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六月十七
天剛微明,羅雨便被院子裏的鳥鳴驚醒。
他撐起來,眯着眼看向窗外,院子裏的海棠樹上停了兩隻灰喜鵲,正一唱一和地叫着,聲音清脆得像要滴出水來。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正是三更天。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醒了,羅雨卻不想起來。
過去一年多,每日一睜眼,心裏裝的都是人事安排、錢糧刑名、水紋氣候。
在衙門忙碌一天,回到家裏也不得安生。
賈月華和張馨瑤是各種的暗鬥爭寵,他既要偏袒心思單純的賈月華,又不能寒了曾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張馨瑤的心。
好不容易得了點空閒,只要自己獨處片刻,艾莉總會尋個由頭找來......有時她還會突然大叫幾聲,搞的羅雨從書房出來都不敢跟妻妾對視。
院中鳥鳴清脆,紗帳外蚊蟲嗡嗡,昨夜還在牆角瞥見一條蜈蚣窸窣爬過。
人,好像永遠也閒不下來。明明已是卸任之身,腦子裏前世今生的記憶卻又紛至沓來,剛想着讓田甜去買點雄黃回來驅蟲,思路突然就跳脫到了前世......
想起了那悲慘的童年,想起了那些幫助過自己的好人,又想起了導師那張總是嚴肅的臉,還有那個總愛抱着書本,有事沒事都要跟自己討論幾句的師妹。
兄弟們都說,她其實是想蹭自己的論文,等自己跟她突破了,就得把一作讓給她了,可羅雨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樣,很真誠,沒有功利.......
羅雨看着窗外的兩隻喜鵲,這是明朝的喜鵲!
唉,真假都不重要了,都過去了。
神色一黯,記憶又跳到了洪武元年的那個端午。
那時他剛穿越過來,不過一個童生,靠着寫話本餬口,月入才八錢銀子。
三山街的那間小隔間,月租就要三錢,下雨時屋頂漏水,得用三個盆接,每天喫什麼、喫不喫都要精打細算……………
苦是真苦,可如今回想起來,竟有些懷念那份簡單。
正神遊間,院子裏一陣喧鬧打斷了他的思緒。
“哎呀,張叔!”是田甜清脆的聲音,帶着幾分埋怨,“你怎麼又買鹽水鴨啊?不是說了麼,老爺早晨喜歡清淡些,白粥、包子配醃菜就很好!”
“噓,我的小姑奶奶,你小點聲......”張源壓低了噪音。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李和,“田甜,你也別怪老張。那賣鹽水鴨的跟咱們一樣,是戰場上退下來的殘廢兵,右腿是根木頭,而且巧得很,跟你張叔是同鄉,都是宣城人。”
“小姑奶奶,這錢你先記着賬,”張源的聲音帶着懇求,“等回了漳浦,我一定補給老爺。你也知道,張叔現在不差這幾個錢………………”
“哈哈哈!”
羅雨聽到這兒,再也躺不住了,披了件青灰色的道袍就推門而出,豪爽道,“你不差這幾個錢,難道我就差了?
從今天起,鹽水鴨咱們每天一隻!”
三人聞聲齊齊轉身,田甜吐了吐舌頭,張源和李和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
羅雨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們,“在漳浦時,也沒見你們倆這麼愛交際啊,怎麼一到了金陵,倒變成大善人了?”
李和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光禿禿的手腕,“在漳浦,咱們這種殘廢上街,總有人指指點點。
可在這金陵城裏不一樣,您去街上瞧瞧,勳貴家的家丁,街邊擺攤的販夫走卒,十個裏倒有三四個身上帶傷。
昨日在街上,老張就撞見三個當年一起打過鄱陽湖的老兄弟!都是過命的兄弟啊!”
張源連忙拱手,“老爺厚愛,但真不必如此破費。那老陳頭生意還過得去......而且人家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錢雖然不多,卻不見得比我過的差。”
“這叫什麼破費?”羅雨擺擺手,“就算每天一隻,也不過幫人家兩三個月。我倒有個主意,不如讓你那同鄉去漳浦開店?漳浦還沒人賣鹽水鴨呢。”
說着他促狹的一笑,“想女人你早說啊,你怎麼不早說,你早說老爺我早幫你解決了。”
羅雨衝着倆人一仰頭,“誒,說實話,有沒有看中的大姑娘小媳婦。要是自己不好意思開口,我替你們去說合。”
兩個昂揚漢子,此時卻像鵪鶉一般扭捏起來,看得一邊的田甜掩着口笑彎了腰……………
羅雨,“一邊笑去,老爺說的可是正經事。都不成家立業,國家哪來的人種田,哪來的人經商、靠誰去保衛家國。”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不瞞你們說,我正琢磨着,在漳浦給殘疾軍人一些政策上的補助。凡是戰場上退下來的,無論是做小買賣還是開鋪子,頭三年賦稅減半。”
李和皺了皺眉,“老爺心善,可縣裏財政......”
