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冤枉的感覺真不好受啊,希露媞雅回到學院的住處,坐在二樓的小廳內,回想上午發生的事情。
如果她沒有超出同階學員的實力,今天可能就被拷在那裏了。
所以,還是得多準備一些底牌和手段,比如今天...
希露媞雅話音落下,對戰場內竟無一人應聲。
風掠過穹頂高窗,在青灰石磚地面拖出細長的影子。赫德拉仍站在原地,右手還虛握着那枚已空的白石棋子,指節泛白,指腹微微顫抖。他胸前校徽上潘德家族的銀鳶紋章,在斜射進來的日光下冷硬如鐵,卻映不出半分光澤——彷彿連那點微光,也懼於觸碰他此刻凝固的驚愕。
“……你不是二階?”他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舊木。
希露媞雅沒有立刻回答。她收攏背後水銀幻翼,銀色羽紋隨靈能退散而漸次黯淡,最終化作無數細碎光塵,無聲沉入空氣。她抬手拂去額角一縷被氣流吹亂的銀髮,動作輕緩,彷彿方纔斬落英靈騎士的並非她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銀劍,而只是一支未蘸墨的鵝毛筆。
“我是二階。”她頓了頓,目光平靜,“但二階,不等於弱。”
這句話落得極輕,卻像一枚淬火後的鋼釘,穩穩楔入全場死寂。
佩琳第一個衝上前,一把攥住希露媞雅的手腕,指尖冰涼:“你……你剛纔用的附魔法術,根本不是教材裏寫的‘基礎水銀構形’!那翅膀的符文嵌套、能量導引路徑、還有最後那一擊的力矩轉換——那是四階以上‘星軌附魔學派’纔有的核心技法!”
希露媞雅側眸看了她一眼,沒否認,也沒解釋。只是輕輕抽回手,從腰間取出一隻素白瓷瓶,倒出一粒淡青色藥丸,含入口中。喉間微苦,是薄荷與龍膽根混合的凜冽氣息——這是她昨夜熬製的“靜脈寧神劑”,專爲壓制高強度附魔後反衝的精神灼痛。她確實沒累,可精神力在極限運轉後,總要留一道安全閥。
斯賓塞始終未動,只是緩緩摘下衣領那支藍龍膽花,花瓣邊緣已微微捲曲,顯出幾分枯意。他盯着希露媞雅,眼神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在辨認一件失傳百年的古器銘文。
“你認識西敏先生?”他忽然問。
希露媞雅一怔。
“今早他來過任務廳,”斯賓塞聲音低了下去,“問起‘破邪銀刃’的進度。他說……如果有人能在三天內交出成品,願以祕銀爲酬,並額外贈予一枚‘霜痕刻印’——那是影中世界北境哨所的通行憑證,非正式編制人員絕難獲得。”
希露媞雅指尖微蜷。
霜痕刻印。她曾在《影界地理志·寒淵篇》末頁見過拓印圖樣:一枚六棱冰晶紋,中心嵌着凍結的灰隼羽翎。持有者可在北境三座哨塔調用一次緊急傳送陣,並獲准進入“霜語者”遺蹟外圍探查區——那裏埋着七百年前失落的“凝時法陣”殘片,而凝時法陣,正是她近期反覆推演的“矢車菊核心術式”的關鍵補全結構。
她沒接話,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裏浮起一層極淡的銀光,如水波般緩緩流轉,又悄然隱沒。那是水銀幻翼殘留的靈能印記,尚未完全消散。
“你拒絕了?”斯賓塞追問。
“我沒接那個任務。”希露媞雅終於開口,“我今天上午,只完成了六枚紅寶石軸承。”
斯賓塞卻笑了,笑得極短,像刀鋒劃過冰面:“可你加工第六枚時,品質躍升至‘珍稀’。而‘破邪銀刃’的附魔要求裏,‘鋒利’與‘高速’兩項,其符文循環的應力閾值,恰好卡在‘卓越’與‘珍稀’的臨界線上——差一絲,刃毀;多一分,靈爆。你既然能穩穩踩住那條線,就說明你不止懂怎麼刻,更懂怎麼‘養’符文。”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跟叩在石地上,發出清越一聲響。
“赫德拉首席,你是不是……早就在等這個任務?”
