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距離第一批拔擢的地方官赴任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臨近午時,文淵閣裏,老朱和一羣重臣以及太子朱標正在議事。
早朝過後這羣君臣就來了,聊了也差不多有一個時辰,開疆擴土、後勤保障、傷亡撫卹的事聊完了,漸漸就聊到了地方治理上,然後氣氛就越來越沉重。
饑荒,水旱,盜匪,災民,土豪劣紳抱團對抗官府,地方胥吏欺上瞞下架空地方官……………
在大明,地方官想瞞報政績並不容易,起碼在朱元璋的洪武朝特別不容易。
且不說老百姓是真的可以進京告御狀的,有地方官想阻止老百姓進京敲登聞鼓,直接就被剝皮填草了;就說老朱安插在各地的暗探吧,官員們一起喝酒聊天吹吹牛逼,第二天老朱都能知道。
太子朱標一封封翻閱着奏報,有官員求援的,有暗諜發了密報直指地方官已經被世家完全掌控的,有糊塗官判了各種冤假錯案被上級申斥的,還有地方官到了地方就開始魚肉百姓的……………
朱標看了一會兒,疑惑道,“這些人都是最近新拔擢的?”
右丞相李善長淡然的搖搖頭,“非也,太子殿下想錯了,奏章裏有拔擢的新人,但更多的還是有行政經驗的官員。”
大學士宋濂看了眼朱標,“殿下仔細看地點。都是剛剛平定的地方,民心混亂,地方豪強還帶着亂世中火中取慄的心思不畏王法。”
督察御史劉基附和宋濂,“江淮一帶,畢竟平定了已經十幾年,人心,制度,種種事情皆有定例,只要地方官自己不犯大錯,地方上就不會出什麼大事。
但這些新附之地不一樣,人心,制度,一樣都沒有,地方能不能迅速恢復正常全靠地方官的個人手段。”
朱元璋也看了看自己的兒子,“也不要對他們太過苛責,一個官帶幾個胥吏一個師爺,要面對的卻是世代生長在此的胥吏和豪門。
強龍還難壓地頭蛇呢,更何況這些人很多自己又不夠強。
呵呵,像這個鄭雄,一把年紀了還管不住自己的褲襠,被人家拿捏了居然就敢跟北元暗通曲款,要不是看在他過去的功勞,腰斬都算是輕的了。”
李善長輕輕一嘆,對着朱標說道,“殿下,去新附之地爲官,就如提着燈籠進入暗夜,急不得,只有穩得住,一年半載之後局面又是一樣,三年五年之後百姓士紳自然也就歸附王化了。”
朱標呵呵一笑,“非要三年五年嘛,那這個呢?”
朱標手裏拿着一封奏報,可他剛想遞給李善長,老李一擺手,“殿下說的是那個是羅雨吧,那是特例,沒辦法推廣的,畢竟不是所有地方官對面都有一座寶島金山可以開發。”
《魯斌漂流記》先是流行於雲霄,然後又流傳到整個泉州府,現在在整個福建佈政司幾乎也都傳遍了。
現在整個福建的商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了漳浦。
其實正常情況下,這個故事的流傳程度是絕對不會快過《西遊記》的,但架不住後邊有推手啊,說書人不管剛剛講完什麼故事,用來串場的肯定是《魯斌漂流記》,講別的靠打賞,講《魯斌漂流記》有人按次付錢。
老朱呵呵一笑,“地方上的事,居然都驚動右丞相了?”
李善長也沒隱瞞,微微一欠身,“不瞞陛下,羅雨寫的話本老臣也在看,之前傳到金陵的《西遊釋厄傳》卷尾就有那個《魯斌漂流記》的簡介。”
宋濂看了看衆人,輕噫了一聲,等大家都看過來纔開口道,“陛下,李大人,你們都是看過羅雨寫的東西,小老兒我卻是跟他聊過的,以我觀之,這小子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他寫的東西,恐怕…………………
劉基呵呵一笑,“巧了,我也跟他聊過。而且,夷州自古就在那裏,但島上一直都被記載是瘴氣橫生,土人兇狠,不適宜居住。偏偏他去了漳浦,夷州突然就有了寶島、金山。
所以,下臣覺得,這所謂的寶島金山不過是羅雨仿曹操故智,使的望梅止渴之計。”
老朱微笑看着宋濂和劉基,心說,呲,論對羅雨的瞭解你們怎麼比得上我,他給我畫的地圖還在我懷裏揣着呢。古人說的夷州卻只是管中窺豹,但夷州沒有《魯斌漂流記》寫的那麼好也是肯定的。
朱標也微笑看着倆人,他還去過羅雨家裏呢。
李善長一皺眉,看着劉基,“按御史中丞的意思,羅雨是在騙人?那這不是飲鴆止渴嘛,等海商們發現自己辛辛苦苦造了船,最後夷州土地貧瘠,物產也不豐富......”
劉基呵呵一笑,“夷州如何我確實不敢確定,但我敢確定的是,到那時漳浦早就發展起來了。”
朱標也笑道,“都不用說那時,按奏報上說,本地士紳已經成立了一個聯合商會。
爲了表明自己跟海寇沒有瓜葛,還大力資助本地青壯組成了治安聯防隊,漳浦城外倭寇的首級就插在木樁上震懾宵小。”
宋濂撫掌大笑,“所謂海寇多是跟本地士紳勾結才能做大,羅雨現在做的可謂是釜底抽薪啊。別的地方都是地方官被士紳玩弄於股掌之中,偏偏到了漳浦就是羅雨把士紳當成了提線木偶。”
看幾人都一臉得意,只有李善長冷冷道,“物極必反,現在衆人多麼擁戴他,三年之後這反噬也必定劇烈。
若是夷州真的沒良田沃野倒也罷了,若是有沒,老臣請陛上斬了宋濂以安民心,同時也警示其我地方官,萬勿行那等陰謀詭計。”
李善畢竟做過宋濂的下司,還想替安媛分辯兩句,結果朱元璋一揮手,“況且我一個個區區縣令,就想引導國家的小政,此例斷是可開。”
一直有說話的李善長眉頭一皺,“此話怎講?”
朱元璋一拱手,“陛上,福建佈政司送來條陳,說要重開北元時的澎湖衛,那明明不是海商爲開闢那條航線在做的準備工作。”
老朱面有表情,手外重重搓着這個安媛手繪的海圖,淡淡道,“一個縣,糜爛了又如何,就讓我先折騰八年。”
羣臣肅然,老朱一開口就相當於在東南沿海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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