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闖宮者韋思謙狼狽離去的身影,彷彿還殘留在諮政堂的門檻之上。
殿內一時陷入了寂靜,唯有書記官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幾位東宮屬官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李承乾端坐於上,努力維持着面容的平靜,但胸腔裏那顆心,卻擂鼓般撞擊着肋骨,一股灼熱的氣流在他四肢百骸間竄動。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他不僅頂住了御史的詰難,更將其駁得啞口無言,倉皇退走。
這種憑藉智謀與言辭在公開場合碾壓對手的快感,遠勝於他往日躲在東宮裏摔杯砸盞、鞭撻宦官的私密發泄。
這是一種被置於光天化日之下、經受考驗並戰而勝之的暢快,帶着一種近乎眩暈的成就感。
他下意識地用指尖捻着書案上《唐律》的頁腳,冰涼的觸感稍稍壓制了指尖的微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快地向後排李逸塵的方向掃了一下,那個依舊垂首斂目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無異於定海神針。
若非逸塵昨日近乎殘酷的反覆推演,將韋思謙可能攻擊的角度一一拆解並備好應對之策,他今日絕無可能如此從容。
就在李承乾心潮澎湃,幾乎要沉浸在這初戰告捷的興奮中時,殿外再次傳來通稟聲,打破了堂內的沉寂。
“啓稟殿下,弘文館直學士來濟求見。”
來濟?
這個名字讓李承乾微微一怔。
不同於韋思謙那種以言辭峻切聞名的御史,來濟此人,他略有耳聞,似乎以處事幹練、青年才俊著稱,並非一味攻訐之輩。
他爲何而來?
也是如韋思謙一般,揪住兩儀殿舊事不放嗎?
還是另有所圖?
片刻後,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官員穩步走入諮政堂。
他面容敦厚,膚色微黑,似是經受過風霜,目光清明而沉穩,不似韋思謙那般銳利逼人。
他身着青色御史袍服,手持笏板,舉止間透着一股與實際年齡不太相符的持重。
入得堂來,他依禮參拜,聲音平和,不高不低,卻清晰入耳:“臣,弘文館直學士來濟,拜見太子殿下。”
李承乾並未如對待韋思謙初時那般端坐不動,而是微微頷首,抬手虛扶。
“來學士免禮。”
他打量着來濟,試圖從其神色間窺探來意。
來濟謝恩起身,卻並未立刻切入正題,而是再次躬身,語氣誠摯地說道:“殿下開放東宮,廣納羣言,虛襟以待天下士人。此等胸襟氣度,實令臣敬佩萬分。殿下今日之舉,頗有先賢遺風,實乃朝廷之幸,天下臣民之望。”
這一番話,如同溫潤的春雨,與方纔韋思謙的疾風驟雨截然不同。
李承乾聽着,只覺得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自己心坎裏。
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和得意,如同泡騰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從心底冒了上來。
他開放東宮,固然是李逸塵所獻的權宜之計、博弈之策,但內心深處,何嘗不隱隱期盼着能藉此博得一個“賢明”的名聲?
此刻被來濟這般直接而懇切地讚揚,他頓時有些飄飄然起來。
“來學士過譽了,”李承乾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聲音也帶上了幾分輕快。
“孤年少識淺,正需羣臣輔弼,集思廣益。開門納諫,本是分內之事。”
他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自己因腳疾而略顯僵硬的姿態看起來更舒展、更具威儀一些,彷彿這樣才更能配得上對方的稱讚。
坐在後排陰影中的李逸塵,雖未抬頭,但耳中聽着太子那明顯上揚的語調,心中不禁暗暗歎了口氣。
到底還是個少年心性。
叛逆之人,平日裏受多了斥責與冷眼,一旦被人真心或假意地誇讚,極易暈頭轉向,忘了形骸。
這來濟不過幾句場面上的讚語,便讓太子幾乎要原型暴露,將昨日反覆叮囑的“沉穩”、“內斂”拋諸腦後。
侍立在太子左側的李百藥,敏銳地捕捉到了太子語氣和神態的細微變化。
他心中先是微微一緊,擔心太子被幾句好話捧得忘乎所以。
但轉念一想,太子今日能坐在此處接受官員謁見,並能擊退韋思謙那般咄咄逼人的御史,已是非同小可的進步。
年輕人,驟然得志,喜形於色,雖有不妥,卻也情有可原。
只要大方向無誤,些許得意,或許正說明太子心性並非完全陰鬱難測,仍有可塑之處。
他捋了捋鬍鬚,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覺得太子雖需成長,但眼下這成長的速度,已遠超預期,足以令人滿意了。
右側的許敬宗,則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彷彿也爲太子的“賢明”感到與有榮焉。
然而他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精明的計算。
來濟此舉,是真心讚譽,還是以退爲進的試探?
太子這反應,是真誠坦率,還是缺乏城府?
他飛快地權衡着。
來濟何等人物,雖年輕,但已是天子近臣,洞察人情世故。
太子那幾乎掩飾不住的欣喜之色,他盡收眼底。
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這位太子,似乎與傳聞中那個乖戾陰沉的儲君頗有不同,至少,對於正向的評價,他表現出了一種近乎飢渴的接納態度。
這或許是一個契機。
他今日前來,主要目的並非諫諍,而是想借這難得的“開放”機會,陳說一件關乎民生實事的要務。
太子此刻心情愉悅,進言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大增。
於是,來濟趁熱打鐵,在表達了讚譽之後,話鋒順勢一轉,語氣依舊恭敬,卻多了幾分凝重。
“殿下虛懷若谷,臣感佩於心。臣今日冒昧前來,正是有一事關黎民生計、邊疆穩固之要務,欲陳於殿下駕前。”
李承乾正沉浸在被人認可的愉悅中,聞言想也不想,大手一揮,頗爲豪爽地道:“來學士但說無妨!只要是利國利民之事,孤定當仔細聆聽!”
他那語氣,彷彿已是手握乾坤、可決斷天下事的明君,甚至帶着點“孤允你了”的慷慨意味。
高興之下,他幾乎要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李逸塵。
李逸塵極輕微、極快速地搖了一下頭。
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這一下搖頭,如同一盆摻着冰碴的冷水,兜頭澆滅了李承乾即將脫繮的興奮。
他猛地一個激靈,險些離座的半起之勢硬生生頓住,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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