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燕京的清晨已帶了一絲初秋的微涼。
即便換了個學習生活的環境,陳拾安早起的習慣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纔不過凌晨五點,他便已經醒來,柔柔地拉開環在自己腰間的小手,輕手輕腳地起身,給還...
十點四十五分,考場外響起清脆的收卷鈴聲。
溫知安緩緩睜開眼,沒有急着交卷,而是將答題卡與試卷輕輕撫平,指尖在“贈夢”二字上停頓半秒,彷彿觸到了某種溫熱的餘韻。他抬眸掃過教室——窗外梧桐葉影婆娑,蟬鳴被玻璃濾得低沉,像隔着一層水幕;前排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咬着筆帽發呆,手邊草稿紙寫滿又塗掉,只剩一個歪斜的“夢”字孤零零懸在紙角;斜後方扎馬尾的女孩已趴在桌上睡熟,呼吸均勻,鬢角沁出細汗,在陽光裏泛着微光。
這間教室太熟悉了。
高一八班的窗框漆皮剝落處還在,第三排靠左第二張課桌右下角那道淺淺的刻痕也還在——那是他第一次月考失利後,用小刀無意識劃下的“道”字,後來被班主任拿砂紙磨去大半,只餘下半截彎曲的橫折鉤,如今看去,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婉音伏在他肩頭說的那句:“拾安,你把姐姐能量都給他了,他接收到了有?”
那時她髮梢垂落,帶着沐浴後的梔子香,指尖還殘留着替他整理衣領時的微溫。他沒答,只是把她耳後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垂時,她微微一顫,睫毛輕顫如蝶翼初振。
此刻,他低頭看着自己右手食指——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痕,是三年前淨塵觀後院老槐樹斷枝墜落時劃破的。當時血珠剛滲出來,婉音姐就攥住他手指含進嘴裏,舌尖溫軟微鹹,她抬頭時眼裏亮晶晶的:“道士的血,甜的。”
監考老師開始收卷。腳步聲由遠及近,溫知安將答題卡疊在試卷最上方,紙頁邊緣齊整如刀裁。當老師伸手來取時,他指尖無意拂過對方腕骨——那一瞬,他分明感到一絲微弱卻清晰的靈力波動,似一縷遊絲自對方袖口逸出,旋即消散於空氣裏。
溫知安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不是錯覺。
雲棲一中作爲標準化考點,所有監考教師均由市教育局統一調配,按理不該有修習者混入。可方纔那縷氣息……清冽如竹露,沉靜似古潭,分明是《青玄引氣訣》入門篇築基時特有的“松風脈動”。此功法早已失傳百年,連淨塵觀藏經閣裏那捲殘本都缺了最後三頁。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隨即垂眸掩去所有思量。
交卷後走出教學樓,六月驕陽正盛,白晃晃灼得人眯眼。操場邊銀杏樹蔭下已聚了不少考生,三三兩兩圍坐,有人撕碎草稿紙拋向空中,紙屑紛揚如雪;有人仰頭灌冰鎮礦泉水,水流順着脖頸滑進T恤領口;還有人蹲在花壇沿上,用樹枝在地上反覆畫同一個字,畫完又抹平,抹平再畫——溫知安認得那字形,是“夢”。
他剛踏出陰影,忽聽一聲清越呼喊:“道士——!”
林夢秋正從實驗樓臺階上蹦跳而下,白T恤被汗水洇出淡色印子,額角貼着幾縷溼發,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遠遠便朝他揮舞:“快快快!婉音姐說飯好了,催我來接你!”
她奔至跟前,喘息未定便一把拽住他手腕,掌心汗津津的滾燙:“你考得怎麼樣?作文寫了啥?是不是又寫文言?快說快說!”
溫知安任她拉着往前走,目光掠過她發紅的耳尖,忽而一笑:“寫了個夢。”
“啊?就這?”林夢秋瞪圓眼睛,“那……那夢裏有我嗎?”
“有。”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你站在雲海之上,手裏託着一盞琉璃燈。”
林夢秋腳步猛地剎住,腳後跟蹭起一小片灰:“真、真的?!”
“嗯。”他點頭,指尖悄悄勾住她小指,“燈芯是你名字第一個字。”
她頓時捂住嘴,眼眶倏地發酸,卻硬是仰起臉不讓眼淚掉下來,只用力回握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那……那燈亮不亮?”
“亮。”他答得篤定,“比太陽還亮。”
兩人並肩穿過林蔭道時,陽光透過葉隙灑下碎金,斑駁跳躍在他們交疊的手背上。溫知安忽然覺得,所謂“贈夢”,或許並非單向饋贈——當他在紙上寫下“林夢秋”三字時,那盞燈便已在他心口燃起;而此刻她掌心傳來的溫度,正沿着血脈一路燒灼,直抵指尖,將他整個魂魄都煨得暖融融的。
校門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下,李婉音倚着自行車站着。她今日穿了條淺青色棉麻長裙,裙襬被夏風吹得微微翻飛,髮絲間別着一支素銀簪,簪頭雕着半朵未綻的蓮。見他們走近,她脣角彎起極淡的弧度,卻讓整棵樹影都溫柔起來。
“考完了?”她問。
溫知安點頭,林夢秋已迫不及待撲過去抱住她胳膊:“婉音姐!他作文裏寫了我!託着燈!超亮的!”
