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了神子的血,永真取下腰間的葫蘆,給他喝了兩口,裏面似乎是某種治療的藥水。
“閣下請隨我來吧。”永真說,“我帶你去見一心大人。”
白牧點頭,便跟在永真的身後,離開了暗室。
永真走在...
白牧將那本《葦名流》祕籍小心收入懷中,指尖觸到書頁邊緣時,忽然一頓——紙面微潮,像是被某種不易察覺的露水浸過。他抬眼掃向長廊盡頭,天狗早已不見蹤影,唯有風穿過破損窗欞的嗚咽聲,與遠處城上町飄來的焦糊味一同沉入喉底。
他蹲下身,掀開紫衣忍者胸前的衣襟。屍身皮膚泛着青灰,卻無潰爛之象,頸側一道細如髮絲的勒痕幾乎不可見,是孤影衆慣用的“無聲絞”;而真正致命的,是舌根下壓着的一粒烏黑藥丸,已化盡大半,只餘苦杏仁氣息殘繞齒間。白牧伸手探其腕脈,枯澀如斷絃,但指腹按在頸動脈舊痕處,竟隱隱感到一絲微弱震顫——不是活人搏動,而是法力滲入後,屍骸對咒引本能的應和。
“起屍·續脈。”
低語落定,他指尖凝出一縷幽藍微光,自忍者百會穴緩緩刺入。那光如活物般遊走,經督脈而下,穿脊柱、過命門、抵尾閭,最終沉入丹田位置。忍者軀體猛地一弓,喉間發出“咯”的一聲悶響,雙眼未睜,右手卻已閃電般扣住白牧手腕,五指如鐵箍,指甲瞬間刺破皮肉。
白牧不掙不退,任血順腕滴落,只將左手覆於對方額前,聲音壓得極低:“你服毒赴死,爲的是掩護誰?”
忍者瞳孔驟然收縮,眼白浮起蛛網狀血絲,嘴脣翕動,卻只噴出一口混着碎牙的黑血。白牧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小片乾枯楓葉——那是方纔天狗轉身時,無意間自面具縫隙飄落的。葉脈已脆,卻仍保留着清晰的硃砂繪符,形似一隻倒懸的蝙蝠,翅尖兩點猩紅,正對忍者眉心。
楓葉輕貼其額,血絲頓時退散,忍者手指鬆開,喉間滾動,終於吐出三字:“……鶴屋町。”
話音未落,他脖頸處皮膚突然裂開細紋,如陶胎遇火,咔嚓輕響。白牧迅速抽出腰間短刀,在自己左掌心橫劃一道深口,鮮血湧出,他將血抹在忍者雙耳之後,又以刀尖挑起一滴,點於其鼻樑正中。血珠未墜,竟懸停半寸,如赤珠浮空。
“守魂七日,聽我號令。”
最後一字出口,忍者身軀徹底鬆弛,眼瞼緩緩閉合。白牧直起身,撕下衣襬裹緊手掌,血很快洇透布料。他低頭看那具重新靜臥的屍體,忽然想起天狗說“年紀輕輕就變成了死人”時,面具偏轉的方向——不是朝向武士屍堆,而是更偏右些,正對着長廊西側第三根廊柱底部。那裏有一道極淺的刻痕,形如折斷的刀。
白牧緩步走過去,蹲下,指尖撫過刻痕。木紋粗糙,新痕覆蓋舊痕,至少疊了四層。最底下那道極細,幾乎與木紋融爲一體;最上面一道則深達半分,邊緣毛糙,像是用刀鞘末端硬生生鑿出來的。他掏出隨身小鏡,藉着窗外斜射進來的天光調整角度——鏡面反光掠過刻痕表面時,木紋陰影竟微微扭曲,顯出一個極淡的“鼠”字輪廓,僅存半息便消散。
“果然是‘老鼠’留下的標記。”他喃喃道。
此時,樓下傳來窸窣聲,似是瓦礫被踩動。白牧不動聲色將小鏡收回袖中,轉身走向樓梯口。剛踏下三級臺階,忽聽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嗒”,像是雨滴墜入銅盆。他猛然抬頭——長廊頂部的橫樑陰影裏,一隻通體漆黑的雀鳥正立在腐朽的椽木上,右爪纏着半截褪色紅繩,繩頭垂落,晃盪着,正對下方那具紫衣忍者的胸口。
雀鳥歪頭看他,黑瞳裏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灰霧。
白牧沒有動。三息之後,雀鳥振翅飛起,紅繩脫爪,飄然墜下,不偏不倚,搭在忍者交疊的手指上。那截繩子落地即燃,無聲無焰,化作一縷青煙,盤旋上升,在觸及天花板前倏然散開,凝成三個模糊日文:「勿信喉」。
白牧瞳孔微縮。
這是孤影衆的警示密語,專用於識別被內府“舌匠”改造過的傀儡——那些人表面言語如常,實則喉間暗藏銅簧機關,所說每一字皆經內府校準,真假難辨。而“勿信喉”,即是說:凡開口者,皆不可信,包括此刻正對你說話的我。
他緩緩吐納,全視之眼悄然開啓。
視野瞬間切換:走廊木紋浮現淡金脈絡,忍者屍身泛起薄薄磷光,而那縷青煙散盡之處,空氣正微微震顫,如同熱浪蒸騰。他凝神細察,震顫頻率忽高忽低,竟暗合葦名城更鼓節奏——戌時三刻,正是內府夜巡換防之時。
