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秋用重生的左手將地上的玄煞神劍攝入手中,他的目光望着高高在上的妖師,眉頭皺起。
在他身後,一臉猙獰的獓胤妖尊從塵浪之中踏出,與妖師前後包夾他。
李清秋沒想到妖師不去對付最強的太上宗元,...
白寧兒懸於天穹之巔,雙目金焰翻湧,周身青光如液,竟在虛空凝成第三條青龍虛影——此乃八魂會海境臨界突破之兆,魂海未滿九數,卻已引動天地氣機反哺肉身,使筋骨自發淬鍊,血脈隱隱有龍吟迴盪。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三條青龍盤旋而上,鱗片剝落又重生,每一片皆映出微縮山河,竟是將方圓百裏地脈走勢盡數納入掌紋之間。
紫紅惡鬼仰首嘶吼,背脊隆起處裂開一道血縫,從中鑽出無數細小鬼手,抓向白寧兒腳底虛空。那些鬼手所過之處,空氣凍結成黑晶,晶面倒映出無數個白寧兒——有的斷臂,有的剜目,有的被釘在青銅巨柱上,皮肉正一寸寸化爲灰燼。幻象逼真至極,連風聲、血腥味、骨骼碎裂的脆響都纖毫畢現。
白寧兒卻閉上了眼。
他不是看不見,而是不敢看第二眼。先前在鬼天君幻境中,他親眼見獨孤九亭被七道鬼鎖穿喉,那具屍身在他眼前腐爛成泥,泥中鑽出新芽,開出一朵白花——花瓣舒展時,赫然顯出張平的側臉。這幻境太熟了,熟得像他五歲那年蜷在祠堂樑上,看着父親被族老用桃木釘釘入脊椎,釘尖透出的血珠滴落青磚,也開出同樣的白花。
“原來……你記得。”白寧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記得我忘不掉的痛。”
話音落,他左眼金焰暴漲三寸,右眼卻淌下血淚。血淚墜地未及沾塵,便化作一隻振翅黑鵲,直撲惡鬼面門。那惡鬼竟猛地後撤半步,疤痕眼眶劇烈收縮,長舌驟然縮回喉中——它認得這血鵲,認得這血裏裹着的、被浩然正氣浸透千年的魂契印記。
就在此刻,白寧兒左手結印,印成剎那,他腰間玉佩炸裂。碎玉飛濺中,三十六枚銅錢自虛空浮現,排成北鬥之形。每一枚銅錢背面,都浮現出不同面孔:沈越持劍立雪、獨孤九亭負手觀雲、李清秋化鵲掠影……最後那枚銅錢上,赫然是張平低頭寫符的模樣,袖口沾着硃砂,腕骨凸出如刃。
“因果不滅,債必有主。”白寧兒吐出八字,聲震九霄。
三十六枚銅錢嗡鳴齊顫,北鬥驟轉爲南鬥,星光如瀑傾瀉而下,盡數灌入他眉心。他額頭皮膚寸寸龜裂,裂痕深處透出金光,金光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座琉璃寶塔虛影——塔分九層,每層檐角懸掛一口古鐘,鐘身銘刻的並非梵文,而是密密麻麻的姓名。最頂層鐘面,正緩緩浮現“張平”二字,字跡尚未成形,已滲出血珠。
紫紅惡鬼終於暴怒,背脊血縫轟然撕裂至腰腹,整具軀體如蛻皮般剝落紫紅色外殼,露出內裏森白骨架。骨架之上,纏繞着九十九道墨色鎖鏈,每道鎖鏈末端都繫着一枚青銅鈴鐺。鈴鐺無風自動,發出的聲音卻非清越,而是萬千人瀕死前的最後一聲喘息——有婦人產子時的嗚咽,有少年被抽魂時的慘笑,有修士渡劫失敗時骨骼爆裂的脆響……
白寧兒瞳孔驟縮。他認得這些聲音。三年前青龍域大旱,赤地千裏,清霄門奉命賑災,他隨沈越深入鬼哭嶺,在枯井底部發現九十九具乾屍,每具屍骸口中皆含一枚青銅鈴。當時沈越斬斷所有鈴鏈,說“此物已死”,可此刻鈴聲再響,他分明聽見自己母親臨終前喚他乳名的聲音。
“原來是你……”白寧兒喉頭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當年那口枯井,是你挖的。”
惡鬼骨架突然仰天長嘯,所有青銅鈴同時炸裂!碎片化作黑雨傾盆而下,雨滴觸地即燃,火焰呈幽藍色,燒灼之處草木盡成白灰,灰燼中卻鑽出嫩綠新芽——與鬼天君幻境中那朵白花同源同根。
白寧兒不閃不避,任黑火焚身。青龍虛影哀鳴潰散,他衣袍盡毀,露出佈滿暗金紋路的胸膛。那些紋路正隨心跳明滅,每一次搏動,都有一縷金氣自心口湧出,在體表織成細密蛛網。蛛網覆蓋之處,黑火竟如遇天敵般退避三舍。
“大因果竊天功……”他喃喃自語,突然大笑,“原來不是竊天,是還債!”
