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登門的消息,迅速擴散至長安權力中心的各個角落。

梁國公府,書房內。

房玄齡擱下手中的筆,聽着老僕低聲稟報魏徵已從東宮離開、且太子並未聽從勸告的消息,他久久無言,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這嘆息裏,充滿了無力迴天的疲憊與對國本動搖的深切憂慮。

“糊塗啊……太子,你終究還是太糊塗了……”

房玄齡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看到了那東宮之中正在一步步走向險境的儲君,深感憂慮。

“你何必如此急切?何必非要與陛下鬥,與朝臣鬥?你可知,你這是在自己斷絕自己的生路啊!”

在房玄齡看來,當前的局面再清晰不過。

陛下對太子的要求,其實從未變過,也並非苛求。

只要太子能做到兩點,儲位便穩如泰山。

其一,不重演玄武門之變。

這是陛下心中最深沉的痛與忌憚,任何可能引發兄弟相殘、武力逼宮跡象的行爲,都是觸碰逆鱗。

太子只需安分守己,不結黨擅權,不私蓄武力,對魏王的些許挑釁保持剋制,陛下便不會在根本問題上動搖他。

其二,不成爲隋煬帝那樣的暴君。

陛下日日以隋亡爲鑑,深惡痛絕奢靡無度、拒諫飾非、勞民傷財。

太子只需展現出基本的仁德、納諫的姿態和愛惜民力的意識,即便才具稍顯平庸,陛下也未必會行廢立之事。

“殿下,你受些委屈算什麼?被御史說幾句,被陛下訓斥幾句,與你未來將要繼承的萬里江山相比,這點折辱,輕如鴻毛啊!”

房玄齡在心中疾呼,他多麼希望太子能明白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你如今要做的,是學習漢武帝爲太子時的智慧!他登基前,面對強勢的皇帝和複雜的朝局,何嘗不是隱忍低調,藏鋒斂鍔?他何曾急切地與父皇爭權,與朝臣辯駁?他只是在積蓄,在等待,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和學習。”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是保全自身、以待將來的大智慧!”

房玄齡彷彿已經看到了結局。

太子如今走的這條路,看似進取,實則是自取滅亡之路。

與至高無上的皇權正面博弈,與盤根錯節的朝臣勢力爲敵,這需要何等雄厚的基礎和絕對的力量?

一個失寵的儲君,憑什麼去鬥?

“任何陰謀詭計,在太子背後之人看來或許是奇謀妙策,但在陛下眼中,在堂堂大唐法度面前,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小道爾!”

房玄齡對那個神祕的“高人”生出幾分惱怒。

此人或許確有些急智,卻將太子引向了最危險的方向。

“真正的堂皇大道,是陽謀,是德行,是格局,是順應大勢,是讓陛下覺得你‘類己’且‘可靠’。而不是這些看似精巧,實則一戳即破的權術算計!”

他彷彿看到太子在背後之人的“點撥”下,如同一隻懵懂的飛蛾,正興奮地、義無反顧地撲向那熊熊燃燒的權力烈焰,卻不知下一秒便是焚身之禍。

“太子,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房玄齡閉上雙眼,臉上寫滿了痛惜與絕望。

“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會耍弄權謀、處處與他針鋒相對的兒子,他要的,是一個能讓他放心交付江山、不擔心身後之事的儲君啊……”

魏徵的勸諫失敗了。

這意味着,太子已徹底走向了風暴中心。

風暴,已然不可避免。

東宮。

送走了魏徵,東宮更加沉靜。。

李承乾臉上的恭敬和沉思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壓抑不住的煩躁和戾氣。

“滿口的仁義道德,江山社稷!孤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李承乾在內心中咆哮!

終於等到了李逸塵的伴讀時刻。

“逸塵!你聽見了嗎?魏徵那個老匹夫,他也要孤忍!要孤像個縮頭烏龜一樣,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屁話!”

他激動地在大殿內跛行,語速越來越快。

“他們憑什麼讓孤忍?青雀那個肥豬步步緊逼,那些御史像瘋狗一樣咬着孤不放!父皇對孤……哼!孤若是真聽了他們的,什麼都不做,只怕明天就被廢爲庶人,圈禁到死!他們懂什麼?他們只知道用那些大道理來壓孤!他們根本不明白孤的處境!”

“隱忍?低調?哈哈哈哈!”李承乾發出幾聲淒厲的冷笑。

“他們是不是覺得,孤這個太子,就活該被所有人踩在頭上?活該等到頭髮白了,才能戰戰兢兢地去接那個位置?甚至可能根本接不到!”

他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看向李逸塵,像是在尋求認同,又像是在發泄所有的憤懣。

“逸塵,你告訴孤!我是不是應該任由他們擺佈?”

李逸塵靜靜地聽着太子的咆哮,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李承乾發泄完畢,用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等待他的回答。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後,李逸塵才目光平靜地迎向太子,清晰而肯定地說道:“魏徵說的沒錯,可以說的上是金玉良言。”

李承乾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轉化爲極度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話。

“你……你說什麼?”李承乾的聲音帶着顫抖,他指着李逸塵,手指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李逸塵!你瘋了?這些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嗎?開放東宮,用誅心之論反問父皇,用博弈之道分析局勢,甚至……甚至接下來要用的那些手段!不都是你教孤的嗎?現在你告訴孤,那個讓孤一味忍讓的魏徵說的是金玉良言?”

他感覺自己被背叛了,腦子一片混亂。

這個一直給他出謀劃策,教他如何反擊的伴讀,竟然在此刻肯定了他最厭惡的“忍讓”之道。

李逸塵面對太子的質疑,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向前走了兩步。

“殿下,正是因爲這些主意是臣出的,臣才更清楚,魏徵那條路,對於順利登基而言,是代價最小、風險最低,也是概率最高的選擇。他看的,是殿下您的安全。他不在乎您是否委屈,是否憋悶,他在乎的是大唐儲君不能出意外,國本不能動搖。從這個角度看,他沒錯,而且是真正的忠臣。”

他頓了頓,看着李承乾依舊不解和憤怒的眼神,繼續道:“臣之前對殿下講過‘囚徒困境’,也講過‘優勢策略’。若將殿下登基視爲最終目標,那麼,在陛下和絕大多數朝臣設定的這個棋局裏,魏徵指出的路,就是表面上的‘優勢策略’??不犯錯,不授人以柄,不挑戰權威,安靜等待。”

“只要殿下能做到,陛下沒有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廢立之事,因爲那本身就會引發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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