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賢菩薩低聲唸了句佛號,沒接話。文殊菩薩則輕輕點頭:“善哉……悟空,楚施主,此事了結後,你們繼續西行吧。本座和普賢會親自護送唐玄奘出嶺。”
孫悟空把金箍棒一收:“那感情好!老弟,咱們盯着他們仨幹...
金翅大鵬雕雙翼一振,捲起狂風如刀,唐僧被他單手提在半空,衣袖獵獵翻飛,袈裟下襬被氣流撕扯得筆直如旗。他渾身僵硬,面色蒼白,卻未失神志,雙手依舊合十,脣齒微動,無聲誦經——那經文雖輕如遊絲,卻似有靈性,在妖風中凝而不散,竟隱隱在周身浮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如薄霧般護住心脈。
“阿彌陀佛……”唐僧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嘯,直入金翅大鵬雕耳中,“大鵬明王,你本是如來佛祖親封護法,曾立下大誓,鎮守靈山南天門,掌三界羽族刑律。今墮爲妖,食人啖魂,裂地爲窟,築骨成殿,可知你每吞一口血肉,便削一分前世功德?每飲一盞妖酒,便污一寸靈臺清明?”
金翅大鵬雕俯衝之勢驟然一頓,雙翼在離地三丈處硬生生懸停,鷹眸驟縮,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快的震顫——那不是懼,而是被戳中舊痂的刺痛。他嘴角仍掛着冷笑,可那笑已略顯僵硬:“禿驢,死到臨頭,還敢妄談因果?你可知我爲何甘墮此身?只因當年靈山講經,佛祖言‘衆生平等’,可當我問及‘羽族亦可成佛否’,他默然不答;我再問‘若我以萬劫苦修證得菩提,可配坐蓮臺否’,他只道‘爾性屬金風,主殺伐,難契慈悲’——呵!慈悲?慈悲便是將我拒於門外,任我枯坐南天門八百年,聽梵音而不得入,觀蓮座而不可登!既如此,我何不自開一道?食盡天下僞善者,煉就無上真魔身!”
話音未落,他猛地甩臂,唐僧如斷線紙鳶般被擲向高空!並非拋殺,而是借勢騰挪——他真正目標,從來不是拖着唐僧硬闖圍堵,而是以唐僧爲餌,誘孫悟空全力撲救,從而露出破綻!
果然,孫悟空目眥欲裂,筋斗雲瞬間催至極限,“嗖”一聲化作赤金流光直追唐僧而去。可就在他指尖堪堪觸及唐僧衣角剎那,金翅大鵬雕雙翅猛然合攏,如兩柄巨刃劈開氣浪,一道金色罡風自雙翼縫隙中迸射而出,正中孫悟空後心!
“噗——”孫悟空喉頭一甜,金箍棒脫手斜飛,整個人如遭雷擊,倒撞入旁側古松樹幹,“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松枝應聲斷裂,簌簌落下一地針葉。他單膝跪地,咳出一口暗金色血沫,抬眼望向空中——唐僧已被金翅大鵬雕重新攫住,正朝西北方向疾掠,速度比方纔更快三分!
“猴哥!”楚陽厲喝,左掌火苗暴漲,右掌卻陡然覆上一層冰晶,寒焰交織,迎面撞上黑雲轟來的重拳。“轟!”冰火相激,炸開一團青白霧氣,地面龜裂如蛛網,熱浪與寒潮絞殺,竟將黑雲震退七步,虎口崩裂,滲出血絲。
可楚陽自己亦踉蹌後退,右臂衣袖寸寸碎裂,裸露的小臂上浮起細密血珠——方纔那一擊,他分明已傾盡《焚天訣》與《玄冥引》兩門殘卷之力,竟只勉強抵住黑雲一拳?這小妖修爲,遠超預估!
“凡人,你竟能接我‘裂山拳’而不死?”黑雲抹去嘴角血跡,獰笑更盛,“可惜,你擋得住我,擋不住大王!”
話音未落,黑風已如鬼魅般繞至楚陽身後,五指成鉤,裹挾腥風直扣他後頸命門!楚陽脊背汗毛倒豎,來不及轉身,本能擰腰旋步,左腳尖點地急轉,右手火掌反撩,堪堪格住黑風手腕——“咔”的一聲脆響,竟是腕骨錯位之聲!黑風悶哼,攻勢稍滯,可楚陽右臂劇痛鑽心,整條手臂瞬間麻木發紫。
就在此時,豬八戒終於從驚駭中回神。他盯着空中漸行漸遠的金翅大鵬雕,又瞥見孫悟空咳血跪地、楚陽臂骨錯位,胸中一股滾燙濁氣直衝頂門!那不是怯懦,不是懶怠,而是被徹底踐踏尊嚴後的暴怒——他堂堂天蓬元帥,縱使貶爲豬身,骨子裏仍是執掌天河八萬水軍的統帥!豈容一隻扁毛畜生,在他眼皮底下擄走師父?!