笑聲未歇,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顱骨應聲凹陷,卻無鮮血迸濺,只有一道純白劍氣自頭頂沖霄而起!劍氣所過之處,幽藍鬼火盡數熄滅,連帶惡鬼骨架上九十九道墨鏈,亦如冰雪消融。
骨架發出刺耳尖嘯,倉皇後撤。可它剛退三步,腳下土地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邊緣,三十六枚銅錢靜靜懸浮,組成巨大法陣。陣眼處,一隻黑鵲正以喙啄地,每啄一下,地面便多一道血線,血線蜿蜒交織,最終拼成一個扭曲的“赦”字。
惡鬼骨架僵在半空,疤痕眼眶中第一次流露出驚懼。它認得這個字——萬年前浩氣道宗鎮壓域外魔神時,就是以血書此字爲印。
白寧兒踉蹌落地,單膝跪地,咳出大口金血。血珠濺在法陣之上,瞬間蒸騰爲霧,霧中浮現出張平的身影:他被鎖在青銅柱上,雙目緊閉,胸前插着一柄斷劍,劍柄纏滿黑藤。藤蔓正緩慢蠕動,一寸寸向他心臟鑽去。
“張師兄!”白寧兒嘶吼,伸手欲抓。
霧中張平倏然睜眼。那雙眼眸漆黑如墨,瞳仁深處卻有一粒金星旋轉不休。他嘴脣微動,無聲吐出兩字:“快走。”
白寧兒渾身劇震。這不是張平的聲音——這是天君的聲音!他猛然抬頭,只見高空雲層裂開縫隙,一尊三頭六臂的黃衣身影端坐其中,四隻空洞眼眸正俯視着他。天君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齒:“小傢伙,你記性不錯。當年你娘跪在浩氣道宗山門前求藥,也是這樣仰着脖子,喉結一動一動的……”
白寧兒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娘從未提過此事,連沈越都不知曉!
“你撒謊!”他狂吼着躍起,雙手結印速度陡增三倍,指尖血珠連成紅線,“我娘是清霄門棄徒,她……”
“她是浩氣道宗最後一位守碑人。”天君輕笑,抬手虛按,“你腰間玉佩,刻的是‘寧’字篆文?錯了,那是‘佞’字初形——你娘當年爲護道碑不被魔氣侵蝕,自願墮入佞道,以身爲碑,以血爲墨。”
白寧兒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裏只剩半塊碎玉,斷口處果然露出模糊篆文。他忽然想起幼時孃親總在深夜摩挲玉佩,指尖滲出血珠,血珠滾落玉面,竟自行勾勒出殘缺碑文。他以爲那是孃親舊傷復發,如今才懂,那是她在以血補碑!
“你既知我娘是守碑人……”白寧兒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染血的手指緩緩抹過脣角,“那你可知,守碑人臨終前,會把最後一道神念,刻進誰的骨頭上?”
