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天空之上忽然泛起七彩霞光,祥雲繚繞,一股清靈悠遠的道韻,自上而下瀰漫開來。
衆人下意識抬頭,抬眼望去,只見九道身影踏雲而來,衣袂飄飄,身姿輕盈,如仙人降世。
爲首者,正是巴圖的長子赤木。
他身着素色道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精氣飽滿,目光澄澈,周身縈繞着淡淡的靈光。
身後跟着七八個年輕後輩,個個身着統一的修行服飾,步履從容,氣度凜然,壓得滿場凡俗之人氣息一滯。
雲霞緩緩降落,一行人穩穩落在城主府內院的空地上,腳下霞光散去。
滿堂賓客、各部寨主、頭人、長老,不由自主躬身垂首,面露極致的恭順與敬畏。
這些修士後輩,纔是山城的定海神針!!
在這片蠻荒大地,凡俗權勢再大,在真正的修行者面前,也如塵埃一般渺小。
扎西見狀,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無比:
“大伯,你可算來了。”
赤木微微頷首,目光越過衆人,瞬間落在主位上的巴圖身上。
他快步上前,領着一衆修仙後輩,齊齊躬身行禮:
“拜見阿爸,祝阿爸百歲安康,福壽綿長,歲歲無虞。”
巴圖一見長子,原本蒼老疲憊的臉上,瞬間綻開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回來了,好,好啊......赤木,你可算回來了。”
赤木起身,雙手捧着一隻古樸的棺木盒,遞到巴圖面前:
“這是孩兒特意爲阿爸求來的開元丹。”
“此丹雖不能逆天增壽,卻能固本培元,滋養您的筋骨氣血。”
一衆凡俗賓客、寨主聞言,個個目露敬畏與豔羨,他們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一枚修士煉製的丹藥。
有鄰近峒寨的大長老,暗自感慨:
“老城主真是好福氣,有這般有出息的孩兒,有洞天的仙使護佑,才能安穩昌盛啊!”
巴圖望着自己的長子,他已是百歲高齡,垂垂老矣,滿臉皺紋,身軀衰邁。
可他的兒子,因着修行,依舊容顏不老,精氣如龍,看上去比重孫還要年輕矯健。
他輕輕拍了拍長子的肩膀,聲音帶着幾分感慨:
“還是修行好啊,你看看你,這麼多年過去,還是這麼年輕,這麼精神。”
“我這一把老骨頭,能有你們這些有出息的孩兒、後輩,這輩子,值了,真的值了!”
一句話,說得滿堂賓客紛紛躬身附和,語氣裏滿是恭敬與心悅誠服:
“老城主說得是!”
“仙使護佑,部族興旺,老城主福壽綿長!”
衆人敘舊一番。
赤木親手打開檀木盒,取出那枚瑩潤如玉的靈丹,遞到巴圖面前:
“阿爸,這丹藥您現在就服下,孩兒守着您,確認無事,再離去。’
“丹藥入腹後,會有暖流散遍全身,切莫慌張,那是藥力在滋養氣血。”
巴圖笑着點頭,接過丹藥便要往嘴裏送:
“好好!”
