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正廳。

崔瀚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一盞茶,沒有喝。

“今日召集諸位,只爲一事。”

崔瀚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李逸塵。”

這三個字落下,空氣彷彿又沉重了三分。

坐在崔瀚右...

手術室裏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微響。

越傳越站在木臺左側,蘇氏立於右側,兩人身形挺直如松,手指卻已悄然繃緊。他們面前,李君義靜靜躺着,呼吸淺而勻長,胸前白布隨氣息微微起伏——那不是睡着,是被麻沸散與曼陀羅汁合劑沉沉託入無痛之境的沉眠。房玄齡盯着那張臉,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見過太多瀕死者,也見過太多強撐求生者,可眼前這人面色灰中透青,脣色發紫,腹壁微脹,按之如鼓——分明是腸癰潰爛、毒氣攻心之象。太醫署的脈案他昨夜又讀了一遍:寸關尺三部皆浮大而散,趺陽脈絕,舌苔厚膩焦黃。這般症候,若不截斷病源,三日之內必見厥脫。

“開始吧。”越傳越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劃過青磚。

蘇氏應聲,左手執鑷,右手持一柄細長銀剪,剪開李君義腹部中衣。露出的皮膚蒼白鬆弛,臍下三寸處一道青紫瘀痕蜿蜒如蛇,觸之滾燙。房玄齡下意識後退半步,袖角擦過門框,發出窸窣輕響。

越傳越未回頭,只將左手探入藥箱,取出一塊素白棉布,浸透烈酒後覆於傷口四周。酒氣蒸騰,白布邊緣迅速泛起淡黃——那是膿液被引出的徵兆。他指尖穩如磐石,蘸取硃砂調製的濃稠藥膏,在瘀痕兩端各點三點,再以銀針沿經絡輕刺三處。針尖入膚無聲,卻見李君義眉頭微蹙,呼吸略滯,隨即又歸於平穩。房玄齡瞳孔驟縮:這不是止痛,是封絡導毒!他行醫五十載,從未見過如此施針之法——不循十二正經,反取奇穴“闌門”“天樞”“水道”,針深不過三分,卻似在皮肉之下佈下一張無形之網,將潰散之氣硬生生兜住。

“消毒。”越傳越道。

蘇氏立刻捧來一隻銅盆,內盛清水,水面浮着幾片薄如蟬翼的銀箔。她以竹夾夾起一片,輕輕覆於李君義腹壁。銀箔遇熱即軟,倏然貼合肌膚,竟將那青紫瘀痕整個覆蓋其下。房玄齡俯身細看,銀箔之下隱約透出暗紅血絲,正緩緩向箔邊聚攏,彷彿活物吸吮。

“這是……水銀?”他忍不住低語。

“非也。”越傳越頭也不抬,“熔錫摻銀,冷凝成箔。錫性涼而斂,銀性寒而通,二者相激,可引腐濁之氣外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房玄齡驚疑的臉,“太醫令可知《千金方》有雲:‘癰疽之發,毒在血中,不在膚表’?故治癰不單排膿,當先固其本,引其邪。”

房玄齡啞然。這話直刺他畢生所學之盲區——太醫院諸公治癰,向來以刀圭排膿、金瘡藥敷創爲要,何曾想過毒根深扎於血脈?可眼前銀箔下那蠕動的血絲,分明印證着此說不虛!

