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連忙攙扶住身子緩緩墜落的林如海,忙聲問候道:“恩師,您怎麼了?可是舊傷復發?”

眼睛則是偷偷看着林如海手中捧着的那本書卷,心裏不由得暗戳戳的思忖。

‘怎麼回事?林黛玉讓雪雁出去買了什麼...

“爹爹,您且聽女兒一言。”李宸聲音清越,不疾不徐,指尖仍搭在林如海肩頭,力道不重卻極穩,彷彿那揉捏不是舒緩筋骨,而是壓住一場即將崩塌的亂局。

她話音未落,已側身擋在林如海身前半步,裙裾微漾,恰將他略顯凌亂的衣襟遮去大半。目光掃過門前垂首的林黛玉與林公,又輕輕掠過林如海泛紅的耳尖,最後落回父親面上——那眼神裏沒有慌亂,沒有辯白,只有一種近乎澄明的篤定,像早知風雨將至,便已備好蓑衣竹杖。

“邢岫煙姑娘昨夜才從蘇州抵京,舟車勞頓,風塵未洗。今晨又聽聞您平安歸來,心潮激盪,未及梳洗便奔來叩見,連發髻都是隨手綰就,鬢邊還沾着露水。她素來敬重您,視您如父如師,怎敢有半分褻瀆?若真如您所疑,她何須親自登門?何須當着您面坦陳心意?又何須……”李宸頓了頓,脣角微揚,竟帶出三分笑意,“何須將親手抄錄的《論語·學而》殘卷呈於您案前,字字端楷,墨色未乾,紙邊還微微卷着——那是她昨夜燈下熬到寅時三刻,怕寫錯一個筆畫,反覆謄了三遍才擇出最妥帖的一幅。”

林如海喉頭一動,下意識伸手探入袖中——那幅字帖果然還在,紙角微潮,似被掌心汗意浸潤過。

李宸眼尾一彎,繼續道:“至於林公與林姑娘,更是清白如雪。林公是爲護送邢岫煙而來,林姑娘則因昨夜偶感風寒,今晨咳喘未愈,方纔您進門時,她正伏案調息,連起身都需人攙扶——您若不信,可喚大夫即刻來診。再者,”她忽而轉身,指尖輕點林黛玉手腕內側,“您摸摸,這脈象浮而細,虛裏跳得急,分明是外感風邪、肺氣不宣之象,哪是裝病能裝出來的?”

林黛玉身子一僵,下意識想縮手,卻被李宸扣得更緊些。那指尖溫熱,按得她腕上青筋微跳,耳根燒得滾燙——這哪裏是診脈,分明是拿她當活證使!可偏偏她此刻咳得胸腔發悶,喉間腥甜未散,連反駁的力氣都抽走了大半。

林如海遲疑着伸出手,在李宸示意下觸上林黛玉寸口。果然脈象飄忽,氣息短促,額角沁出細密冷汗,連睫毛都在微微顫動。他心頭一沉,怒火霎時泄了三分,眉峯卻蹙得更深:“既病着,爲何不早報府中?偏要強撐着來此?”

“因爲不敢。”李宸替她答了,聲音忽然低下去,像一片羽毛落進靜潭,“林姑娘說,若此時告病,您定會疑她推諉拜師,更疑她心存怠慢。她寧可挨這一場虛寒,也要在您歸來的頭一日,親口向您行禮——哪怕只是隔着一道簾子,也要讓禮數週全。”

這話出口,連林公都抬起了頭。他望向林黛玉的目光裏,驚愕漸漸化爲震動。他素知她執拗,卻不知她竟能把一份禮數看得比性命還重;他以爲她避世是因怯懦,原來只是把所有鋒芒都收進了骨血裏,只爲護住那一寸不肯低頭的脊樑。

林如海沉默良久,終於鬆開林黛玉的手腕,轉向李宸:“那他呢?他爲何在此?”

“女兒剛從正堂過來。”李宸福了一禮,姿態恭謹,“聽聞邢姑娘未至,恐她路上生變,特來客棧接應。誰知剛進門,便見林公與林姑娘已先一步到了——原來他們亦憂心邢姑娘安危,早早候在巷口,見她馬車入棧,才放心跟來。三人本欲同進,偏巧邢姑娘想起身上荷包遺在府中,折返取物,林公與林姑娘便在門外稍候。女兒見狀,便邀他們先入內歇腳,自己守在門口張望……”她微微一頓,眸光流轉,“誰料邢姑娘取物歸來,見門開着,只當是您已至,心急之下推門便入——恰撞見林姑娘正寬衣解帶,欲以熱帕敷額退熱。”

林如海一怔:“寬衣?”

“是寬衣。”李宸點頭,語氣坦蕩,“林姑娘寒症襲肺,須以薑湯浸帕,自頸後敷至羶中,方能引邪外出。女兒親眼所見,她褪至中衣,露出左肩胛處一道新愈的舊疤——那是三年前爲護邢姑娘,被賊人刀鋒劃傷的。您若不信,可請穩婆驗看。”

林黛玉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那道疤她從未示人,連雪雁都不知所在!可李宸不僅知道,還說得如此精準——位置、形狀、結痂深淺,甚至疤痕邊緣那幾縷淡褐色的細紋,都與她記憶中分毫不差。

她嘴脣微張,卻發不出聲,只覺一股熱流直衝頂門,眼前陣陣發黑。

林如海卻已信了七八分。他早知林黛玉性子剛烈,幼時爲護弱小,曾徒手掰斷過惡奴指骨;那年蘇州水患,她冒雨背瘸腿老嫗涉過三裏泥沼,肩頭磨得血肉模糊,也未曾吭一聲。一道疤,足以佐證一切。

“所以……”他聲音啞了,“你們皆無逾矩?”

