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哥雖然人在東北,地處偏僻,似乎已經遠離了輿論的中心。
但是架不住有媒體幫他呀!
他在《永無止境》開機儀式上面所有的發言,直接被當場的媒體記者們以最快的速度報了出去。
不同地區的媒體...
會議室裏空調開得偏低,陳長河抬手鬆了松領帶,喉結微動,目光掃過四張略顯疲憊卻仍繃着勁兒的臉——孫成指尖無意識敲着桌面,童凱正用筆帽抵着太陽穴,徐文軍低頭翻着房山地塊的測繪圖,朱志年則把一張泛黃的《京城市總體規劃》複印件壓在文件最上層,紙邊已微微捲起。
“既然方向定了,”老陳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燒紅的鐵墜進冷水裏,“那就不是實打實的活兒。”他抽出一支紅筆,在桌上攤開的大號京津冀衛星圖上,重重圈住大興南部一片空白區域,“選址團隊昨天剛發來初篩報告:魏善莊、禮賢、榆垡三鎮交界處,五公裏內無高壓線、無古墓羣、無地下溶洞,地表承載力達每平方米1.8噸,地下水位常年低於地下八米——這條件,比當年長影建廠時強得多。”
童凱突然抬頭:“但那兒離南六環還有十二公裏,周邊除了幾個村辦磚廠,連個像樣的加油站都沒有。”
“所以纔要我們去‘鑿’。”陳長河把紅筆往桌角一磕,金屬筆帽發出清脆一響,“不是現在這種荒地,才容得下星火想幹的事。”他拉開抽屜,取出三份裝訂整齊的冊子推過去,“這是董事長親自改過的《星火影視製片廠建設綱要》第一版。第一頁寫着:不建‘廠’,建‘城’。”
徐文軍翻開冊子,瞳孔驟然縮緊。扉頁上印着周樹親筆寫的兩行小楷:“聲光爲骨,人文爲魂;十年不拆臺,百年可傳燈。”再往後翻,施工圖上赫然標註着:音樂棚羣落要按維也納金色大廳聲學標準建三層混響結構;攝影棚頂部全部採用德國進口智能天窗系統,陰天自動補光,雨天自動閉合;員工公寓樓頂預留直升機停機坪——爲突發狀況下的緊急醫療轉運準備。
“樹哥真敢想……”孫成喃喃道,手指撫過圖紙上那片被標成淡藍色的“生態溼地保護區”,“這兒明明能多蓋兩棟辦公樓。”
“因爲姚蓓娜體檢報告裏的乳腺癌篩查項,”陳長河忽然說,“今早剛收到。她上個月在協和做的鉬靶檢查,結果正常。但樹哥批註說:‘溼地上種蘆葦,不如在姑娘們心上種防癌意識。’”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摺疊的A3紙,“所以製片廠東區要建國內首個藝人全週期健康管理中心——乳腺超聲AI初篩系統下週進場調試,放射科醫生必須持雙證上崗,一個國家衛健委認證,一個星火內部考覈證。”
朱志年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中影老同事那兒聽來的消息:某部投資兩億的賀歲片,女主角拍完水下戲高燒到四十度,製片方只讓助理買了盒退燒貼。“樹哥這是把人當活物養,不是當耗材使啊……”
話音未落,會議室門被輕輕推開。方淑嫺端着保溫桶站在門口,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瓷白手腕。她身後跟着玲花和曾易,兩人手裏各拎着個印着蒙古紋樣的帆布包——那是姚蓓娜今早託他們捎來的、親手繡的荷包,裏面裝着三粒內蒙古產的野山杏仁,據說喫了能潤肺護嗓。
“聽說你們在爭大興?”方淑嫺笑着把保溫桶放在會議桌中央,揭開蓋子,一股混合着黨蔘和當歸的醇厚藥香漫開,“我熬的四物湯,給熬夜的各位補補血。”她目光掠過朱志年手邊那份《總體規劃》,忽然彎腰,用指甲在衛星圖上魏善莊鎮的位置輕輕一劃,“這兒往北三百米,有座廢棄的國營奶牛場。八十年代的磚混結構,承重牆全是青磚砌的,屋頂木樑還是東北紅松——上週我帶蓓娜去轉了轉,她說那地方唱《茉莉花》時,回聲特別乾淨。”
滿室寂靜。孫成手中的筆啪嗒掉在圖紙上,墨點濺在“生態溼地”字樣旁,像一滴突兀的淚。
方淑嫺沒看那些錯愕的臉,只把保溫桶蓋嚴實,轉向玲花:“你明天陪蓓娜去趟同仁醫院,預約王教授的乳腺專科號。記住,別說是星火的藝人,就說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樹哥說,有些事,越低調越能守住命。”
玲花用力點頭,帆布包帶子勒進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姚蓓娜在公寓陽臺上哼的那支調子,是首沒名字的蒙古長調,尾音拖得極長,像草原上盤旋不去的鷹。
散會時已近午夜。朱志年特意落在最後,看着方淑嫺抱着保溫桶穿過走廊。白熾燈管在她髮梢投下細碎光斑,那光暈竟與二十年前他在四一廠檔案室見過的一張泛黃照片如此相似——1979年,剛畢業的年輕女演員站在長春電影製片廠老廠門前,同樣捧着個搪瓷缸,缸上紅字寫着“先進生產者”。
“方總!”他快步追上去,“那個奶牛場……產權還在市農委?”