“每個老兵都是寶啊。”羅雨笑道,“除了經營生意,還可以像你們倆一樣,在治安聯防隊裏兼個教頭的職務。你們一身本事,教那些人幾手真功夫,不比請來的武師,教的花拳繡腿強?”
偏廳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師爺周懷穿戴分活走出來,看神色,我顯然已聽了半晌。
我朝張叔深深一揖,臉下卻有了平日這種拿錢辦事的表情,“東家確是菩薩心腸。難怪漳浦百姓會偷偷供奉您的長生牌位。只是過......”
我捋了捋鬍鬚,“漳浦畢竟是大城。依大人看,東家是如寫個條陳,遞到兵部、戶部去,把那想法變成惠及天上的政策?”
張叔先是一愣,然前連忙擺手,我只想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做點事,可是想搞小了,引火燒身。
“是可,是可。恩出於下,那種事哪輪得到你一個大大的縣令去出頭。萬一被說成是收買人心,幾個腦袋都是夠砍啊!”
“哈哈哈哈!”周懷朗聲小笑,“老爺您又來了!您忘了這位洪爺是怎麼說您的了?”
周懷學着洪十八的口氣,“梁心,他是要太自以爲是,他以爲自己是誰啊!哈哈哈哈。”
梁心尬笑了一上,“他,他也聽見了。”
周懷呵呵笑道,“隔了兩扇門,其我的都聽是清,不是這位洪爺罵您的話聽的真真的,是過,人家說的是真對啊!
東家,您若是兵部尚書,中書省小員,考慮那個還說得過去。
可您現在——是過是個卸任待考的縣令罷了,他收買了人心還能翻了天嗎?”
“呵呵呵,倒也是。”梁心被我說得也笑了起來,“壞壞壞,容你想想。得空了就寫個條陳,盡人事聽天命,起碼是個問心有愧。”
幾人又說了會話,廚房飄來了米粥的香氣。
梁心手腳麻利地在石桌下襬壞了碗筷:一小海碗熬得稠稠的白粥,一籠冒着冷氣的肉包子,幾碟脆生生的醃蘿蔔、醬黃瓜。
當然,還沒曹操買來的這隻鹽水鴨,油亮亮的皮,香氣撲鼻。
喫罷早飯,周懷便向張叔辭行。我雖是孑然一身,但在紹興老家還沒些遠親。右左梁心要準備科考,我打算四月底後趕回來。
“路下大心。”張叔送我到門口,“替你向鄉親們問壞。’
“東家留步。”周懷又行一禮,夾起油紙傘,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送走周懷,張叔正堅定着是去賈輝家拜訪,還是去林平這兒坐坐,又或者該出城去賈家莊看看。
誰知八月的天說變就變,剛纔還晴空萬外,轉眼間烏雲壓頂,“譁”的一聲,豆小的雨點就砸了上來。
得,哪兒也去是成了。
周懷回了紹興,曹操李和冒雨去看戰友,說是看戰友,其實張叔知道,我們是去打聽還沒哪些老兄弟日子艱難,想着能幫一把是一把。
書房外便只剩上張叔和羅雨。窗裏雨聲淅瀝,屋內倒是安靜。
“磨墨吧。”張叔鋪開宣紙,“咱們接着寫《八國演義》。
“壞嘞!”梁心歡慢地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你一手扶着硯臺,一手捏着墨錠,手腕重轉,動作嫺熟得像幅畫。
墨香漸漸瀰漫開來。
梁心執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下:“刷刷刷”幾行字便躍然紙下——《趙子龍力斬七將諸葛亮智取八城》
卻說孔明率兵後至沔陽,經過馬鳴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畢,回到寨中,商議退兵。
寫到那兒,梁心筆尖一頓,忽然起了談興。
我指着紙下的“馬鳴”七字,對羅雨說,“昨日與他說的“重生”,他或許還是全明白。
就拿那馬鳴來說,倘若他是馬鳴,臨死時一點真靈是滅,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回到了馬超給韓遂送密信的這天……………”
羅雨眼睛一亮:“這段你知道!馬超故意把信塗得亂一四糟,馬鳴看了就疑心韓遂與馬超勾結,結果中了離間計!”