希露媞雅抬眼,直視着他。
風忽然大了。對戰場穹頂高窗被吹得哐當作響,幾片枯葉旋着鑽進來,在兩人之間打着轉。
“不是等。”她終於說,“是看。”
“看什麼?”
“看誰會把最燙手的山芋,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西敏先生不是找不到人做刀。他是知道,真正能做出這把刀的人,一定不會被報酬打動——因爲那人要的,從來就不是金幣或祕銀。”
斯賓塞瞳孔驟然一縮。
希露媞雅已轉身,走向對戰場出口。她腳步不疾不徐,銀髮在逆光中泛着冷而柔的光暈。經過赫德拉身邊時,她停了半息,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英靈騎士尼爾科的鎧甲左肩甲內襯,第三道鉚釘下方,有一道舊傷癒合的靈能瘢痕。那是他三十年前在‘黑鴉隘口’被蝕骨藤蔓刺穿留下的。你召喚時,沒抹去那道疤的共鳴頻率——所以他的左臂揮劍弧度,永遠比右臂慢零點三秒。”
赫德拉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希露媞雅沒再看他,徑直走出對戰場。
門外陽光熾烈,曬得青石臺階微微發燙。她眯起眼,抬手遮了遮光,忽然覺得有點餓。早課後沒喫東西,附魔消耗遠比普通施法劇烈,胃裏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半截脊骨。
她拐向學院東側的露天食堂,剛踏上階梯,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赫德拉首席!請等一下!”
是任務大廳那位櫃檯小姐,跑得臉頰微紅,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卷軸,封蠟上蓋着特提司學院鍊金系的火漆印。
“西敏先生剛託人送來這個!”她氣喘吁吁遞上卷軸,“他說……如果您今日得閒,可否移步‘鏽釘工坊’?他在那裏備好了熔爐、淬火池,和……一整塊未經鍛打的祕銀錠。”
希露媞雅接過卷軸,指尖觸到火漆印上細微的霜晶顆粒——那不是裝飾,是西敏先生親手凝結的寒息,確保卷軸在傳遞途中不被窺探。
她沒拆封,只是將卷軸翻轉過來。背面用極細的銀粉寫着一行小字,字跡蒼勁如鑿:
> 【矢車菊不會在霜降前綻放。但它的根,早已扎進凍土深處。】
希露媞雅靜靜看着那行字,許久,脣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她抬頭望向學院鐘樓。銅鐘尚未鳴響,但午時將至。鐘樓尖頂投下的影子,正緩緩爬過食堂外牆——那影子邊緣銳利,彷彿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鏽釘工坊……在第七街尾吧?”她問。
“是!就是老鐵匠羅恩的鋪子,現在歸西敏先生暫用。”櫃檯小姐點頭,“他……他還說,如果您答應,就請帶一把您慣用的刻刀。”
希露媞雅頷首,將卷軸收入懷中,動作自然得如同收納一片落葉。
她走進食堂,在長桌邊坐下,要了一份黑麥麪包、醃鯡魚和一杯熱蜂漿茶。食物樸素,卻蒸騰着暖意。她小口咬下麪包,麥香在舌尖瀰漫開來,胃部隨之舒展。窗外,幾隻麻雀撲棱棱落在窗臺上,歪着頭看她,小眼睛黑亮如豆。
就在此時,食堂門口光影一暗。
西敏先生來了。
他仍穿着那件磨損嚴重的黑色風衣,寬檐帽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希露媞雅所在的桌子,步伐沉穩,靴底與石磚相觸,竟不聞絲毫雜音——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寂靜的鼓點上。
他在她對面坐下,解下風衣搭在椅背。那把銀色烙印的長劍橫置於膝上,劍鞘幽暗,卻隱隱透出寒意。
“你喫東西的樣子,很像我妹妹。”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奇異地不顯粗糲,“她也總把麪包撕成小塊,慢慢嚼。”
希露媞雅嚥下最後一口,擦了擦嘴角:“她現在……?”