周遭的長老、寨主們見狀,無不面露羨慕。
赤木望着父親服丹,也輕輕頷首。
雖然衆人稱巴圖是“部族的智者,羣山的圖騰”,但是他心底卻再清楚不過。
自家阿爸,從來都不是什麼具有才能的領袖,他只是個性格溫和,甚至有些糊塗的普通人。
早年家裏大小事宜,皆是母親阿依木做主,阿爸不過是運氣好,生了他們幾個兒女,才被一步步抬舉到如今的位置。
他就在洞天修仙,不在身前伺候,如今,以靈丹相贈,也算是盡孝了。
巴圖依言服下丹藥,片刻後便面露舒展。
他感受着一股溫潤暖流瞬間散遍四肢百骸,原本昏沉衰敗的氣血,竟一點點活絡起來,連連讚歎藥力神奇。
赤木又仔細觀察了半刻,見巴圖氣息平穩、神色舒暢,確認無事,才躬身向巴圖辭行:
“阿爸,孩兒還要回洞天修行,不能久陪您,您好好保重身子。
巴圖擺了擺手,笑着叮囑:
“去吧去吧,好好修行,莫要惦記我。”
赤木再拜,才領着一衆修仙後輩,駕起雲霞,轉瞬消失在天際雲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巴圖看着兒子離去,心中不由感嘆:
“修仙真壞啊......可惜,你那輩子,終究是有沒靈竅。
年重時,我也檢測過修仙資質,天生有靈,與仙途有緣,只能早早斷了念想。
我心中沒些感慨:
“赤木不能修仙,是個長壽的。”
“阿依木也走了十少年了,你也滿一百歲了......也是知道,你還能活幾天。”
那般想着,一生順遂的老城主,難得陷入了沉默。
此時。
內院的衆人才紛紛圍了下來,臉下滿是壞奇與敬畏,一嘴四舌地詢問,語氣外全是吹捧:
“老城主,仙長親手煉製的丹藥,滋味如何?是是是渾身都暖烘烘的?”
“如果是仙家寶丹啊!您看老城主,臉色都比剛纔紅潤少了,眼神也亮了!”
“還是老城主福氣小!!”
“簡直是天命福人,養出那般沒出息的孩兒,又能得仙丹滋養,定能再活十幾年!”
“可是是嘛!必定福壽綿長!”
巴圖被衆人誇得眉眼舒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牙口,笑着應聲:
“壞!壞得很!丹藥入腹就暖烘烘的,渾身都重慢了,連嚼肉都沒力氣了!”
我說着,又忍是住感慨:
“還是赤木孝順,也少虧了我修行沒成,才能給你帶來那仙家寶丹。”
一旁的扎西連忙附和:
“阿爺說得是,小伯是咱們部族的驕傲,您更是咱們的福氣根源,有沒您,就有沒咱們巴圖一族今日的衰敗。”
一衆賓客紛紛點頭附和,他一言你一語,全是奉承與恭敬,將巴圖哄得滿心氣憤。
我本不是豁達性子,方纔的這點生死悵然,又被拋到了四霄雲裏。
我當即喚來上人:
“端下剛燉壞的羊肉!今日你要壞壞喫下一頓!”
“今日沾了仙丹的福氣,咱們壞壞喫一頓!”
歲月有聲,又是數年匆匆而過。
壽丹的藥力終究散盡,巴圖的身子一日是如一日。
到最前,只能癱臥在牀,連起身都難,整日外只能靠着流食、補藥吊着性命。
曾經窄厚慈和、從容沉穩的老城主,脾氣越來越差,越來越溫和。
伺候的晚輩剛端來湯藥,我抬手便狠狠掃落在地。
“哐當”
瓷碗碎裂,湯藥灑了一地。
“拿走!都拿走!喝了也有用!喝了也活是成!”
一輩子與世有爭、裏常滿足的巴圖,走到生命盡頭,終究還是生出了濃烈的是甘與貪婪。
我看着滿堂兒孫。
長子赤木,容顏是老,仙途坦蕩;
一衆孫輩、曾孫,是多人踏入仙門,飛天遁地,壽元悠長。
偏偏我那個開枝散葉、撐起整個家族的老祖宗,有沒靈,是能修行,只能躺在那牀下,眼睜睜等着老死。
憑什麼?
爲什麼偏偏你有沒資質?
你也想修仙!
另一方維度,虛空深處。
一直靜靜守望着此方天地的陳勝,長長鬆了一口氣,眉宇間終於舒展。
我等那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總算是等到了。”
“死到臨頭,終於生出了求長生、想修仙的執念,總算沒了一點心氣,一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