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怎麼辦!”孫悟空煩躁地抓着頭上的毫毛,“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難道就在這破洞裏等死不成?俺老孫就算被五指山壓了五百年,也沒受過這種窩囊氣!”

楚陽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口火燒般的劇痛...

楚陽點了點頭,身形一矮,如一道無聲的影子般掠出古樹遮蔽,足尖點在落葉堆上,只留下幾片微顫的枯葉。他貼着地面疾行,藉着月光與山巖陰影交替掩護,迅速穿過那片空地。腳下踩着鬆軟的腐土,偶爾有碎石滾落,他立刻伏低身子,屏息凝神,耳中捕捉着每一絲風聲、蟲鳴、乃至遠處山澗水聲的節奏——沒有異響,沒有妖氣波動,沒有埋伏的氣息。他甚至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湊近鼻端輕嗅:土腥味混着青苔溼氣,無毒,無咒印,無血煞殘留。

他終於抵達山澗邊緣,蹲在一塊半沒入水中的黑巖上,抬手抹去巖面薄薄一層水霧,露出底下暗紅鏽跡——那是陳年血漬乾涸後留下的印記,但早已失去活性,連最微弱的怨念都未殘留。他鬆了口氣,回身朝來路揮了三下手:第一下短促,示意安全;第二下緩慢,示意可通行;第三下輕點眉心,代表已確認邊界無禁制。

孫悟空見狀,立刻轉身,一手扶住唐僧後背,一手輕按白龍馬頸側,低聲道:“師父,莫驚,穩住氣息。”唐僧頷首,雙手合十,脣間無聲默誦《心經》,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輝,如薄紗裹體,將外溢的佛光與氣息盡數斂入體內。白龍馬昂首輕嘶,聲音壓得極低,卻似龍吟初蘊,喉間隱隱有銀光流轉——它並非凡馬,而是西海龍王三太子所化,此刻強抑真龍之氣,鱗甲內斂,龍威盡藏,唯餘溫順皮相。

豬八戒最是緊張,揹着行李的手心全是汗,粗喘了幾口,又被自己狠狠捂住嘴,憋得臉通紅。他盯着那片空地,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前山小妖聒噪,後山巡邏懶散,可這片空地,連夜梟都不叫一聲,連風過林梢的“嗚嗚”聲在此處都戛然而止,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吸走了所有聲響。他喉結滾動,想開口又不敢,只得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孫悟空後腰,眼神直往空地上瞟。

孫悟空察覺,側眸掃了他一眼,金睛火眼微眯,目光如刀鋒般切過空地每一寸土地。他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這是齊天大聖在花果山訓猴時最常用的靜默手勢,無需言語,便教人噤若寒蟬。豬八戒立刻閉緊嘴,連呼吸都改成腹式,胸口起伏微不可察。

一行人開始移動。楚陽率先躍過山澗,足尖在湍急水流上方三寸凌空一點,身形如燕掠過水麪,衣角未沾半滴水珠。他落地後立刻單膝跪地,手掌按地,感知地脈——無陣紋波動,無妖力反噬,土質鬆軟溼潤,確是尋常山野。他抬頭,朝對岸比了個“速來”。

孫悟空扶着唐僧,一步踏出,足下生風,竟在離岸三尺處憑空凝出一道金箍虛影,託着唐僧穩穩浮起,如履平地。白龍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銀鱗微閃,竟在半空凝出四朵祥雲託足,輕盈越過山澗,落地無聲。豬八戒看得目瞪口呆,差點忘了自己還揹着行李,慌忙學樣,笨拙地蹬地躍起,卻因用力過猛,整個人向前撲去,眼看就要栽進水裏——

“呆子!”孫悟空頭也不回,反手一拋,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啪”地敲在他屁股上。豬八戒“嗷”一嗓子又硬生生咽回去,藉着這一敲之力,竟歪斜着飛過山澗,重重摔在對岸草叢裏,壓倒一片狗尾草,行李散開,紫金鈴鐺滾出兩顆,在月光下叮噹亂響。

“噓——!”楚陽閃電般撲過去,一把撈起鈴鐺塞回包袱,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豬八戒的嘴。豬八戒眼睛瞪得溜圓,鼻孔翕張,滿臉驚恐。楚陽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只剩氣音:“鈴鐺上有青獅精的‘鎖聲咒’,一響,十裏內小妖耳朵全豎起來!你再出聲,咱們全得變烤乳豬!”