“在霜語者遺蹟。”西敏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三年前,她帶着‘凝時法陣’的設計圖進去,再沒出來。我們找到她時,她的筆記還攤在石桌上,最後一行寫着:‘矢車菊的根鬚,在凍土裏,數着時間開花。’”
希露媞雅的手指,在桌下輕輕蜷起。
西敏卻沒看她反應,自顧自從懷中取出一塊金屬——不是祕銀,而是一小片暗銀色的薄片,表面蝕刻着細密繁複的紋路,中央一朵矢車菊輪廓若隱若現。
“這是她留下的。”他將薄片推過桌面,“不是遺物,是鑰匙。能開啓‘霜語者’主廳地底的第七重門。但鑰匙需要活體共鳴——必須由同時掌握‘水銀塑形’與‘時序錨定’雙術式的人,才能喚醒它。”
希露媞雅沒碰那薄片。她盯着它,瞳孔深處,一點銀光如星火般悄然亮起,又迅速隱沒。
“你試過別人?”她問。
“試過十七個。”西敏聲音平淡,“最接近的,是去年一位四階附魔師。他讓鑰匙亮了三秒,然後整條右臂結晶化,三天後截肢。”
希露媞雅終於伸手,指尖懸在薄片上方一寸處,未觸。
一股極微弱的靈能波動自她指尖逸出,如絲如縷,纏繞上那朵矢車菊紋。剎那間,薄片表面所有蝕刻紋路同時泛起幽藍微光,那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坍縮,最終凝聚於花心一點,竟浮現出半透明的、正在緩慢旋轉的微型齒輪虛影——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括聲,彷彿來自遙遠地底。
西敏先生一直繃緊的肩線,終於鬆了一瞬。
“你不需要我的祕銀。”希露媞雅收回手,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我要你答應我三件事。”
西敏沉默片刻,抬手按在劍鞘上,拇指緩緩摩挲過那枚銀色烙印:“說。”
“第一,鏽釘工坊的熔爐,我要親自調試溫度曲線,包括預熱、恆溫、淬火三階段的每一秒數據。”
“第二,祕銀錠鍛造前,我要用‘矢車菊根鬚浸液’浸泡七十二小時——不是藥劑,是活體培養液,需每日更換,取自學院後山斷崖第三層巖縫裏的野生矢車菊。”
西敏眉頭微皺:“那種花……根系脆弱,離土即死。”
“所以我需要你的霜息。”希露媞雅直視他,“用你的寒氣,製造一個零下五度的微型凍土環境,維持七十二小時不波動。你能做到。”
西敏深深看她一眼,頷首:“可以。”
“第三……”希露媞雅端起茶杯,熱蜂漿的甜香氤氳而起,模糊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當我完成破邪銀刃,你帶我去霜語者遺蹟。不是作爲助手,不是作爲學徒——是作爲持鑰人,打開第七重門。”
食堂裏人聲漸沸,陽光穿過高窗,在兩人之間投下明亮光帶。光帶中,細小的塵埃無聲飛舞。
西敏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像三聲鐘響,又像三記心跳。
“成交。”他說。
希露媞雅終於拿起那片矢車菊薄片,貼身收好。指尖觸到懷中那枚尚未拆封的卷軸,火漆印上的霜晶微微發燙。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那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銀鍾祭的日期,恰在霜降前七日。
而矢車菊,確實在霜降前綻放。
只是世人只見花開,不見其根在凍土裏,早已默默數過了七百二十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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