“他們在等換防間隙行動。”白牧低聲道。
他不再猶豫,俯身將忍者背起,動作輕穩。屍身僵冷,卻奇異地沒有尋常死氣,反倒有股鐵鏽與雪松混合的氣息,像是剛從山澗寒潭撈起的青銅劍。白牧邁步下樓,每一步都踩在木梯承重最穩的榫卯處,連回聲都壓得極輕。行至二樓拐角,他忽然停步,側耳傾聽——左側牆壁後,傳來極其細微的刮擦聲,如同指甲在土牆上緩慢拖行。
他貼牆而立,屏息。刮擦聲停了。
三息後,右側地板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似是重物墜地。白牧目光一沉,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卻未拔。他知道,這棟樓裏不止一個“老鼠”。天狗說“到處都是”,並非虛言。他們像藤蔓一樣鑽進葦名城的磚縫、梁隙、甚至人的耳道裏,靠恐懼與沉默存活。
走出望樓時,天色已近黃昏。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白牧揹着忍者,沿着坍塌半截的石階下行,途經一座傾頹的稻荷神社。鳥居斷裂,狐狸石雕缺了一隻耳朵,香爐翻倒,灰燼被風吹得四處飄散。他在神社前駐足片刻,從忍者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倒出幾粒褐色藥丸——是孤影衆特製的“啞丸”,含服後可令聲帶麻痹三日,卻不會影響呼吸。
白牧捏碎一粒,混着唾液塗於忍者脣上。
“待會若見人,你只點頭或搖頭。”他低聲說,“若見穿緋紅甲冑者,點頭三次;若見戴銀鼠面具者,搖頭一次,再以左手食指劃地——劃‘×’。”
忍者眼皮顫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算是應允。
兩人轉入一條窄巷。兩側土牆斑駁,牆頭插着幾支斷箭,箭羽焦黑。巷子深處,一扇木門虛掩,門縫裏滲出微弱燭光。白牧走近,忽覺腳下一軟——地面浮土被踩陷,露出底下青磚砌成的方形孔洞,洞口邊緣有新鮮刮痕,約莫兩指寬,正對門縫。
他蹲下,用刀鞘輕輕一撥,浮土簌簌滑落,露出磚縫間嵌着的一面小銅鏡。鏡面朝內,角度刁鑽,恰好能映出門內情景:燭光搖曳中,一個穿靛藍僧袍的僧人正背對門口抄寫經文,案頭放着一枚銅鈴,鈴舌被紅線縛住,尚未解封。
白牧瞳孔驟縮。
孤影衆的“鏡哨”——此鏡非爲窺視,而是引煞。銅鏡陰氣聚形,一旦有人推門而入,鏡中倒影便會比真人快半拍動作,那半拍滯差,便是殺機所寄。僧人看似抄經,實則以鈴聲爲律,只要鏡中倒影抬筆速度稍快於真人,他便會扯斷紅線,銅鈴一響,巷外埋伏的弓手便會放箭。
白牧靜靜看着鏡中僧人筆尖懸停的剎那,忽然抬手,將忍者肩頭一按。
忍者順勢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鏡中倒影,僧人執筆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濺出,在紙上拖出長長黑痕。
門外,銅鈴紋絲未動。
白牧嘴角微揚。他早知孤影衆擅設“假死局”——所謂鏡哨,從來不是單靠一面鏡子。真正的殺招,藏在僧人身後那幅懸掛的觀音像裏。畫中觀音垂目低眉,手中淨瓶傾斜,瓶口朝向門口,而瓶中所盛,並非甘露,而是摻了砒霜粉的膠質油膏。只要門開,氣流擾動,油膏便會沿瓶口細槽緩緩流出,滴落門檻,遇塵即燃,火勢雖小,卻含劇毒煙霧。
而此刻,忍者跪地一震,門檻處微塵揚起,恰恰拂過觀音像底座暗格——那裏有一枚黃銅機括,正卡着淨瓶傾角。
“咔噠。”
一聲輕響,幾不可聞。
觀音像微微一偏,淨瓶口朝上,油膏止流。
白牧這才伸手,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呻吟,僧人聞聲回頭,臉色霎時慘白。他認得這身裝束——不是葦名兵,亦非內府卒,而是穿黑衣、佩短刀、腰掛紫符的孤影衆叛徒!可叛徒怎會揹着同僚屍首?更可怕的是,那人眼中毫無波瀾,彷彿早將生死嚼碎嚥下,只剩一雙寒潭似的眸子,靜靜映着他額角滑落的冷汗。
僧人喉結滾動,想喊,卻發覺舌頭沉重如鐵——啞丸生效了。