“俺——老——豬——不——服!!!”
一聲咆哮震得山澗溪水倒湧三尺!豬八戒將九齒釘耙狠狠頓入大地,雙足蹬地,整個肥碩身軀竟如離弦之箭般暴起!他不再閃避,不再算計,只將全身妖力、神力、甚至那點被貶後苟延殘喘的人間血氣,盡數灌入雙臂,朝着黑風后心,轟出一記最原始、最蠻橫的肘擊!
“咚——!!!”
沒有花哨招式,沒有神通變化,唯有一聲沉悶如古鐘撞響的巨響!黑風猝不及防,後心結結實實捱了這一記,護體妖氣如紙糊般破碎,整個人如炮彈般砸進十丈外巖壁,轟然塌陷出個人形凹坑,碎石飛濺,塵煙瀰漫。
豬八戒落地,粗重喘息,鼻孔噴出兩道白氣,眼中血絲密佈,盯着金翅大鵬雕遠去的方向,一字一頓,聲如悶雷:“給——爺——爺——站——住!!!”
他猛地拔出九齒釘耙,耙齒朝天,竟以耙身爲引,瘋狂攪動周遭天地靈氣!空氣驟然扭曲,山風倒卷,溪水逆流而上,無數青翠藤蔓自地底瘋長,纏繞耙身,眨眼間化作一柄通體碧綠、纏繞雷霆的巨矛!矛尖所指,正是金翅大鵬雕背影!
“天河倒懸——貫日矛!!!”
豬八戒怒吼,雙臂肌肉虯結如鐵,將那柄由藤蔓、靈氣、怒意與殘存神威凝鑄的巨矛,狠狠擲出!
“咻——!!!”
碧綠雷霆撕裂長空,所過之處,雲層被犁開一道焦黑裂痕,空氣爆鳴如驚雷滾動!矛尖尚未至,凌厲鋒芒已割得金翅大鵬雕後頸羽毛簌簌脫落!
金翅大鵬雕終於色變!他不敢硬接——那矛中裹挾的,是天河奔湧的浩蕩之勢,更是天蓬元帥昔日統御八萬水軍時,以戰養出的、近乎法則般的殺伐意志!他若硬撼,縱能接下,也必受反噬,唐僧必將趁機脫困!
千鈞一髮之際,他猛一振翅,身形如陀螺般急旋,竟在矛尖距後心不足三尺處,以毫釐之差險險避開!可那矛鋒餘勢不減,轟然釘入前方山崖——
“轟隆!!!”
整座山崖從中裂開,巨石滾滾而下,煙塵遮天蔽日!而矛身餘下的雷霆之力,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順着山體裂縫急速蔓延,瞬間貫穿三裏之地!所過之處,巖石焦黑龜裂,草木盡成齏粉,一條猙獰焦痕,如天神鞭笞大地,赫然烙印於山脊之上!
金翅大鵬雕懸停於煙塵之外,胸膛劇烈起伏,金羽凌亂,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爪——方纔旋身避讓時,爪尖被雷霆擦過,竟留下一道細長焦痕,皮肉翻卷,隱隱作痛。
“天蓬……”他喃喃低語,鷹眸深處,第一次映出真正的忌憚,“你竟還留着這一手……”
煙塵緩緩散開。孫悟空抹去嘴角血跡,掙扎起身,金箍棒已自動飛回手中,嗡嗡震鳴,似在回應主人滔天怒火。楚陽咬牙掰正右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冷汗浸透鬢角,卻挺直脊樑,目光如刀,鎖死高空。
豬八戒拄着釘耙,粗喘着,肥厚的胸膛劇烈起伏,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再無半分憊懶渾濁,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悍然燃燒的、屬於上古神將的暴烈光芒。
唐僧被金翅大鵬雕牢牢鉗制,袈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可他竟緩緩睜開眼,望向下方三人。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他嘴脣微動,聲音渺遠,卻字字清晰,如古鐘餘韻,穿透風聲,落入三人耳中:
“悟空,莫嗔……八戒,莫怒……楚陽,莫疑……”
“金翅大鵬,非是今日始墮,亦非今日終局。他心中尚存一道未熄的燈,名曰‘不甘’。你們所見之戾氣,皆由此燈燃盡自身而生。”
“若以怒火焚之,燈滅則魔成;若以悲智照之,燈明則障消。”
“去吧……不是去追他,是去渡他。”
話音落,金翅大鵬雕似有所感,鷹眸驟然收縮,猛地低頭——只見唐僧合十的雙手之間,一點微不可察的金光悄然浮現,如豆粒大小,卻溫潤恆定,不隨狂風搖曳,不因妖氣污濁,靜靜燃燒,彷彿亙古以來便在那裏。
那一瞬,金翅大鵬雕雙翼竟有片刻僵直。
就是此刻!