蘇氏此時已取出一柄弧形小刀,刃口薄如柳葉,在燭火下泛着幽藍冷光。她雙手懸於腹壁上方寸許,掌心向下,十指微屈如爪,竟似在虛空中描摹某條無形軌跡。房玄齡屏息凝神,只見她指尖過處,李君義腹壁皮膚竟隨之微微牽動,彷彿皮下有線牽引。那動作極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最終停在臍下二寸、旁開一指之處。

“此處爲‘氣海俞’,乃督脈所過。腸癰之毒,由氣海而潰。”越傳越聲音低沉,“破皮,三寸,斜入,勿傷大絡。”

蘇氏手腕一沉,小刀無聲沒入皮肉。沒有鮮血迸濺,只有一線淡黃膿液自刀口滲出,隨即被早已備好的棉布吸盡。刀鋒繼續深入,房玄齡甚至聽見細微的“嗤啦”聲——那是刀刃割開粘連組織的聲響。他胃部一陣抽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三十年行醫,他親手剖開過死囚腹腔查驗病竈,可那是在人死後;而此刻,一個活生生的人腹壁正被少年以刀剖開,而那人竟在酣睡!

刀鋒抵達深處,蘇氏手腕微旋,刀尖輕挑。一小團暗褐色、表面佈滿黃白膿點的腸管被緩緩託出創口。房玄齡倒抽一口冷氣——那正是潰爛的闌尾!其根部已呈紫黑色,周圍網膜黏連如絮,膿液裹着碎屑汩汩湧出,腥臭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清創。”越傳越下令。

蘇氏立刻換用另一柄帶鉤銀刀,刀尖如鷹喙,精準勾住潰爛根部,順勢一剜。腐肉離體,斷面露出鮮紅嫩肉。她隨即以烈酒棉布反覆擦拭創口,又取一柄細長銀針,穿引蠶絲細線,在越傳越指點下,以“鎖邊縫合法”將創口密密縫合。針線穿梭,快如蝶舞,每一針間距毫釐不差,收線時輕輕一拽,創口竟如花瓣閉合,嚴絲合縫。

最後一步,越傳越親自上前,取三枚核桃大小的陶罐,罐底鑽有細孔。他將罐口覆於縫合處四周,以火燎罐內空氣,罐體“啪”地吸附於皮肉之上。罐中迅速泛起淡紅血水,沿着細孔緩緩滲出,滴入下方銅盆——那是尚未盡除的餘毒,正被負壓之力強行吸出。

全程不過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枚拔罐取下,創口已覆上一層淡青色藥膏,再以乾淨紗布包紮妥帖。李君義仍沉睡,但額角汗珠盡消,脣色由紫轉粉,呼吸漸深漸長。房玄齡顫抖着伸手探其腕脈,驚覺寸關尺三部竟隱隱透出一線沉實之象——雖弱,卻真真切切,是生機回返之兆!

門“吱呀”開啓。

李君羨立於門外,青衫素淨,神色平靜如古井。他身後,張太醫等人早已按捺不住,紛紛湧入。李承乾一眼瞥見兄長腹上包紮,腳步踉蹌撲至榻前,手指懸在紗布上方,不敢觸碰,只反覆低喚:“二弟!二弟!”李君義睫毛顫動,終於緩緩睜開眼,目光迷濛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李承乾臉上,虛弱一笑:“大哥……餓了。”

滿屋死寂。

隨即,李靖有忌一聲長嘆,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岑文本扶住門框,身子晃了晃;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活了!真活了!”楊毅則默默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順着他虯髯淌下,混着老淚。

張太醫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木臺邊,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按在李君義小腹紗布之上。隔着布料,他清晰感受到底下溫熱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他緩緩收回手,目光如電,直刺李君羨:“李卿,此術……何名?”

李君羨垂眸,聲音沉靜:“回陛下,此術名曰‘剖腹清瘍術’。去腐生新,截斷病源,乃格物之學於醫理之微末運用。”

“微末?”張太醫冷笑,卻非譏諷,而是震撼後的餘波,“剖開腹腔,取腐療疾,此非微末,乃開天闢地之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驚魂未定的朝臣,最後落回李君羨臉上,“朕問你,李逸塵之病,可是此術所救?”