白牧沒給他機會。他抬腳跨過門檻,靴底碾過地上一道新鮮血線——那是方纔忍者磕頭時,額角破皮滲出的血,正順着磚縫蜿蜒,直直指向僧人右腳踝。血線盡頭,僧人僧鞋邊緣沾着一點暗紅泥屑,形狀如鼠爪。
“鶴屋町。”白牧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東市第三家豆腐鋪,後院井欄缺一角,井繩繫着青麻結。”
僧人渾身劇震,瞳孔渙散。
白牧繼續道:“你們在井底挖了地道,通向內府軍營地下糧倉。昨日寅時,三十七名孤影衆經此潛入,其中一人右耳缺了半片,是你師兄。”
僧人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住地面,指節泛白。
白牧俯身,從他僧袍內袋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那是用內府特供桑皮紙繪製的葦名城水脈圖,墨線精細,連地下水渠的坡度都標註分明。圖上,鶴屋町豆腐鋪的位置,被硃砂圈出,旁邊批註一行小字:“鼠穴·主道已通,副道尚需七日。”
“七日之後,”白牧將圖紙摺好,塞回僧人懷中,“內府會放火燒倉,嫁禍葦名百姓私通敵軍。屆時火起,你們便從地道撤出,帶着葦名最後一批存糧的賬冊,去向內府邀功。”
僧人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眼淚混着鼻涕流下。
白牧直起身,從忍者腰間取下一支竹笛——笛身刻着細密蛇紋,笛孔邊緣磨損嚴重,顯然是常用之物。他將笛子橫在脣邊,未吹,只以指甲輕叩第三孔。
“叮。”
一聲清越。
僧人身體猛地一顫,如遭雷擊,眼球急速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雙手瘋狂抓撓自己脖頸,指甲劃出道道血痕,卻始終無法觸及喉間——那裏,正緩緩凸起一枚蠶豆大小的硬塊,隨呼吸微微起伏。
“舌匠的種蠱,”白牧淡淡道,“‘鳴鏑蠱’。笛聲一響,蠱蟲便啃噬聲帶。你若老實帶路,我可保你七日內不死。若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僧人劇烈抽搐的脖頸:“……它會在你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把你的舌頭,一寸寸喫乾淨。”
僧人崩潰了。他撲倒在地,額頭不斷撞擊青磚,咚咚作響,直到額角綻開血花。然後,他抬起頭,滿臉血淚,顫抖着伸出右手,在地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字:
「西門。」
白牧頷首,從懷中取出天狗給的小折本,翻至末頁。那裏空白一片,只有一滴乾涸的褐斑。他咬破指尖,將血點在褐斑之上。血跡未散,反而如活物般蠕動,漸漸暈染開來,顯出一幅微型地圖——西門甕城結構、守軍輪值時辰、乃至城牆磚縫裏暗藏的鼠洞數量,纖毫畢現。
原來這折本,竟是以人血爲引的活頁輿圖。
白牧收起折本,對忍者道:“扶他起來。”
忍者依言上前,一手架起僧人腋下。僧人癱軟如泥,卻不敢掙扎,只死死盯着白牧手中那支蛇紋竹笛,彷彿那是勾魂索命的鎖鏈。
三人踏出神社,暮色已濃。遠處天守閣頂層,金色獸頭瓦在鉛灰色天幕下泛着最後一絲冷光,像一隻即將閉合的、疲憊的眼睛。
白牧忽然停下腳步,望向城上町方向。那裏,幾縷新的黑煙正掙扎着升騰,比之前更濃、更急。煙柱扭曲,隱約拼出一個模糊輪廓——不是火勢自然形成,而是人爲以煙爲墨,在天空寫下了一個巨大的“鼠”字。
天狗沒說錯。
老鼠,真的殺不完。
但他也沒說錯另一件事:若真想活命,便不該信任何一張嘴說出的話。
白牧抬手,將竹笛緩緩插入腰帶。笛身冰涼,蛇紋硌着掌心,彷彿一條正在甦醒的毒物。
他邁步向前,身影融進漸濃的夜色裏。
身後,僧人被忍者半拖半架着踉蹌跟隨,每走一步,喉間那枚硬塊便跳動一次,如同催命的鼓點。
而望樓頂端,那隻黑雀再度出現,立在斷椽之上,右爪纏着的紅繩,不知何時,已換成了一截嶄新的、猩紅如血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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