天君四隻眼睛同時眯起。
白寧兒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瀰漫中,他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整條脊骨竟如活物般扭曲、延伸,最終自後頸刺破皮肉,化作一根三尺長的骨劍!劍身通體瑩白,刻滿細密碑文,劍尖滴落的血珠落地即燃,火焰呈純粹金色。
“此劍名‘寧’。”白寧兒握緊骨劍,劍尖遙指天君,“取自孃親遺志——寧折不彎,寧死不佞。”
天君終於變了臉色。他身後雲層劇烈翻湧,三顆頭顱同時張開巨口,噴出滔天黑焰。焰中浮現出無數畫面:浩氣道宗山門崩塌、九十九座鎮魔碑逐一碎裂、守碑人跪地自刎……最後定格在一位素衣女子剖開胸膛,將跳動的心臟按在中央主碑之上。
“你孃的碑,早被我熔了鑄劍。”天君獰笑,“你這根脊骨,不過是廢料餘渣!”
話音未落,白寧兒已化作一道金虹撞入黑焰。骨劍與黑焰相觸,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他每前進一步,骨劍便崩裂一寸,可每崩裂一寸,劍身碑文就亮起一分,亮到極致時,竟在虛空中投下巨大陰影——陰影之中,赫然是完整的浩氣道宗山門輪廓!
“守碑人不在碑上。”白寧兒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着奇異的迴響,“在碑影裏。”
陰影驟然收縮,如活物般纏上天君四肢。天君怒吼掙扎,六條手臂瘋狂撕扯,卻見陰影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人臉——全是歷代守碑人!他們或笑或泣,或怒目圓睜,或閉目誦經,所有嘴脣同時開合,吐出同一個字:
“赦——”
天君身上黃袍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些白骨上,竟也浮現出與骨劍同源的碑文!他發出非人的慘嚎,三顆頭顱一顆接一顆爆裂,腦漿飛濺中,竟凝成三枚血色符籙,直射白寧兒眉心。
白寧兒不躲不閃,任符籙入體。他渾身金焰暴漲,脊骨所化骨劍徹底粉碎,化作漫天光點。光點聚散不定,最終在空中拼出八個大字:
【天道不公,我代天赦】
字成剎那,整個鬼天君幻境劇烈震顫。遠處山巒如沙堡傾頹,樓宇化爲齏粉,連天空都出現蛛網狀裂痕。天君殘存的兩顆頭顱驚恐嘶叫:“不可能!大因果竊天功需九世功德圓滿者才能……”
“誰說我功德圓滿?”白寧兒忽然笑了,笑容疲憊而釋然,“我只是個……運氣好的傻子啊。”
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青銅鈴——正是惡鬼骨架上脫落的那一枚。鈴內空空如也,唯有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煙氣凝聚成人形,正是張平的模樣。那人形抬手,輕輕拂過白寧兒眉心,留下一點硃砂印記。
“走。”張平開口,聲音清越如磬,“帶他出去。”
白寧兒點頭,轉身奔向遠方廢墟。那裏,獨孤九亭正倚着半截斷柱調息,一條幹癟手臂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卻死死攥着半截青銅劍柄——劍身早已化爲齏粉,唯餘劍柄纏滿黑藤,藤蔓正一寸寸褪去墨色,泛出溫潤青光。
白寧兒奔至近前,忽然單膝跪地,將額頭抵在獨孤九亭膝上。他沒說話,只是肩膀微微顫抖。獨孤九亭沉默良久,抬起那隻尚能活動的手,重重按在他頭頂。
“小子,”老人聲音沙啞,“你孃的脊骨……很硬。”
白寧兒哽咽點頭,淚水砸在斷柱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水痕邊緣,一株小白花悄然綻放,花瓣潔白,花蕊金黃,隨風輕輕搖曳。
此時,百裏之外的樹林裏,李清秋正蹲在溪邊洗手。溪水映出他略顯憔悴的臉,以及肩頭停駐的黑鵲。黑鵲歪着頭,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水面倒影,忽然展翅掠過溪面。水波盪漾間,倒影中的李清秋額角,竟也浮現出一點硃砂印記——與白寧兒眉心那點,分毫不差。
李清秋霍然抬頭,卻見黑鵲已振翅飛向鬼天君方向,羽翼劃破長空,留下三道淡淡金痕。他怔怔望着金痕消散處,喃喃道:“原來……幸運兒的命格,從來都不是落在他自己身上。”
林間微風忽起,捲起幾片落葉。其中一片飄至他腳邊,葉脈天然形成一個古篆——正是“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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