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禎,老朱沉吟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年前,他封湯和爲徵南將軍,而吳禎就是徵南副將軍。
關鍵時刻,就是吳禎率水軍突入曹娥江,直接搗毀了方國珍的船廠,後來方國珍逃到海上,又是吳禎率船隊...
夕陽熔金,將漳浦縣城青灰色的屋脊染成一片暖赭。羅雨牽着羅輕舟的手走在前頭,賈月華與張馨瑤並肩緩步其後,小翠則抱着一隻青布包裹,落在最後。晚風微涼,吹動街邊酒旗獵獵作響,也掀起了張馨瑤褙子下襬一角,露出半截繡着纏枝蓮的月白裙裾。她腳步未停,卻悄悄把裙角往內掖了掖,指尖還殘留着方纔在茶棚裏攥緊摺扇留下的壓痕。
“相公。”她忽地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暮色裏歸巢的雀,“那喬峯說要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他真信是賈月華乾的?”
羅雨沒回頭,只把女兒的小手往上託了託,“他信一半,疑一半。江湖傳言如霧,越傳越厚,越厚越遮眼。喬峯是豪傑,不是判官——他要的是一個‘見’字,不是一紙供詞。”
“可……”張馨瑤頓了頓,目光掠過街角一處新開的胭脂鋪子,朱漆門楣上懸着褪色的紅綢,“若真查出不是賈月華呢?”
“那就更糟。”羅雨終於側過臉,眼底映着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查不出兇手,人心惶惶;查出是旁人所爲,江湖只會說:原來慕容復連替罪羊都不配當——這比認罪更傷筋骨。”
賈月華聞言嗤笑一聲,伸手捏了捏羅輕舟的臉頰,“你爹這話,倒像是在衙門裏審過案子似的。”
“我審過。”羅雨坦然道,“去年冬,三河口鹽梟案,十三個嫌犯,九個招了,四個死不認。可最後結案卷宗裏寫的,還是‘主謀賈某,畏罪自盡’。”
張馨瑤腳步微滯,手中摺扇停在半空,“……賈某?”
“嗯。”羅雨點頭,“姓賈,名諱不錄,籍貫不詳,屍首火化,骨灰撒入九龍江。縣誌裏沒這一筆,但刑房庫房第三排左起第七隻樟木箱底,壓着一份用桐油紙包了三層的實錄——是我親手抄的。”
風忽然靜了一瞬。
羅輕舟仰起小臉,眨着眼問:“阿爺,那個賈某,是不是也像段譽一樣,被人冤枉了?”
羅雨蹲下身,平視女兒清澈的眼睛,“段譽被人冤枉,是因爲他太乾淨;那個賈某被人冤枉,是因爲他太髒。可髒與淨之間,隔着的從來不是黑白,是一道沒人敢點燈的門檻。”
賈月華忽然抬手,將一枚銅錢彈進路邊賣糖畫老翁的竹筐裏,“老頭兒,來兩條龍。”
老翁咧嘴一笑,銅勺舀起琥珀色麥芽糖,在青石板上行雲流水般遊走。糖絲拉得極細,在斜陽下泛着蜜色光澤,兩條龍鬚顫巍巍翹起,鱗甲分明,龍睛處一點黑芝麻,竟似活物般炯炯有神。
“給。”賈月華接過糖龍,一條塞進羅輕舟手裏,另一條卻遞向張馨瑤,“喏,你的。”
張馨瑤怔住,指尖觸到糖面微溫,甜香沁入鼻息。她低頭看着那條盤曲的龍,龍爪之下,糖漿正緩緩凝成一行小字——是羅雨慣用的瘦金體,極細極韌:“風起於青萍之末”。
“你什麼時候……”她聲音發緊。
“昨夜你睡後。”羅雨接過另一條糖龍,舌尖舔去龍角處一點碎糖渣,“小翠熬通宵抄稿子時,我讓她順手寫了。她說你今早必去聽書,怕你聽糊塗了。”
張馨瑤攥緊糖龍,指腹摩挲着那行凸起的字跡,忽然笑了:“相公,你說那惠山涼亭的會面,喬峯真會赴約麼?”