“正是。”李君羨坦然迎視,“臣以此術,爲太子殿下切除潰爛闌尾,清滌腹中膿毒。”

殿內又是一片死寂。連窗外掠過的鳥鳴都清晰可聞。

張太醫忽然轉身,大步走向院中。衆人愕然跟隨。他停在那株尚存幾朵殘花的桃樹下,仰頭望着枝頭新綠,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竟有些沙啞:“玄齡。”

房玄齡急忙趨前:“臣在。”

“傳朕口諭,”張太醫一字一頓,字字如錘,“自今日起,格物學院增設‘醫科’,授剖腹清瘍、鍼灸導引、草藥提純、解剖驗屍四科。凡天下醫者,無論出身,皆可赴格物學院習此術。學費全免,食宿官供。”

衆人齊齊一震。

“另,”張太醫目光如炬,掃過李靖有忌、岑文本等人,“即刻擬詔:命太醫院所有太醫,三日內盡數赴格物學院,隨李君羨及其弟子,習‘剖腹清瘍術’。違者,罷職!”

“陛下!”房玄齡失聲,“此舉……恐遭非議!”

“非議?”張太醫霍然轉身,龍袍翻飛如雲,“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手所觸!李君義腹中腐腸已被剜除,生機已然回返!若此等救命之術尚需遮掩,朕寧可不要這萬民敬仰!”他目光灼灼,直視李君羨,“李卿,你告訴朕,此術可有禁忌?可有疏漏?可會誤傷?”

李君羨深深一揖:“陛下明鑑。此術確有三忌:一忌患者氣血兩虧,難耐刀石;二忌膿毒已蝕大絡,五臟俱損;三忌術者心志不堅,手足不穩。此外,術前須詳察脈象、觀其形色、問其病史;術中須焚艾燻室、烈酒濯手、銀器消毒;術後須避風寒、忌葷腥、服清熱解毒之湯劑七日。臣已著《外科精要》一卷,詳述其理其法,稍後呈御覽。”

張太醫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沉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抬手,輕輕撫過桃樹粗糙的樹皮,指尖沾上幾點新綠汁液。遠處,東宮方向隱約傳來鐘聲,悠遠綿長,敲在每個人心上。

“好。”他聲音低沉,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李君羨。”

“臣在。”

“朕命你爲格物學院首任‘醫科祭酒’,秩比三品。即日起,統管醫科一切事務。所需人手、錢糧、器械,但有所請,戶部、工部、太醫院,無條件支應。”

李君羨叩首:“臣,謝主隆恩。”

張太醫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背影穿過滿院新綠,步履沉穩,彷彿踏碎了橫亙千年的無形枷鎖。李靖有忌目送陛下身影消失於院門,忽然轉向李君羨,深深一躬,額頭幾乎觸地:“李祭酒,老夫代天下苦腸癰者,謝你!”

岑文本亦鄭重稽首:“祭酒之術,澤被蒼生,功在社稷!”

程咬金咧開大嘴,一把抓住李君羨胳膊:“小子!往後俺老程肚子疼,第一個找你!”

笑聲在桃樹下漾開,驚起一羣棲息的麻雀,撲棱棱飛向湛藍天空。

李君羨立於樹影之中,青衫磊落,眉宇間不見絲毫得意,唯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他望着衆人離去的方向,目光最終落在自己攤開的右掌上——掌紋深刻,縱橫交錯,如同大地上的溝壑。這雙手,剛剛剖開過活人的腹腔,縫合過潰爛的臟腑,也曾在無數個深夜,摩挲過《傷寒論》泛黃的紙頁,推演過《九章算術》艱澀的公式,丈量過長安城每一條坊市的寬度。

他緩緩合攏手掌,將那一點新綠汁液攥緊。

原來所謂開天闢地,並非揮斧劈開混沌,而是以人心爲尺,以理性爲刃,在千年敬畏的凍土之上,親手鑿開一道微小卻不可逆的縫隙。光,便是從那裏,一寸寸,照進來。

格物學院的桃樹下,風過處,新生的嫩葉簌簌輕響,彷彿在應和某種古老而嶄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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