流雲”一行字,忽而一笑:“不浮。是太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衆人:賈月華正低頭撥弄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張馨瑤端坐一側,指尖捻着一枚銀杏葉,葉脈清晰如畫;小翠抱着羅青黎,孩子睡得正酣,小嘴微張,吐着奶泡泡;田甜蹲在廊下喂貓,艾莉則倚着朱漆柱子,手裏捏着半塊桂花糕,眼睛卻盯着樓上說書人的影子晃來晃去。

“你們可知,爲何千百年來,百姓最唸的不是《牡丹亭》裏杜麗娘還魂,也不是《西廂記》中崔鶯鶯私會,偏是這白蛇——一個妖,一個不守禮法、偷庫銀、盜仙草、水漫金山的妖?”羅雨聲音不高,卻如鐘磬餘音,在悶熱的空氣裏一圈圈盪開。

賈月華抬眼,“自然因她癡。”

張馨瑤接道:“也因她真。”

羅雨頷首,“更因她敢。”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欞,風終於擠進來一點,帶着溼漉漉的土腥氣。“禮法如山,壓的是女子,縛的是心。可白蛇不是人,她不懂‘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她只懂‘我愛他,便要與他同生共死’。她不是叛逆,她是照妖鏡——照出人間多少冠冕堂皇下的虛僞,多少溫良恭儉讓背後的枷鎖。”

廳中一時靜得只剩羅青黎均勻的呼吸聲。

艾莉忽然嚼完最後一口糕,拍了拍手,“老爺這話,我聽懂了。就像我從前在波斯,女奴不能說話,不能走路太快,不能笑出聲。可我偏要笑,還要笑得最大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後來他們把我賣到泉州,換了一船香料。”

田甜回頭啐她:“你那是被賣,又不是起義。”

“起義也是被逼出來的呀。”艾莉眨眨眼,“就像白蛇,她要是能好好做人,誰樂意當妖?”

羅雨聞言,眉梢微揚,卻未駁她。倒是羅本心頭一動——艾莉這話看似胡謅,卻暗合自己穿越前讀過的某段社會學論文:所謂“越軌”,從來不是個體失範,而是結構壓迫下的生存策略。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脣邊,又嚥了回去。此時談理論,不合時宜。且這些話,哪怕說得再委婉,也容易引火燒身。

恰在此時,樓梯傳來急促腳步聲。

是曹貴。他一路小跑上來,額角沁汗,袍角還沾着泥點,手裏攥着一張疊得方正的信箋,聲音帶喘:“九爺!府城王家……派人來了!”

滿座皆是一怔。

賈月華最先反應過來,袖子一抖,腕上翡翠撞出清脆一聲響:“來得倒快!人在哪兒?”

“就在二門,”曹貴喘勻了氣,“是個老管家,姓陳,帶了兩個隨從,還有……一匣子東西。”

張馨瑤眸光一閃,“可是聘禮?”

“不,”曹貴搖頭,“說是‘庚帖’,另附一封家書,請九爺親啓。”

羅本下意識看向羅雨。

羅雨卻已踱至案前,親手斟了三盞茶,兩盞推至賈月華與張馨瑤面前,自己端起第三盞,吹開浮葉,輕啜一口:“既是庚帖,就請陳管家進來吧。不必過二門,直接到這花廳來。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小翠懷中熟睡的羅青黎,“把孩子抱去後院歇着。今日家中有客,不許丫頭們喧譁。”

小翠應聲而起,抱着孩子退下。田甜也悄無聲息地收拾起廊下的食盒。艾莉卻沒動,只歪頭看着樓梯口,嘴裏嘟囔:“庚帖?那是什麼餅?好喫嗎?”

