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老丈人還就真的同意我來內幃了?”
直到被引進了二門,李宸還是有些將信將疑,總覺得這可能是一場鴻門宴。
立在門下,左右張望,實是有些踟躕不定。
王嬤嬤看出端倪...
雪雁攥着那本《西廂記》出了門,寒風一撲,她打了個哆嗦,忙將書往袖中塞得更深些,生怕被巡夜的婆子撞見——雖說林府規矩嚴,可姑娘房裏藏幾冊雜書,原是閨閣常事,偏生今兒個不同:妙玉師父和邢姑娘剛搬進來,李公子又新拜了師,連老爺都親自盯着功課,滿府上下繃着根弦,連廊下燈籠都比平日點得亮三分。她踮腳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遊廊,正欲拐進東角門,忽聽假山後傳來窸窣輕響。
她腳步一頓,屏息側耳——是枯枝折斷聲,還夾着極低的、壓抑的喘息。
雪雁心頭一跳,悄悄探頭望去。
月光斜斜切過太湖石嶙峋的輪廓,照見兩道人影緊貼在假山凹陷處。一人背對她,青緞直裰肩線挺括,身形修長,袖口微卷至小臂,正一手撐在石壁上,另一手虛扶着身前那人;而被護在懷裏的,分明是邢岫煙!她鬢髮微亂,半邊臉頰泛着薄紅,脣瓣微張,眼睫急顫,左手死死攥着自己腰間絛帶,右手卻無意識地搭在對方手腕內側,指尖微微發白。
雪雁倒抽一口冷氣,險些咬到舌尖——這姿勢,這距離,這氣息……哪是尋常說話?分明是……是拉扯未果,僵持未散!
她慌忙縮回腦袋,心口擂鼓般狂跳,耳根燙得燒起來。可雙腳卻像生了根,挪不動分毫。只聽那青衣人低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再躲,我便當真不鬆手了。”
邢岫煙喉間滾出一聲細弱嗚咽,像受驚的雀兒:“李……李公子,您放開我!這兒是林府,不是揚州客棧……”
“客棧裏你躲得更狠。”他竟笑了一聲,氣息拂過她額角碎髮,“三回,每回我都數着。第一回你推我時,指尖抖得比我寫的字還歪;第二回你轉身跑,繡鞋跟磕在青磚上,‘咔’一聲,我至今記得。”
雪雁聽得面紅耳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哪裏是李公子?分明是換了個人!可那聲音、那語氣、那不容置疑的勁兒……偏偏又像極了姑娘平日裏念《牡丹亭》時描摹的柳夢梅,清越裏裹着股執拗的癡氣。
邢岫煙肩膀微顫,聲音已帶了哭腔:“您明知道……明知道我與妙玉師父是寄人籬下,連行李都是您替我們添置的……這般糾纏,叫我們日後如何自處?”
“自處?”他忽然鬆開撐壁的手,卻順勢扣住她腕子,輕輕一轉——雪雁眼尖瞥見,邢岫煙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纖細皓腕,腕骨上一點硃砂痣,在月光下紅得灼目。“你怕的是自處不了,還是怕……”他頓了頓,嗓音沉下去,像浸了涼水的絲絃,“怕你心裏那點火苗,真被我吹旺了,燎了你素來守的清規戒律?”
邢岫煙猛地一顫,仰起臉來。月光終於照亮她的眉眼——淚光盈盈,卻無半分怯懦,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清醒:“李公子,佛前燈油未冷,我剃度時發誓,此生不近男色,不破戒體。您若當真憐惜我,便請……放我一條活路。”
話音未落,假山後忽有枯葉簌簌滾落。
兩人俱是一僵。
雪雁魂飛魄散,拔腿就跑,裙裾掃過矮叢,驚起一隻宿鳥,“撲棱棱”飛向墨藍天幕。她不敢回頭,只覺身後視線如針扎背,一路狂奔至東角門,才扶着門框大口喘氣,手心全是冷汗,袖中那本《西廂記》硬邦邦硌着肋骨,彷彿燙手山芋。
她不敢去尋邢岫煙了,跌跌撞撞折返黛玉院,剛掀開簾子,便見妙玉正倚在美人榻上翻書,林黛玉則坐在窗下繡繃前穿針引線,李宸……不,是頂着林黛玉身子的李宸,正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見她進來,抬眸一笑:“雪雁?可是送到了?”
雪雁喏喏點頭,將書往案頭一擱,目光卻黏在玉佩上——那玉佩雕着並蒂蓮,蓮心嵌着一粒細小的紅寶石,在燭火下幽幽發亮。她認得!這是姑娘貼身戴了十年的舊物,上月還說要送給將來姑爺的定情信物……
“沒那麼難送?”李宸起身踱來,指尖隨意撥弄書頁,“邢姑娘在房裏?”
“在……在的。”雪雁嗓子發緊,“奴婢……奴婢撞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覺這話一旦出口,便是潑天的禍水。
李宸卻似看透她心思,俯身湊近,檀香混着淡淡藥香的氣息拂過她額角:“撞見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上面墨跡未乾,畫着三枚並排的硃砂指印,中間一枚最大,左右稍小,“你瞧,她們倆的指印,今日已按在這兒了。”
雪雁瞪圓了眼:“這……這是?”