“會。”羅雨咬下龍尾一口,糖殼脆響,“他非去不可——不是爲查案,是爲證己心。”
“證什麼心?”
“證自己還沒資格做丐幫幫主。”羅雨吐出一小片糖紙,看它被風捲上半空,“若連仇家面目都辨不清,只憑流言便揮刀殺人,那他跟那些圍攻曼陀山莊的蠢貨,又有何分別?”
話音未落,前方街口忽傳來一陣喧譁。
七八個穿靛藍短打的漢子簇擁着個錦袍少年急步而來,少年腰懸長劍,劍鞘鑲玉,卻歪斜地晃盪着,顯是初學佩劍尚不習慣。他面色漲紅,額角沁汗,正厲聲呵斥:“……誰說羅先生的書是假的?《天龍四部》第十七回,喬峯松鶴樓遇田力,兩人對飲七十碗!你們翻遍大明律,哪條寫着‘七十碗烈酒喝不死人’?這就叫‘藝高人膽大’!”
人羣裏立刻有人嗤笑:“喲,又來個捧臭腳的。我老孫在松鶴樓當跑堂十年,就沒見過能喝七十碗的活人!”
“就是!上月西街王屠戶灌了三十五碗燒刀子,當場吐血暈過去,現在還躺着呢!”
錦袍少年氣得跺腳:“那是王屠戶身子虛!喬幫主乃北地豪雄,內功深厚如海——”
“內功?”一個沙啞嗓音插進來,是個拄拐的老軍,缺了半截左耳,臉上橫着三道刀疤,“小娃娃,老漢我隨戚帥打倭寇時,親眼見個倭將喝下整壇清酒,劈開兩具鐵甲,最後被戚帥一槍釘死在桅杆上。那算不算內功?”
滿街鬨笑。
羅雨卻停下腳步,靜靜望着那老軍。老人也抬眼看來,目光如鏽刀刮過鐵砧,銳利而鈍重。兩人對視三息,老人忽然咧嘴,朝他頷首,柺杖重重頓地,轉身擠出人羣,背影佝僂卻挺直如松。
“阿爺,那人好可怕。”羅輕舟縮了縮脖子。
“不可怕。”羅雨揉揉女兒頭髮,“他是見過真正可怕的人。”
賈月華挽住他胳膊,指尖冰涼,“你認識?”
“不認識。”羅雨目送老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可他認得我寫的字。”
張馨瑤忽地低聲道:“相公,陳達今天早上……沒來送野味。”
羅雨腳步一頓。
小翠一直沒說話,此刻卻輕輕解開青布包裹,取出一本薄冊——正是剛謄完的第十八回手稿,封皮上墨跡未乾:“惠山涼亭,風起雲湧”。
“陳達今晨寅時三刻,帶兩個親信去了惠山。”她聲音平靜無波,“臨走前,把獵刀留在竈臺上了。”
賈月華挑眉:“他去幹什麼?”
“守亭。”小翠合上冊子,“他說,若喬峯真赴約,必經那處歇腳。若有人想提前埋伏、栽贓、滅口……他就在那兒盯着。”
羅雨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陳達這人,粗中有細。他知道喬峯若真信了‘南慕容’是兇手,絕不會讓外人近身——可若不信,便更需有人替他擋下第一波暗箭。”
張馨瑤望着遠處惠山輪廓,黛色山影已融進漸濃的暮靄裏,“那……賈月華呢?”
