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回到了東宮。
他的右腳踝傳來陣陣刺痛,但他似乎感覺不到。
他的腦子裏還在迴響兩儀殿中的對話,父皇震怒的面容,張玄素慘白的臉。
一種混合着恐懼和興奮的戰慄感包裹着他。
東宮侍衛看見他,立刻躬身行禮。
李承乾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入殿門。
李逸塵仍然跪坐在原先的位置,彷彿沒有移動過。
殿內空曠,只有他們兩人。
李承乾看到李逸塵,臉上立刻浮現出激動之色。
他加快腳步,甚至忘了腳痛,幾乎要小跑起來。
他走到李逸塵面前,眼睛發亮,呼吸急促。
“逸塵!你可知…你可知方纔…”他開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想要描述在兩儀殿發生的一切,想要炫耀自己的“戰績”。
就在這時,李逸塵迅速站起身。
他的動作打斷了李承乾的話。
李承乾一愣。
李逸塵臉上沒有任何喜悅或好奇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靜,甚至帶着一絲緊迫。
他沒有說話,只是快速上前一步,趁着自己身體遮擋的瞬間,將一張摺疊好的小紙條塞進了李承乾的手中。
李承乾感到手心被塞入東西,下意識地握住。
他完全懵了,看着李逸塵,眼中充滿不解。
他想問這是什麼。
李逸塵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看着他,帶着明確的禁止意味。
李承乾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他雖然迷惑,但看到李逸塵異常嚴肅的神情,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捏緊了手中的紙條。
李逸塵後退一步,重新跪坐下去,低下頭,恢復了伴讀恭順的姿態。
李承乾站原地片刻,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書案。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在書案後坐下,將紙條放在案上,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小而清晰,是李逸塵的筆跡。
“殿下慎言。陛下必疑有人教唆,將嚴查東宮。爲臣自保,更爲殿下大計,萬勿於外人前提及臣今日之言,半字不可。速控宮禁,限出入,防窺探。切切。”
李承乾讀完,臉色微微一變。
一股涼意瞬間澆滅了他方纔的興奮之火。
他猛地抬頭,看向殿外,彷彿能感受到看不見的目光正在窺視。
他剛纔只顧着得意,完全忘了這一層。
父皇怎麼可能不查?
那些話絕不是他自己能想出來的!
如果查到自己與李逸塵的關聯…
李承乾感到一陣後怕。
他立刻收斂了臉上所有情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他朝殿外提高聲音喊道:“來人!”
一名東宮侍衛統領快步進入殿內,躬身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坐在案後,臉上努力做出威嚴而沉穩的表情。
他沉聲道:“傳孤命令。即日起,東宮加強戒備。沒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宮內侍從、宮女,亦不得擅自與外界傳遞消息。加派親信人手,嚴密巡查宮牆四周,若有形跡可疑、試圖窺探東宮者,立即給孤拿下!聽明白了嗎?”
侍衛統領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不敢多問,立刻抱拳領命:“是!末將遵命!”
他快步退出去執行命令。
李承乾聽着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的指令傳達,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紙條,將其緊緊攥在手心,然後湊近燈燭,點燃。火焰吞噬了紙條,化爲一小撮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來,身體向後靠了靠,感覺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一會兒,李承乾揮了揮手,對殿內遠處侍立的兩名宦官和宮女道:“你們都退下。沒有孤的召喚,不許任何人靠近大殿。”
“是。”宦官和宮女低聲應道,恭敬地退了出去,並從外面輕輕掩上了殿門。
沉重的殿門閉合,發出輕微的聲響。
偌大的宮殿裏,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塵兩人。
光線變得有些昏暗,寂靜籠罩下來。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依舊跪坐在那裏的李逸塵。
他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自己案前的一個席位:“你,過來坐。”
李逸塵抬起頭,依言起身,走到李承乾指定的席位前,端正地坐下。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着一張書案。
沉默持續了片刻。
李承乾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裏帶着緊繃之後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臉上的威嚴和沉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卸下僞裝後的真實表情。
“逸塵…”他開口,聲音低了許多,也沙啞了許多。
“孤剛纔…剛纔真的照你說的做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殘留的興奮,但更多的是宣泄的慾望。
“父皇他…他真的震怒了。孤從沒見過他氣成那個樣子…臉色鐵青,把御案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他吼我,罵我逆子、畜生…”
李承乾語速加快,眼睛看着李逸塵,彷彿在尋求認同,又像是在重溫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張玄素那個老匹夫!嚇得癱在地上,只會磕頭,話都說不利索了…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但笑聲很快消失。
“孤問他了…孤問了那些問題…關於玄武門,關於舜帝,關於孝道…”李承乾的眼神有些發直,似乎還沉浸在當時的情景裏。
“他就那樣看着孤…好像不認識孤一樣…好像要殺了孤一樣…”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興奮感褪去,另一種情緒翻湧上來。
“可是…可是他沒有…”李承乾喃喃道。
“他沒有立刻廢了孤,也沒有把孤拖下去杖責…他只是禁了孤的足…”他抬起眼,看向李逸塵,眼中帶着困惑和一絲奇異的亮光。
“他只是讓孤回來反省…逸塵,這是不是…是不是算成功了?”
他沒有等李逸塵回答,似乎也並不需要答案。
他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有些收不住。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從來都是那樣…”李承乾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哽咽,他轉過頭,看向空蕩蕩的大殿一側,眼神飄忽。
“從來都是那樣看孤…好像孤做什麼都不對…好像我永遠比不上…”
他頓住了,嘴脣抿緊,似乎在剋制什麼。
“母後…”他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變得更輕,帶着明顯的痛苦。
“母後在的時候…還好一些…他還會有些笑臉…母後總會護着孤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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