李婉音笑意加深,目光卻始終停在溫知安臉上,仔細描摹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累不累?”
“不累。”他答,“就是餓了。”
她眼波一漾,從自行車籃裏取出保溫桶:“猜到你會餓。”掀開蓋子,雪白米粥上浮着幾粒碧綠青豆,旁邊小碟裏盛着醬黃瓜丁、糖醋小蘿蔔,還有一小塊琥珀色的桂花糕——糕體鬆軟,表面凝着細密糖霜,隱約可見內裏金黃蜜漬的桂花蕊。
林夢秋抽抽鼻子:“好香!婉音姐手藝越來越好了!”
李婉音但笑不語,只用小勺舀起一勺粥,吹涼了遞到溫知安脣邊。他自然張口含住,溫熱米湯滑入喉間,清甜微鹹的滋味在舌尖瀰漫開來。她指尖不經意擦過他下脣,他喉結微動,抬眼撞進她眸子裏——那裏面盛着整個盛夏的晴光,還有一汪他不敢深探的幽潭。
“慢喫。”她輕聲道,“下午數學,要留着力氣。”
溫知安嚥下最後一口粥,忽而抬手,用拇指腹輕輕拭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糯米:“班長……也辛苦了。”
李婉音怔住,耳根瞬間漫上薄紅。她想躲,卻被他另一隻手虛虛扣住腰際,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她再也動彈不得。蟬聲驟然喧囂,樹影搖晃,她聽見自己心跳聲擂鼓般撞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震得指尖發麻。
“……嗯。”她終於垂下眼睫,聲音細若遊絲,“我……我也夢見你了。”
“夢見什麼?”
“夢見你騎着摩託帶我兜風,”她睫毛輕顫,聲音漸低,“可風太大,我抱不住你,就一直喊你名字……喊着喊着,就醒了。”
溫知安凝視她泛紅的眼尾,忽然傾身,在她額角印下一吻。那觸感輕如蝶翼,卻讓她整個人都酥軟下去,靠在他肩頭,呼吸亂成一片。
林夢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們倆,是打算在校門口表演‘高考後第一吻’嗎?!”
李婉音慌忙退開,耳墜隨着動作輕輕晃盪,映着日光一閃一閃。溫知安卻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轉身朝校門內走去:“走吧,回家。”
三人行至巷口,忽見梁老師抱着一摞試卷匆匆趕來,襯衫後背溼透,額上全是汗。他看見溫知安,腳步一頓,隨即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拾安!考得……咳,考得順利?”
“順利。”溫知安頷首。
梁老師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最終只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枚溫潤玉佩——通體瑩白,雕着半卷竹簡,簡上刻着“守拙”二字,邊緣已磨得圓潤生光。
“這個……”他嗓音有些啞,“是你師公當年留給我的。他說,若遇見能續淨塵道統的人,就交給他。”
溫知安靜靜看着那枚玉佩,良久,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玉面剎那,一股溫厚靈流順脈而上,竟與他丹田深處蟄伏已久的某道氣息隱隱共鳴。他抬眸,望進梁老師眼底——那裏沒有試探,沒有權衡,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
“謝謝老師。”他聲音很輕。
梁老師擺擺手,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看向李婉音與林夢秋:“兩個丫頭……也替我多看着他些。”
李婉音鄭重點頭:“梁老師放心。”
林夢秋卻突然舉起手機,屏幕亮着一張照片——正是方纔三人站在槐樹下時,她偷拍的。照片裏,溫知安側臉線條清雋,李婉音仰頭望着他,裙裾翻飛如青蓮初綻,而她自己踮着腳,一手挽着婉音姐胳膊,一手悄悄勾住溫知安小指,笑容燦爛得晃眼。
“發朋友圈!”她興沖沖點開編輯框,手指飛舞,“配文就寫——‘今日封神,明日啓程。’”
溫知安失笑,抬手揉亂她頭髮:“誰封神?”
“你呀!”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我們家道士,當然是神!”
李婉音也笑了,指尖捻起那枚玉佩,在陽光下細細端詳。玉質溫潤,竹簡紋路間似有雲氣流轉,隱約可見“守拙”二字之下,還藏着一行極細的篆文,需以靈目方可辨識:
【拙守其真,方見大道。】
她抬眸看向溫知安,目光如靜水深流:“拾安,等你考完,我們一起去趟終南山。”
“爲什麼?”
“因爲……”她頓了頓,笑意漸深,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你師公的墳,就在那兒。”
溫知安身形微滯,指尖無意識摩挲玉佩邊緣。遠處鐘樓傳來悠長鐘聲,一下,兩下,三下……彷彿穿越七十年光陰,叩在心上。
蟬鳴更盛了。
陽光潑灑如金,將三人身影融作一處,長長投在青石板路上。那影子邊緣模糊,卻無比堅定,彷彿一道無聲的契約,在盛夏正午的寂靜裏,悄然落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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