孫悟空眼中金光暴漲,筋斗雲化作一道赤金閃電,不再撲向金翅大鵬雕,而是斜斜掠過其身側,金箍棒並未揮向敵人,反而朝着他腳下虛空,狠狠一攪!
“嗡——!!!”
無形氣浪被強行攪動、壓縮、凝聚,竟在金翅大鵬雕雙翼之下,憑空凝成一道急速旋轉的金色漩渦!漩渦中心,引力狂暴,拉扯着他雙翼的每一根金羽,干擾着飛行軌跡!
同一剎那,楚陽雙掌齊出,左掌焚天烈焰,右掌玄冥寒霜,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胸前交匯、壓縮,最終化作一枚僅有拇指大小、表面流淌着熔巖與寒冰紋路的奇異符印!他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符印朝着金翅大鵬雕後頸那道焦痕,隔空按去!
“鎮——!”
符印無聲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卻似有萬鈞重壓,狠狠砸在金翅大鵬雕後頸!他雙翼猛地一沉,身形失控下墜半尺,鉗制唐僧的手爪,力道驟然一鬆!
而豬八戒,早已蓄勢待發!他肥碩的身軀爆發出不可思議的敏捷,竟如泥鰍般貼地滑行,避開所有氣流乾擾,九齒釘耙脫手飛出,並非攻擊,而是精準無比地、重重砸在白龍馬後蹄的銅鈴之上!
“叮——!!!”
清越悠長的鈴音,如洪鐘大呂,瞬間響徹山谷!那鈴音並非凡響,而是當年觀音菩薩賜予白龍馬時,融入的一絲清淨佛音!音波無形無質,卻如最溫柔的潮水,瞬間漫過金翅大鵬雕的識海。
他腦中轟然一震!眼前幻象紛至沓來:南天門上,八百年孤寂的雲海;靈山腳下,被拒之門外時拂過的清風;還有……那一點微弱卻從未熄滅的、渴望被承認的燈火。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長嘯,自金翅大鵬雕喉中迸發!他雙翼狂振,金色罡風席捲八方,吹得山石崩裂,草木伏地!可這一次,那風中,竟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崩潰的悲愴!
他猛地鬆開唐僧!
唐僧如一片落葉,緩緩飄落。孫悟空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穩穩託住他下墜的身形。楚陽與豬八戒同時撲上,一左一右,將唐僧牢牢護在中央。
金翅大鵬雕懸停於高空,金色羽翼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可那光芒,卻不再純粹。他低頭,望着自己微微顫抖的右爪,又緩緩抬起,指向下方四人,聲音嘶啞,如同砂礫摩擦:
“唐——僧……你贏了……這一局。”
“但記住……我的燈,還在燒。”
話音未落,他雙翼猛然一扇,捲起遮天蔽日的金色風暴,身影如一道撕裂蒼穹的閃電,朝着獅駝嶺方向,決絕而去!速度之快,連孫悟空的金睛火眼,也只能捕捉到一抹消逝的殘影。
風停,雲散。
山林重歸寂靜,唯有溪水潺潺,鳥鳴啾啾。方纔的驚心動魄,彷彿一場大夢。
唐僧在孫悟空攙扶下站穩,抬首望向金翅大鵬雕消失的天際,久久未語。良久,他輕輕嘆息,那嘆息裏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憫。
豬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肥臉漲得通紅,九齒釘耙歪倒在身側。他摸了摸自己仍在微微發麻的右臂,咧嘴一笑,笑容卻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脫:“嘿……老豬這手,還沒生鏽嘛……”
楚陽默默活動着復位的右臂,指尖殘留着冰火交織的灼痛與刺骨寒意。他抬頭,看向唐僧平靜的側臉,又望向孫悟空緊握金箍棒、指節發白的手,最後,目光落在遠處那道被“天河貫日矛”犁開的、猙獰而焦黑的山脊裂痕上。
風,輕輕拂過。裂痕邊緣,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正悄然頂開焦黑的碎石,探出一點嫩綠的新芽。
它那麼小,那麼柔弱,卻固執地,向着陽光,伸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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