“賈月華?”羅雨抬頭,看一隻歸鳥掠過檐角,翅尖沾着最後一點金光,“他今日辰時,已攜阿朱阿碧乘船離了蘇州。目的地——大理。”
滿街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墜入人間。
當晚子時,漳浦縣衙後院書房燭火通明。
羅雨伏案疾書,鋼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沙沙輕響,像春蠶食葉。賈月華斜倚在紫檀榻上,膝上攤着第十七回抄本,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幾上反覆描畫“青字四打”的起手式。張馨瑤坐在窗邊繡架前,繃子上一幅未完成的《松鶴延年》,鶴羽處針腳細密,鶴眼卻空着,未點睛。
小翠推門進來,端着三盞熱騰騰的桂圓蓮子羹。她放下托盤,目光掃過羅雨案頭新寫就的一頁——
【喬峯獨立亭中,山風鼓盪衣袍。遠處松濤如怒,近處草葉簌簌。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浸溼前襟。他喉結滾動,將酒囊擲於地上,囊中餘酒潑灑而出,在青磚上蜿蜒成一道暗色溪流。
就在此時,亭外松枝“咔嚓”輕響。
喬峯紋絲不動,只將右手緩緩按上刀柄。
月光穿過枝椏,在他掌背上投下斑駁樹影。那影子裏,赫然浮現出一柄劍的輪廓——劍尖正對着他後心命門。】
小翠久久凝視這頁,忽然道:“相公,你改了結局。”
羅雨擱下筆,活動着發麻的右手,“嗯。原著裏,喬峯是孤身赴約,無人窺伺。可現在……”
“現在有陳達。”張馨瑤放下繡繃,走到案前,“還有你。”
“還有整個漳浦。”賈月華冷笑,“你以爲那些茶館老闆,真是爲聽書才搶稿子?周慶的族弟在刑房當值,王禮的妹夫管着驛站驛馬,趙鵬的嶽父是府學訓導——他們盯的不是段譽和王語嫣,是惠山涼亭裏,到底會不會濺出血來。”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羅雨吹熄案頭蠟燭,起身推開窗。夜風裹挾着江水的溼氣撲面而來,遠處九龍江上,幾點漁火明明滅滅,如同散落人間的星子。
“明日一早,”他聲音低沉,“惠山腳下會多一座新茶寮。掌櫃姓陳,夥計三個,都缺耳朵——一個缺左耳,一個缺右耳,一個雙耳俱全,但左耳垂上有個硃砂痣。”
張馨瑤瞳孔微縮:“那是……”
“那是當年戚家軍‘三哨’的暗記。”羅雨轉身,從書架暗格取出一方舊印,印底刻着“欽賜忠勇”四字,邊角磨損嚴重,“陳達沒把獵刀留下,卻把這方印,悄悄壓在了竈臺柴堆最底下。”
賈月華霍然坐直:“他要幹什麼?”
“護一個人。”羅雨將印章輕輕放在案頭新稿之上,硃砂印泥尚未乾透,殷紅如血,“護那個即將被千萬人唾罵的‘南慕容’——不是爲他清白,是爲江湖,尚存一口不被謠言掐斷的氣。”
窗外,一隻夜梟掠過屋脊,啼聲淒厲。
羅雨拿起鋼筆,在稿紙末尾空白處添了兩行小字:
【風未止,雲未散。
亭中人未至,亭外局已成。】
墨跡淋漓,猶帶體溫。
張馨瑤默默拿起繡繃,取過墨錠,在硯臺裏緩緩研磨。墨色漸濃,她忽問:“相公,若賈月華真是兇手呢?”
羅雨望向窗外深沉夜色,良久,輕聲道:“那我就把《天龍四部》寫成《天龍遺恨》——讓他跪在青史裏,被千秋萬代指着脊樑罵。”
賈月華卻笑了,端起涼透的蓮子羹一飲而盡:“傻話。真到了那步,我先把羅雨的稿子燒了,再一把火點了這書房。讓天下人都記着——漳浦羅氏,寧焚書,不立碑。”
燭光搖曳,映着三人面容,明暗交錯。
此時城東永和巷賈氏書坊內,賈政正將第十八回手稿鎖進樟木箱。箱底壓着三枚銅錢,一枚正面鑄“永樂通寶”,一枚反面陰刻“惠山”二字,最後一枚邊緣銼出細密鋸齒——正是陳達獵刀刀鞘上曾有的紋路。
而在千裏之外的蘇州碼頭,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然解纜。船艙深處,賈月華正將一疊密信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紙角,灰燼升騰,其中一頁殘片上,依稀可見“……羅雨……漳浦……《天龍》……僞作……”等字樣。
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頰,另半邊沉在暗處,唯有一雙眼亮得驚人,似含着整個蒼穹的星鬥,又似盛着整條長江的濁浪。
他抬起手,用指尖接住一片飄落的紙灰。
灰燼在他掌心蜷曲、冷卻,最終化爲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融入艙板縫隙,再不見蹤影。
九龍江的潮聲,在這一刻,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隱隱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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