沒人理她。

片刻後,一位年約六十的老者緩步而入。他穿一身靛青直裰,洗得泛白卻纖塵不染,腰桿挺得筆直,髮髻一絲不亂,連鬢角幾縷銀絲都梳得服帖。進門先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得如同尺量,既無諂媚,亦無倨傲,只有一種浸透骨髓的剋制與體面。

“金陵王氏陳伯庸,奉家主之命,拜見羅家諸位老爺、夫人。”

賈月華微微頷首,張馨瑤則含笑起身,親自捧了盞新茶遞過去:“陳老辛苦,遠道而來,請用茶。”

陳伯庸雙手接過,謝過,卻不落座,只將手中錦匣雙手奉上:“此乃我家小姐庚帖,另有家主手書一封,懇請九爺親閱。”

羅本上前一步,正欲接過,羅雨卻伸手按住他手腕,自己接過匣子,指尖在匣蓋雕花處略一停頓——那是幾尾游魚,鱗片細密,栩栩如生,魚尾方向一致,皆朝左。他眸色微沉,不動聲色掀開匣蓋。

內裏鋪着一張灑金紅箋,墨跡端凝:

**王氏秀娥,生於至正十九年三月十七日辰時,八字:己亥 戊辰 癸未 丙辰。**

下方鈐着一方朱印,印文爲“琅琊王氏藏書”。

另附一紙素箋,字跡瘦硬如刀:

> **羅君足下:**

>

> 聞君才名,久仰高義。小女秀娥,性敏而靜,好讀《三國》,尤慕關張之義、孔明之智。前日偶得君所撰《白蛇傳》殘稿,反覆誦之,至斷橋相會處,竟掩卷而泣。謂其母曰:“若世間真有如此情致,寧負綱常,不負此心。”

>

> 君之文,非止辭藻,實有肝膽。小女雖陋,願效白蛇之勇,不懼世俗之議。

>

> 然禮法所在,不敢逾矩。今奉庚帖,敬候尊裁。若蒙垂青,王氏願備六禮,恭迎君子。

>

> **王禮 謹啓**

羅雨看完,將信箋摺好,放回匣中,隨手遞給羅本:“念。”

羅本接過,朗聲讀出。廳中寂靜無聲,唯餘他清越嗓音迴盪。念至“寧負綱常,不負此心”一句時,張馨瑤指尖一顫,銀杏葉簌然落地;賈月華則眯起眼,似笑非笑瞥了羅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聽見沒?人家姑娘比你還敢。

羅本耳根微熱,卻未躲閃,只將庚帖鄭重收好,轉向陳伯庸:“煩請轉告王家主,羅某感念厚意,三日內必遣媒人登門。”

陳伯庸拱手:“九爺言重。我家主人還有一請。”

“請講。”

“我家小姐……欲親觀《白蛇傳》全本。”陳伯庸語速極緩,字字清晰,“非爲閨閣消遣,實因文中‘許仙救妻’一段,與蘇州府去年‘藥鋪賑災’舊事頗多暗合。小姐疑其中有史可據,故懇請一閱原稿,以證所思。”

此言一出,滿座俱驚。

羅雨瞳孔微縮。

羅本心頭狂跳——去年蘇州藥鋪賑災,確有其事,但主導者乃是羅家暗中調度,對外只稱“鄉紳義舉”,連官府文書都未提羅氏一字。王禮怎會知曉?又怎會將此事與《白蛇傳》中情節勾連?

賈月華已冷笑出聲:“陳老,你家主人莫不是查戶部黃冊查到我羅家賬上了?”

陳伯庸面色不變:“夫人明鑑。我家主人不過偶得一本《吳中災異錄》殘卷,其中載有‘至正廿三年春,蘇城大疫,有白衣人攜藥濟民,不取分文,民呼爲‘活菩薩’’。而九爺文中,許仙夫婦開藥鋪之地,恰在平江路——與當年施藥之處,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迎向羅雨:“我家主人還說……若九爺肯允,願以王氏所藏宋刻《太平御覽》孤本相贈,換此稿一閱。”

空氣驟然繃緊。

張馨瑤悄然握緊袖中帕子。田甜在門外屏住呼吸。連艾莉都忘了喫糕,瞪圓了眼睛。

羅雨卻忽然笑了。

他踱至陳伯庸面前,離得極近,近得能看清老人眼角深刻的紋路與瞳仁裏沉澱的疲憊:“陳老,你跟了王禮幾年?”

陳伯庸一怔,隨即答:“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羅雨輕嘆,“難怪他敢讓你來送這封信。”

他轉身,自書架最高層取下一函藍布包角的冊子,拂去浮塵,遞給羅本:“把《白蛇傳》手稿,連同這本《吳中災異錄》抄本,一併交給陳老。”

羅本愕然:“六哥?”

