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國公府的姑娘下獄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牽連到太子妃,平國公也有些老火。
派去東宮打聽消息的人,全被太子擋了回來。
“國公爺,太子說了,讓國公爺別瞎折騰,此事傷及皇太孫,薛姑娘還是多反省幾天的好。”
平國公沒辦法,只得派人去打點大理寺,爲了讓薛千亦在獄中好過一些。
再是打點,也是詔獄。
薛千亦一身華貴衣裙早已凌亂不堪,釵環散落,髮絲黏在汗溼的臉頰上。
被獄卒粗暴地推進大理寺詔獄的那一刻,濃重的黴味、血腥氣與陰寒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
她不肯坐下,固執地站着,不肯喫任何東西。
一旁坐在稻草上的囚犯勸道:“姑娘,找個乾淨的地方坐吧,你站的了一個時辰,站的了好幾年?”
薛千亦臉上掛着高貴的笑,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身側的女囚犯。
“我跟你們不一樣。”
女囚犯笑道:“有什麼不一樣,你不是和我們一樣,也是犯了事。”
不知道想到什麼,女囚犯眯着眼,伸手指着詔獄盡頭:“你想說,是冤枉的吧。那邊,每天都要進來幾個自稱是冤枉的。嗓子喊啞了,也就老實了。”
薛千亦抿了抿脣,不屑與一個囚犯爭辯。
她以爲,不會待太久。
一定是太子妃搞錯了,只要太子妃搞清楚,平國公府知曉此事,她馬上就能出去。
她固執地站着,看着進來的方向。
女囚犯勸了兩句,見勸不動,也就轉過身了。
這裏陰暗潮溼,四壁是冰冷厚重的青石板,不見天光,只有遠處一盞昏黃油燈,在風裏明明滅滅,映得廊下鬼影幢幢。
鐵鏈拖地的聲響在空寂的獄道裏迴盪,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站了兩個時辰,薛千亦雙腿麻木。
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平日裏出門都是馬車,連路都沒有怎麼走,站一個時辰,已經是極限。
薛千亦頭暈腦脹,一邊詫異爲什麼沒人來救她,一邊又因爲體力不支而懊惱。
最後,不得不扶着牆,找了快尚算乾淨的地方坐下。
女囚犯睨了她一眼,喉嚨裏發出一聲輕笑:“呵,被冤枉的貴女,不還是和我一樣!”
薛千亦雙目猩紅,攥着雙手,指甲幾乎快要掐進肉裏。
沒一會兒,獄卒送飯來了。
其他囚犯都是半個梆硬的饅頭,平國公府打點之後,送了一菜一湯。
一碗熱騰騰的大米飯,一碗小炒肉,一碗蔬菜湯。
飯菜是熱的,端進來的時候,香氣四溢,立刻引起了四周囚犯的注意。
“別搶啊,這是她的,不要命的儘管來搶。”獄卒在門上敲了兩下,將飯菜放到地上,示意薛千亦過來自己端。
女囚嚥了好幾口口水。
“喫這麼好?斷頭飯?你犯什麼事了?”
薛千亦冷着臉,一言未發。
在她看來,她的身份高貴,不屑與女囚說話,說兩句還好,說多了打成一片,難免掉價。
女囚見她不理人,也不生氣,坐到飯菜旁邊,一邊聞着飯菜香氣,一邊喫自己的冷硬饅頭。
等獄卒離開後,薛千亦也沒動。
她看了一眼飯菜,冷笑一聲挪開了眼。
堂堂國公府的小姐,頓頓飯菜精細,怎生喫過這麼寒酸的粗茶淡飯。
剛纔獄卒送飯來的時候,她看清了,獄卒的手指都插進碗裏了。
這讓她怎麼喫?
女囚犯一直盯着飯菜,見她無動於衷,問道:“你不喫?”
獄卒打過招呼,她即使是眼饞的恨不得端起碗狼吞虎嚥,還是不敢動。
等了好一會兒,等到飯菜都涼了,女囚又問:“你不喫,也別浪費?”
薛千亦依然沒有說話。
女囚犯又問:“你不喫給我喫了?”
薛千亦才紆尊降貴地吐出兩個字:“隨便。”
女囚犯眼睛一亮,好似老鷹捕獵般撲了過去,端起碗埋頭猛喫,跟八百年沒喫過飯一樣。
喫到後面,竟然用手抓。
隔壁牢房的囚犯看到,紛紛圍過來伸出手:“給我分一點,姐。”
女囚犯喫飽之後,抓起碗裏的飯,分給衆人。
薛千亦看了一眼,輕笑着挪開眼。
第二頓,她還是沒喫,獄卒一走,女囚就自覺地端起碗開始喫。
第三頓也是這樣。
到了第三天,還沒人來救她出去,薛千亦撐不住了。
以前她看不上的粗茶淡飯,竟然覺得香氣四溢。
看着女囚犯端起碗,薛千亦開口道:“放下,我要喫。”
女囚犯瞅她一眼,假裝沒聽到。
薛千亦:“你就不怕待會兒獄卒問起。”
女囚犯把碗都端到手裏,怎麼肯輕易放下。
這不是虎口奪肉嗎?
女囚犯吐了兩口口水在飯菜裏,攪勻了遞過去,“拿去,喫吧。”
薛千亦喫了兩口,喝了些湯,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女囚笑道:“我的口水,好喫嗎?”
薛千亦停下筷子。
女囚:“我剛剛在碗裏吐了口水。”
薛千亦只覺得一股噁心襲上心頭,放下碗筷,扶着欄杆開始狂吐。
女囚端起她喫剩的碗,扒了口飯:“裝什麼清高,到了這兒,還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女囚走到她面前,拔下她頭上金簪,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放進衣襟裏。
接下來,薛千亦是一口都不肯喫。
到了後來,她坐也坐不住,找了個角落,縮在溼冷的地上,瑟瑟發抖。
眼淚混着泥水滑落,昔日的驕縱與傲氣,在這一刻被現實打得粉碎。
只能死死咬着脣,任由屈辱和疼痛席捲全身。
等到第四天,終於有人來講她接了出去。
平國公夫人看到她這個樣子,都傻眼了。
“千亦,誰欺負你了?”
“蘇、舒、窈。”薛千亦死死咬着脣,眼底猩紅如血,往日溫婉端莊的眉眼徹底扭曲,整張臉因極致的憤怒而猙獰可怖。
她受到的屈辱,全部來自於蘇舒窈。
回到平國公府,她用柚子水洗了澡,換了衣裳,喝了熱茶,喫了燕窩羹。
可是,在詔獄裏受到的屈辱,卻好似刻在了腦海裏,久久無法散去。
“蘇舒窈呢?蘇舒窈在幹什麼?”
丫鬟回道:“小姐,蘇姑娘在辦喜宴。蘇則遂犯了事,威遠侯的爵位落到了蘇則海頭上,蘇姑娘現在是名副其實的侯府大小姐了。”
薛千亦氣得摔了手中茶盞。
“去,把王五家的叫進來。”
王五家的,是薛千亦舅舅的人。
她的舅舅,在兵部職方司任主事,品級不高,也無實權,平日裏只在部裏處理些文書雜務,看似不起眼,卻因身在兵部,對各地駐軍佈防、關隘道路瞭如指掌,暗中早已與幾夥山匪暗通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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