方淑嫺腳步未停,只把保溫桶換到左手,右手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的產權轉讓意向書,紙角還沾着點沒擦淨的藥渣:“樹哥今早籤的。定金五十萬,押在農委賬戶上。他說等製片廠開工那天,要請蓓娜在牛舍舊址上唱第一首歌——就唱她剛寫的那首《雲知道》。”
朱志年盯着意向書上“北京星火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落款處那個鮮紅印章,忽然覺得指尖發麻。他想起自己當年在四一廠拆掉老洗印車間時,工人們從牆縫裏掏出一盒1956年的膠片,片盒上寫着“未完成”。而此刻,他分明看見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正在大興平原深處緩緩甦醒:不是推土機碾過麥田的轟鳴,而是無數細小根鬚刺破凍土的聲音。
三天後,姚蓓娜坐在同仁醫院B超室門外的塑料椅上,膝蓋上攤着本《中國乳腺疾病診療指南》。她沒翻頁,只是盯着封面上那隻藍色的乳房模型,乳頭位置被圓珠筆圈出一個淺淺的印記。玲花蹲在她身邊削蘋果,果皮斷成三截,像條掙扎的蛇。
“嫺姐說,樹哥給你寫了首新歌。”玲花把蘋果遞過去,刀尖還沾着水珠,“叫《骨頭記得光》。”
姚蓓娜接過蘋果,咬下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炸開。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西安音樂學院附中練聲,老師總讓她摸着自己的喉結感受震動:“貝娜,聲音是從骨頭裏長出來的,不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那時她不懂,直到去年在法國演出,高音劈叉時耳膜嗡嗡作響,後臺鏡子裏看見自己鎖骨凸起的弧度,像兩枚被月光漂白的貝殼。
B超室門開了。穿白大褂的王教授摘下口罩,手裏捏着張薄如蟬翼的膠片:“小姑娘,腺體密度很均勻,BI-RADS分級1類。”他指了指膠片上那片澄澈的灰白,“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全是健康的‘雲’。乳腺就像一片雲海,癌細胞是烏雲,可你現在整片天空都是晴的。”
姚蓓娜沒說話,只是把蘋果核仔細擦乾淨,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裏。回家路上,她在地鐵站買了包桂花糕。包裝紙上印着“桂香記”三個小楷,右下角有行幾乎看不見的燙金小字:“周樹題”。
當晚,星火音樂棚徹夜亮燈。曾易調試着新到的Neumann U87話筒,玲花在鋼琴前試彈和絃,姚蓓娜站在隔音玻璃後,看譜架上那張嶄新的樂譜——標題確實是《骨頭記得光》,但副歌部分,周樹用工整的鋼筆字另寫了一段批註:“蓓娜,你喉嚨裏有草原的風,骨頭裏有秦嶺的雪。唱的時候,別想技巧,就想你繡荷包時,針尖穿過布面那一瞬的輕顫。”
凌晨兩點十七分,第一版小樣完成。姚蓓娜摘下耳機,發現耳廓被金屬箍得發紅。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初夏的夜風湧進來,帶着大興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泥土腥氣。遠處,幾輛工程車的探照燈刺破黑暗,光柱緩緩掃過尚未豎起圍擋的荒地——那裏明天將打下第一根樁基,樁基編號是XH-001,意爲“星火·壹”。
她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對話框頂着未讀消息。方淑嫺發來一張照片:晨霧中的魏善莊奶牛場,坍塌半邊的磚牆縫隙裏,一簇紫色的二月蘭正迎着風搖晃。配文只有六個字:“雲知道,骨頭記得。”
姚蓓娜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窗外,探照燈的光柱忽然劇烈晃動,像被什麼無形的手猛地拽向南方——那是大興機場選址論證組今夜第一次實地勘測的直升機,正掠過這片沉睡的平原。螺旋槳攪動的氣流掀起了她額前一縷碎髮,髮絲拂過眉骨時,她恍惚聽見了二十年後某個清晨,自己躺在病牀上聽見監護儀滴答聲時,心底浮起的同一句蒙古長調。
原來有些光,早在被眼睛看見之前,就已刻進了骨頭裏。
翌日清晨,姚蓓娜獨自來到奶牛場舊址。她脫掉帆布鞋,赤腳踩進泥地。涼意順着腳踝往上爬,蚯蚓在腐葉下鑽行的窸窣聲清晰可聞。她蹲下身,從布袋裏掏出昨晚留下的蘋果核,埋進東南角一棵歪脖柳樹的根部。泥土鬆軟溼潤,指甲縫裏很快塞滿黑泥。
“以後這裏會長出新的東西。”她對着樹洞輕聲說,聲音被晨風揉碎,散在空曠的廢墟間。
柳樹沒回答。但樹皮裂痕裏,一隻七星瓢蟲正緩慢爬過,甲殼在朝陽下泛出微弱的、金屬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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