“拿去。”羅雨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稿子可閱,但須在王家書房,由陳老親自監看,不得謄抄,不得外傳。三日爲期。若王禮真能看出其中關節……”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便請他告訴秀娥姑娘——白蛇若真有心,雷峯塔上,自有梯子。”

陳伯庸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再次長揖:“羅公胸襟,令老朽汗顏。”

待陳伯庸退出花廳,賈月華立刻傾身向前:“老六,你瘋了?那《災異錄》裏可記着咱們往藥鋪運糧的船號!”

羅雨卻望着窗外翻湧的烏雲,聲音沉靜:“嫂子,你可知王禮爲何不直接問羅家是否參與賑災,偏繞這麼大個彎子,拿《白蛇傳》做筏子?”

賈月華一愣。

“因爲他知道,若直問,我必矢口否認。”羅雨脣角微揚,“可他拿小說來套史實,便是承認——這世道,真事不敢寫,假事倒成了鏡子。他不怕我說謊,只怕我連鏡子都不敢遞出去。”

張馨瑤若有所悟:“所以……他是在試九爺的膽量?”

“不。”羅雨搖頭,“是在試我的態度。”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羅本身上:“老九,你寫白蛇,寫她敢愛敢恨,敢違天條。可你心裏真正想寫的,從來不是妖,是人。是那些被禮法壓得喘不過氣,卻仍想挺直脊樑的人。”

羅本喉頭微動,說不出話。

“王禮看得懂。”羅雨聲音漸低,“所以他讓女兒看你的書。不是看故事,是看寫故事的人,有沒有那份骨頭。”

窗外,第一滴雨重重砸在青磚地上,濺起一朵渾濁水花。

緊接着,雨聲如鼓點般密集響起,噼啪作響,敲打屋檐、芭蕉、石階,天地間頃刻被水汽籠罩。遠處雷聲隱隱滾動,沉悶如遠古巨獸的嘆息。

就在這滂沱雨聲裏,羅雨忽然開口,唱起方纔未盡的調子,嗓音低啞,卻字字清晰:

**“西湖美景三月天嘞——

春雨如酒柳如煙嘞——

有緣千裏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嘞——”**

唱到末句,他戛然而止,抬手一指窗外:“瞧見沒?雨下得這麼急,雷峯塔的地基,怕是早泡軟了。”

賈月華先是一怔,隨即拊掌大笑:“好!好一個‘塔基泡軟’!老六,你這張嘴啊,比那說書的還毒!”

張馨瑤掩口輕笑,眼中卻有淚光閃爍。田甜在廊下踮腳張望,艾莉則拍着大腿嚷:“老爺唱得比泉州梨園班主還好聽!下次教我!”

羅本站在雨幕映照的窗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清晰意識到——這婚事,早已不是一樁家族聯姻,而是一場無聲的契約:以文字爲契,以膽識爲印,以兩個家族對這個世道尚未熄滅的微光,共同簽下的一紙盟約。

雨愈大了。

風捲着水汽撲進窗來,打溼了案頭未乾的墨跡。羅雨走回書案,提起筆,在《白蛇傳》手稿最後一頁空白處,添了兩行小楷:

**“塔非不可倒,水非不可幹。

唯人心若固,萬劫亦難遷。”**

墨跡淋漓,尚未乾透。

樓下,雜耍藝人頂着缸在雨中疾走,銅鑼聲穿透雨簾,叮噹不絕。樓上說書人已開講,驚堂木一拍,聲震屋瓦:

“……且說那白素貞,被壓雷峯塔底,日日聽潮聲嗚咽,夜夜對孤燈垂淚。忽有一日,塔外傳來稚子清音,吟詩一首——”

羅雨側耳聽着,嘴角微揚。

他知道,那孩子吟的,定是王秀娥新作的《雷峯塔題壁》。

而此刻,在金陵城南王宅繡樓深處,十六歲的王秀娥正憑欄而立,素手執筆,於素箋上題下最後一句:

**“莫道塔高囚玉魄,

東風已過十三年。”**

雨聲浩蕩,如天河傾瀉。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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