豬八戒渾身一僵,瘋狂點頭,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就在此刻,山澗對岸,那片他們剛剛穿過的空地中央,忽然“噗”地一聲,騰起一縷青灰色霧氣。霧氣不散,反而如活物般緩緩旋轉,中心漸漸凹陷,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青面獠牙,雙目無瞳,嘴角裂至耳根,正無聲獰笑。

楚陽瞳孔驟縮,猛地拽住豬八戒後領往後一拖!幾乎同時,那張人臉“咔嚓”一聲裂開,從中伸出一條猩紅長舌,如鞭甩出,帶着刺耳破空聲,“唰”地抽在方纔豬八戒摔倒之處——草葉橫飛,泥石迸濺,地面赫然犁出一道三尺深溝,焦黑如炭,腥臭撲鼻!

“是幻蜃妖氣!有人在空地設了‘迴音蜃樓’!”楚陽低吼,指尖一劃,袖中滑出一枚青銅羅盤,盤面刻滿細密星紋,指針正瘋狂震顫,死死指向空地中央,“這霧不是自然生,是人爲佈下的‘聽風陣’!專門捕獲活物氣息與聲響!我們剛過澗,陣法才被觸發!”

孫悟空已躍至澗邊,金睛火眼灼灼如炬,穿透霧氣直刺核心:“青獅老兒果然陰毒!不在關卡守着,倒在這兒埋了啞雷!這蜃樓只顯形不傷人,真正殺招在後面——”話音未落,空地邊緣的灌木叢“嘩啦”爆開,七道黑影從地底鑽出,手持骨矛,渾身覆滿灰白鱗甲,眼窩深陷,口中滴落腐蝕性涎液——是獅駝嶺最底層的“地鱗屍傀”,專啃活人魂魄煉屍油!

“護住師父!”孫悟空暴喝,金箍棒嗡然暴漲,化作千鈞巨柱,當頭砸向最近一具屍傀!那屍傀竟不閃不避,反將骨矛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剜出一顆跳動黑心,朝着白龍馬方向狠狠擲來!黑心離手即炸,化作漫天墨色毒雨!

“孽畜敢爾!”唐僧忽地睜開眼,手中九環錫杖高舉,杖頭三枚金環“錚錚”齊鳴,一圈淡金色漣漪盪開,毒雨未及近身,便如雪遇沸湯,滋滋蒸發,只餘一縷青煙。他面色微白,顯然強行催動佛力壓制毒瘴,耗損不小。

楚陽卻無暇顧及戰局,他盯着羅盤,指針已由狂震轉爲急旋,最後“咔噠”一聲,死死釘在“艮”位——東北方!他猛然抬頭,望向山澗上遊百步外一處斷崖:“猴哥!崖頂有人!不是屍傀,是活的!氣息……很冷,像冰窟裏的蛇!”

孫悟空金箍棒一掃,將三具撲來的屍傀砸進山澗,聞言頭也不回,肩頭肌肉驟然繃緊,右耳尖一縷金毛“唰”豎起——這是他猴王血脈最原始的警兆!他猛地仰首,金睛火眼穿透斷崖嶙峋怪石,只見崖頂凸巖之後,靜靜立着一道修長身影。那人披着墨色鬥篷,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蒼白下頜,手中握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竟連月光都吞噬殆盡,唯有劍尖一點幽藍寒芒,如毒蛇信子,正對着唐僧後心。

“大鵬雕!”孫悟空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如悶雷滾動,“他沒在洞府喝酒,他在這兒等着!等我們筋疲力盡,等我們以爲脫險,等我們……鬆懈最後一口氣!”

那身影微微動了。不是拔劍,而是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如同在接住什麼。楚陽羅盤指針瞬間逆向狂轉!他臉色劇變:“不好!他在引‘山煞’!這斷崖是獅駝嶺地脈煞穴出口,他要掀開蓋子!”

話音未落,斷崖下方,山澗上遊,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沸騰!無數慘白手臂從水中破出,指甲烏黑尖利,抓向岸邊巖石,發出刺耳刮擦聲。水面之下,無數張扭曲人臉浮沉,眼眶空洞,嘴脣無聲開合,匯成一股冰冷陰潮,直衝唐僧而來——那不是水鬼,是整條山澗百年來溺亡生靈被煞氣浸透後煉成的“百骸潮”,觸之即蝕骨銷魂!

豬八戒終於崩潰,把行李一扔,嚎啕大哭:“俺的老孃誒!這哪兒是過嶺!這是闖閻羅殿啊!俺老豬不走了!俺就在這兒躺平,讓妖怪喫了算了!”

“躺?”孫悟空忽然笑了,金箍棒扛在肩頭,火星從棒尖簌簌落下,“呆子,你躺得平,俺老孫的棒子可躺不平!”他猛地轉身,金睛火眼直刺楚陽:“楚陽老弟!你羅盤能定煞源,可斷得了煞脈?”

楚陽咬牙,羅盤翻轉,背面赫然刻着一幅微型山河圖,圖中一道硃砂紅線蜿蜒,直指斷崖根部一處隱祕裂隙:“能斷!但需人以純陽之氣鎮住裂隙三息!否則煞氣倒灌,整條山澗都會崩塌,咱們全得被活埋!”