“絕無。”李宸答得斬釘截鐵,“女兒在門外守了整整一刻鐘,直到聽見邢姑娘叩門聲,才迎她入門。進門時,林姑娘正披着外袍倚在榻邊,面色潮紅,呼吸灼熱,連說話都費力——您若不信,可問林公與林姑娘,他們進門時,林姑娘是否已臥於榻上?”

林公與林黛玉對視一眼,齊齊點頭。林公低聲道:“確……確是如此。她當時咳得厲害,幾乎說不出整句。”

“那邢姑娘呢?”林如海轉向角落裏僵立的邢岫煙,“她方纔那些話……”

“是女兒授意。”李宸忽而開口,語氣平靜無波,“昨夜女兒與邢姑娘長談,得知她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借佛門庇護,實則心中從未斷過塵緣。她傾慕林公才華,更敬他品性,卻苦於身份懸殊,不敢言說。女兒思忖再三,勸她莫再藏掖——林公非世俗拘泥之人,若兩心相照,何須畏首畏尾?”

她目光灼灼看向邢岫煙:“是以女兒教她,若真心誠意,便該光明磊落。不必等林公開口,她先剖心以示。若林公拒了,她便安然離去;若林公肯納,”李宸脣角微揚,“那便是天作之合,女兒亦可安心將她託付。”

邢岫煙怔怔望着李宸,淚水無聲滑落。她原以爲那番表白是孤注一擲的癡妄,卻不知背後早有這雙眼睛靜靜鋪路。那字帖、那晨昏侍奉、那刻意營造的親近……樁樁件件,竟是爲她劈開一道坦途。

林如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怒意盡消,唯餘深深疲憊:“所以,你們三個,一個裝病,一個示愛,一個……”他看向李宸,神色複雜難辨,“一個運籌帷幄?”

“女兒只是不忍見至親之人,困於規矩而失了本心。”李宸垂眸,聲音輕卻如磬,“林姑娘病着不敢報,是怕失禮;邢姑娘傾心不敢言,是怕失格;林公守諾不敢動,是怕失義。可禮法本爲護人,豈能反成枷鎖?若今日因一紙虛名、半句閒言,生生拆散兩顆真心,逼病者強撐、勇者緘默、仁者自縛……”她抬眼直視父親,“那這‘禮’,還要它何用?”

滿室寂靜。窗外梧桐葉影搖曳,投在青磚地上,像一幅未乾的墨痕。

林如海久久未語。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竟似卸下千斤重擔:“罷了……罷了。既是你們自己的心,便由你們自己去守。”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袖中取出那幅字帖,指尖撫過“學而時習之”的起筆處,墨色濃淡相宜,力透紙背。他凝視片刻,終是將其緩緩展開,覆在案頭鎮紙之下,動作輕柔得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寶。

“拜師之事,”他背對着衆人,聲音沉靜,“明日辰時,正堂設香案。林姑娘抱病,可免跪拜,但須親奉束脩;邢姑娘既願以心爲贄,便將這幅字帖裱好,懸於書房東壁;至於林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裏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你既通醫理,便隨林姑娘往西廂診治,若她病勢不減,你便留下照看。何時痊癒,何時離府。”

林公渾身一震,猛地抬頭。他未想到,這看似嚴苛的安排,竟是一紙無聲的允諾。

“爹爹!”李宸忽然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女兒尚有一事相求。”

林如海未回頭,只道:“講。”

“林姑娘病中不宜挪動,西廂離正堂太遠,恐誤了晨昏定省。不如……”她目光掃過林黛玉蒼白的面容,語氣溫軟卻不容置喙,“將她暫移至您院中暖閣。一來便於您親自照料,二來……”她微微一笑,“您歸家首日,女兒也想日日承歡膝下,聽您講講南行見聞。”

林如海身形微滯。暖閣緊鄰他的書齋,冬日地龍溫潤,夏日紗窗通透,歷來只留予最親近之人。他轉過身,看着李宸眼中躍動的光,那光裏沒有算計,只有赤誠的依戀與不容拒絕的溫柔。

他終究頷首:“準。”

李宸笑意漸深,卻在轉身剎那,目光與林黛玉悄然相接。那一瞬,她眼中狡黠一閃而逝,脣形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謝了”。

林黛玉險些咬破舌尖。謝?謝她把自己推進火坑?謝她當衆揭開自己最隱祕的傷疤?謝她把一場荒唐鬧劇,生生譜成了人間至善的樂章?

可看着父親挺直的背影、邢岫煙含淚的笑靨、林公指尖無意識摩挲着佛珠的顫抖……她忽然明白,李宸早已不是在解圍。

她是在造橋。

一座橫跨禮法與真心、過往與未來、清醒與癡妄的橋。橋上行人皆可通行,唯獨她自己,永遠站在橋中央,既不退,亦不進,只以血肉爲基,以智謀爲梁,默默承受着所有重量。

“姑娘,您的藥煎好了。”雪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李宸應了一聲,轉身去接藥盞。青瓷碗沿溫潤,藥氣氤氳,蒸得她睫毛微溼。她低頭啜飲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卻奇異地壓下了喉間翻湧的腥甜。

窗外,一隻青鳥掠過檐角,翅尖掠過初升的朝陽,碎金四濺。

李宸仰頭飲盡最後一口藥汁,舌尖殘留的苦澀,竟慢慢化開一絲微甘。

原來有些苦,是渡人的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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