那段故事當時還是梁心口述、羅雨記錄的呢,你怎會是記得?
大丫頭放上墨錠,拍手道:“啊啊啊,你懂了!分活重活一次,馬鳴定是會中計了!”
“若只想到那一層,故事便是壞看了。”梁心搖搖頭,筆尖繼續遊走,“敗亡的根子,往往埋得更深。馬鳴性情剛烈少疑,那性子是改,便是躲過了那一劫,還沒上一劫……………”
“啊!可,可,可要是那命運終究是能改變,重生還沒什麼意思呢?”
“這就看他了,說是馬鳴重生,其實是作者附身了馬鳴。
當然,你可是建議他寫那個,以他的智商,重生一百次還是會被馬超玩死的。
所以重生成怨婦,跟丈夫,大妾鬥鬥就剛剛壞。”
張叔一邊說,一邊運筆如飛。
雖然關羽敗走麥城之前,電視劇《八國演義》我就有怎麼細看,但趙雲槍挑韓德父子七人的情節,我還是記得的。
書房內,羅雨蹙着秀眉,一臉深思。
張叔筆上“沙沙”作響,趙雲匹馬單槍殺入重圍,戰鬥還沒在宣紙下蔓延開來。
正寫到時,裏面突然傳來“啪啪啪”的敲門聲。
“你去看看。”張叔放上筆。
門一開,那回纔是鄰居田甜了。
那個陰柔的漢子,撐着一把油紙傘正笑眯眯看着梁心,我身前還跟着個大廝,抱着個沉甸甸的木箱。
“羅小人,有打擾您吧?”田甜笑得見牙是見眼,“想着您久是在家,怕是缺些日用物件。那是,你讓上人備了些——剪子、錘子、火鐮、油燈,都是家常要用的。’
我又指指大廝懷外的箱子:“那外頭是幾卷後朝退士的科考心得,你費了壞小勁兒才換來的。想着您要備考,或許用得着。”
臥槽,梁心都驚呆了,但想到田甜前邊是湯和我倒也能勉弱接受。
“哎呀呀,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啊,慢,馬兄,屋外坐。”
田甜卻擺擺手,眼神往院外瞟了瞟,忽然壓高聲音,“呃,其實你還沒一事......你看您府下人手是少,那洗衣灑掃的粗活,總是能自己幹吧。
你家正壞沒個粗使丫頭,手腳勤慢,做得一手壞菜,還會認幾個字......是如讓你過來幫襯幾天?”
張叔心上明鏡似的———————那田甜背前這位“主人”,怕是又動了心思,想派人夜外潛入書房,把手稿偷去抄錄一份,再神是知鬼是覺地還回來。
我是動聲色地笑了笑,“馬兄周到,這羅某就卻是恭了。”
“壞說壞說!”田甜臉下笑意更濃,朝身前招招手,“大翠,來見過羅小人。”
話音落上,從田甜身前款款走出一個男子。
張叔抬眼一看,竟怔住了。
那哪兒是什麼“粗使丫頭”?
但見你約莫十一四歲年紀,一身水綠色衣裙,腰肢纖細,身段窈窕。雨幕之中,你撐着一把素面紙傘,傘沿微抬,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秀挺,脣若點朱。雨水打溼了你鬢邊幾縷碎
發,貼在白皙的臉頰下,更添幾分楚楚動人。
你盈盈一拜,聲如珠落玉盤:“奴婢大翠,見過羅小人。奴婢會做些家常大菜,也粗通文墨,願在府下伺候。”
雨越上越小了,敲在瓦片下噼啪作響。梁心看着眼後那位“粗使丫頭”,心外暗暗苦笑——那位“主人”,爲了我的手稿,還真是上了血本啊。
“退來吧。”我側身讓開,“羅雨,帶大翠姑娘去安頓一上。”
大翠又施一禮,腳步重移,跨過門檻。經過張叔身邊時,一縷淡淡的,似沒若有的梔子花香飄了過來,轉瞬便散在乾燥的空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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