“契約。”李宸笑意加深,玉佩在指間靈巧一旋,“簽了這個,往後三年,她們每月初一、十五,須得來我書房聽講《女誡》《列女傳》,並親手抄錄十頁。我教她們識字明理,她們替我……”他故意拖長尾音,目光掃過窗外沉沉夜色,“替我守好一扇門。”
雪雁懵懂不解,只覺這契約怪異,又見姑娘素來最厭這些束人手腳的規矩,怎會……
“你猜,她們爲何肯按?”李宸忽將玉佩塞進她手心,觸感微涼,“因爲她們知道,若不按,我明日便去稟告老爺——說邢姑娘私藏《西廂記》全本,妙玉師父偷讀《嬌紅記》殘卷,且……”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兩人昨夜在柴房後,共燃一爐安神香,徹夜未歸。”
雪雁臉色霎時慘白。
這分明是胡謅!柴房後哪來的安神香?可姑娘這話……偏偏帶着種令人膽寒的篤定。
李宸已轉身走向內室,裙裾翩躚如蝶:“告訴邢姑娘,書我收下了。讓她放心——我李宸要的東西,從來不用強取,只等她自己……心甘情願捧上來。”
雪雁攥着玉佩呆立原地,冷汗浸透中衣。窗外,更鼓敲了三聲,梆——梆——梆——
同一時刻,書房燭火未熄。
林如海攤開那張僅寫了一道題的試卷,指尖緩緩撫過“尊其位者,夫人之禮;守其正者,陽貨之非”十字。墨色沉厚,筆鋒藏而不露,確是大家手筆。可當他目光移向紙角——那裏用極淡的硃砂,勾勒着一株半開的梅花,花蕊處一點殷紅,形如血珠。
他瞳孔驟然一縮。
這印記……他認得。
二十年前,江南貢院放榜那日,他攜新科探花遊秦淮河,酒酣耳熱之際,曾見一位青衫客在舫中題壁,落款即是一株硃砂梅。彼時他只道是才子遊戲,未曾深究。後來北上爲官,偶然聽聞那青衫客乃當世隱逸奇士,精於策論,尤擅以古諷今,更有一樁怪癖——但凡批閱文章,必以硃砂梅爲記,若見此印,即知作者已窺破文章筋骨,直指人心。
林如海的手指微微發顫。
這印記,絕非少年所能僞造。莫非……那李宸背後,竟有此等高人授業?
他霍然起身,推開西窗。
寒風灌入,吹得案頭紙頁嘩啦作響。遠處黛玉院方向,隱約傳來女子清越的笑語,還夾着幾聲嬌嗔的“別鬧”,如銀鈴墜地。他凝神細聽,那笑聲裏分明有黛玉的婉轉,卻又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潑辣的鮮活。
林如海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中翻湧的慍怒已沉澱爲一片幽深。
“來人。”他沉聲道。
老管家應聲而入。
“備轎。”林如海整了整衣冠,聲音平靜無波,“去城西靜慈庵。”
管家一怔:“老爺,這……這深更半夜?”
“靜慈庵的主持慧因大師,三十年前曾在我家暫居三月。”林如海目光如炬,“她若尚在,該認得這硃砂梅。”
管家不敢多問,匆匆退下。
林如海獨坐燈下,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試卷邊緣。燭火噼啪一爆,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他忽然想起白日裏,李宸替他捏肩時,指尖力道精準得不可思議——恰是太醫署祕傳的“通絡十三式”,專治久坐成疾的文官。而那雙手,分明是養尊處優的公子手,卻能在揉捏時,清晰感知他左肩胛骨下那道舊年箭傷的位置……
窗外,風勢漸緊,捲起廊下銅鈴一陣亂響。
林如海提筆,在試卷空白處,蘸飽濃墨,寫下兩個字:
“待查。”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而此時,黛玉院內室。
妙玉正幫邢岫煙理好散落的鬢髮,指尖無意觸到她耳後微燙的肌膚,忽覺指尖一麻。邢岫煙慌忙偏頭,髮間一枚素銀簪子滑落,叮噹一聲掉在青磚地上。
“哎呀!”妙玉俯身去拾,卻見簪子背面刻着細小的兩個字——“岫煙”。
她心頭一動,抬頭看向邢岫煙:“這簪子……是你家傳的?”
邢岫煙咬住下脣,半晌才輕聲道:“是我娘留下的。她說,岫煙二字,取自‘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可如今,我連‘還’的地方都沒有了。”
妙玉默然,將簪子遞還給她,指尖卻在她掌心輕輕一劃——那是佛門密傳的安心手印。
“阿彌陀佛。”她低誦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心若安處,即是故鄉。”
邢岫煙怔怔看着她,眼中淚光閃動,終於沒落下。
門外,雪雁端着銅盆,久久佇立。盆中清水映着天上一輪孤月,月影被水波揉碎,晃晃蕩蕩,明明滅滅。
她忽然想起姑娘幼時說過的話:“雪雁,你看這水裏月亮,撈不起來,也踩不破。可它就在那兒,真真切切,亮亮堂堂。”
雪雁低頭,看着水中搖曳的月影,慢慢鬆開了攥緊玉佩的手。
玉佩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漣漪,月影碎得更開了。
可下一瞬,水波漸平,那輪清輝,依舊靜靜浮在水面,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她端起銅盆,腳步忽然變得極輕極穩,掀簾而入。
內室裏,三人相視而笑,燭光融融,映得滿室生春。
雪雁福了一禮,聲音清亮:“姑娘,該洗漱了。”
這一次,她再未多看那牀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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