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在這座軍營的校場上空盤旋、衝撞,將那高懸的“陸”字將旗吹得獵獵作響。
連點將臺下的夯土,似乎都在這千人一心的咆哮中微微顫動。
那一個“敢”字,是壓抑在胸膛許久的濁氣。
是浸泡在苦水裏的不甘,是刀口舔血生涯中對富貴最赤裸的渴望。
此刻,盡數噴薄而出,化作一股沖天的豪情與殺意。
陸明淵靜靜地站在臺上,任由這股聲浪撲面而來,吹動他略顯單薄的伯爵官服。
他的身形在這一千名悍不畏死的江湖漢子面前,顯得有些瘦削。
他沒有被這股狂熱所感染,臉上依舊是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看着下方那一雙雙因爲激動而變得赤紅的眼睛。
看着那些緊握刀柄、指節發白的手,看着那些因爲用力嘶吼而青筋畢露的脖頸。
他看到了貪婪,看到了嗜血,看到了亡命之徒的瘋狂。
但他更看到了,在那層層慾望的包裹之下,一顆顆同樣會爲了家園而滾燙跳動的心。
待到那聲浪稍歇,陸明淵才緩緩抬起手,虛虛一按。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帶着某種奇異的魔力。
方纔還喧囂鼎沸的校場,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安靜了下來。
雖然依舊有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很好。”陸明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再說一遍,讓你們聽得更清楚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鐵錘砸落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此戰,守我溫州,衛我家園!凡斬獲倭寇首級一顆者,鎮海司當場驗明,立付賞銀,五十兩!”
五十兩!
這三個字,彷彿帶着千鈞之力,重重地砸進了人羣之中。
這一次,沒有山呼海嘯的怒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以及無數壓抑不住的、帶着狂喜的竊竊私語。
“我的娘……還真給五十兩……我沒聽錯吧?”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鬼頭刀,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老子走一趟鏢,從溫州到杭州,提着腦袋來回跑上三個月,順風順水,東家打賞,也不過五兩銀子。”
“這……這一顆倭寇腦袋,頂得上老子跑十趟!”
“十趟?你那是順當的時候!要是遇上不開眼的劫匪,一場血戰下來,醫藥費都不夠!”
“這買賣……這買賣做得!”
人羣中,一個看起來年歲已長的老鏢師,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默默地在心裏盤算着:一顆腦袋,五十兩。
若是僥倖能砍下兩顆,一百兩……足夠給鄉下的婆娘和娃兒置上十畝上好的水田,再蓋上三間大瓦房了。
從此以後,再也不用過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
這五十兩銀子,對他們而言,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是嗷嗷待哺的孩兒嘴裏的一口熱飯,是家中老妻身上的一件新衣。
是風雨飄搖中一個安穩的家,是一個男人能夠挺直腰桿的底氣,是一輩子都可能無法企及的富足夢想!
一時間,校場上那一千雙眼睛裏的光芒,變得更加灼熱,更加危險。
彷彿一羣餓了數日的野狼,終於看到了最肥美的獵物。
他們手中的兵器,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站在陸明淵身後的趙成,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能感受到這支隊伍身上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暴戾之氣。
在他看來,用金錢驅動的軍隊,是不可靠的。
一旦賞銀耗盡,或是敵人太過強大,這股士氣便會如沙灘上的城堡,一衝即垮。
然而,陸明淵似乎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擔憂。
他將衆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股被慾望點燃的烈火。
他再次抬手,示意衆人安靜。
“銀子,是賞你們的勇武,讓你們的家人能過上好日子。”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但陸某以爲,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求的,不該僅僅是這黃白之物。”
衆人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只聽陸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我還要給你們一樣東西——榮耀!”
“凡此戰中,斬殺倭寇者,無論多寡,戰後,溫州知府衙門,將親自爲爾等家門,量身打造一塊功勳牌匾,上書四個大字——”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
“忠!勇!之!家!”
“此匾,將由本伯親自書寫,由知府大人親自送上門楣,敲鑼打鼓,昭告鄉里!”
“有此匾者,爾等家族,五年之內,可享官府賦稅減免之優待!爾等子孫,入學、營生,皆有官府照拂!”
轟!
如果說,五十兩銀子是在這羣江湖漢子的心湖裏投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激起的是貪婪的蒸汽。
那麼,“忠勇之家”這四個字,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一切,將他們心中最深沉、最滾燙的情感,徹底引爆!
士農工商,商賈末流。他們這些走江湖的,身份比之商賈,還要再低一等。
縱然手中有幾分武藝,有些許家財,但在鄉里鄰間,在那些讀書人、在官府衙役面前,卻始終是抬不起頭的“粗鄙武夫”。
他們的兒子,或許能喫飽穿暖,卻難以進入好的學堂。
他們的家業,或許能勉強維持,卻時常要被胥吏盤剝。
他們一輩子,求的不過是一個“安穩”,一個“體面”,一個不被人欺負的身份!
而現在,陸明淵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一塊由伯爵親筆題字,知府親自授予的“忠勇之家”牌匾!
這是何等的榮耀?這是光宗耀祖的憑證!
是能讓子孫後代都挺直腰桿的護身符!
更何況,還有五年賦稅減免!
這已經不是一筆簡單的買賣了,這是一條通往另一個階層的登天之路!
是用倭寇的鮮血,爲自己和子孫後代,鋪就一條金光大道!
短暫的死寂之後,校場徹底沸騰了!
“忠勇之家!!”
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猛地將手中的樸刀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聲。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爲了這塊牌匾!老子跟他們拼了!”
“殺倭寇!求功名!”
“伯爺千歲!伯爺千歲!”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所有人都瘋了一般。
他們用自己手中的兵器,瘋狂地敲擊着地面、敲擊着自己的胸甲,發泄着那股幾乎要將胸膛撐爆的激動與狂熱。
“殺敵!”
“殺敵!”
“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