“純陽之氣?”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偷喫蟠桃、仙丹、御酒,一身火氣,夠不夠純?”

他不等回答,足下發力,金箍棒插入山澗激流,借力如離弦之箭射向斷崖!人未至,身上金毛根根倒豎,皮膚下隱隱透出熔巖般的赤紅光澤,灼熱氣浪席捲而出,竟將撲來的“百骸潮”逼退半尺!他左手成爪,直插斷崖根部裂隙——

“呃啊——!”一聲悶哼,裂隙中噴出的黑氣竟如活物纏繞他手臂,瞬間凍出霜晶!孫悟空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硬是將整條左臂沒入裂隙,五指如鐵鉤,死死摳住內裏一塊赤色巖核!

“楚陽!動手!”他嘶吼,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楚陽雙手掐訣,羅盤懸浮胸前,口中疾誦:“北鬥七元,破軍鎮煞!天罡地煞,聽我號令!”羅盤中央,七顆微小星辰驟然亮起,連成一線,化作一道銀光,筆直射入孫悟空左臂沒入的裂隙!裂隙內轟然爆開刺目金光,黑氣如沸水潑雪,發出淒厲尖嘯,急速收縮!

就在此刻,斷崖之上,那墨色鬥篷的身影終於動了。他緩緩拔劍。劍出半寸,幽藍寒芒暴漲,竟在空中凝成一隻巨大冰雕鵬鳥虛影,雙翼展開,遮蔽殘月,利喙如鉤,直刺孫悟空後心!與此同時,山澗下遊,數十具地鱗屍傀齊齊仰天,發出無聲咆哮,七竅噴出灰白霧氣,霧氣在半空交匯,竟凝成一頭三首巨獅幻象,咆哮着撲向唐僧!

“師父!退!”豬八戒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把抄起唐僧,連人帶馬往旁邊猛撲!白龍馬長嘶,銀鱗炸開,硬生生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堪堪避開獅影撲擊!獅影撞上斷崖,轟隆巨響,碎石如雨!

孫悟空背後,冰鵬虛影已至毫釐!他竟不回頭,右手指向楚陽,厲喝:“羅盤給我!”

楚陽毫不猶豫,羅盤脫手飛出!孫悟空右手凌空一抓,羅盤入手,反手便朝背後冰鵬虛影狠狠砸去!羅盤撞上虛影,竟未粉碎,反而“嗡”一聲震顫,七顆星辰齊齊爆碎,化作漫天銀火,如網罩向冰鵬!冰鵬尖嘯,虛影劇烈扭曲,速度竟被硬生生拖慢一瞬!

就是這一瞬!孫悟空左臂猛震,赤色巖核“咔嚓”碎裂!他抽手暴退,反手一棍,金箍棒裹挾着赤紅巖漿,狠狠砸在冰鵬虛影雙翼連接處!“轟——!”冰屑與岩漿齊飛,虛影哀鳴潰散!墨色鬥篷身影肩頭一晃,兜帽微揚,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幽藍瞳孔,冷冷掃過孫悟空,又掠過楚陽,最後定格在唐僧身上——那目光,如刀,如毒,如深淵凝視。

他收劍,鬥篷一卷,身影如墨滴入水,無聲消散於斷崖陰影。斷崖之下,沸騰的山澗水面,緩緩恢復平靜,只餘幾縷黑氣嫋嫋散去。地鱗屍傀僵在原地,眼窩中幽光熄滅,轟然倒塌,化爲齏粉。

孫悟空拄着金箍棒,左臂衣袖盡碎,裸露的小臂上爬滿蛛網狀霜紋,正緩緩褪去。他喘了口氣,抬手抹去嘴角一絲血跡,咧嘴一笑:“大鵬老兒,算你識相!下次見面,俺老孫的棒子,可就不是砸翅膀了!”

楚陽撿回羅盤,盤面七星黯淡,裂痕縱橫,顯然已廢。他深吸一口氣,望向山澗對面——那片曾令人窒息的空地,此刻在月光下,只餘荒草搖曳,寂靜無聲。他彎腰,拾起豬八戒掉落的一顆紫金鈴鐺,指尖摩挲過鈴身細密紋路,忽然道:“猴哥,這鈴鐺上的‘鎖聲咒’,不是青獅精的手筆……是大鵬雕親手刻的。”

孫悟空金睛火眼掃過鈴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把將鈴鐺捏得粉碎:“那就讓它,永遠鎖在今晚。”

夜風拂過山澗,帶來外界樹林清冽的草木香。唐僧緩緩起身,拍去僧袍塵土,雙手合十,望向東方漸露魚肚白的天際,聲音溫和而堅定:“阿彌陀佛。獅駝嶺,已過。”

白龍馬輕嘶,踏着晨光,穩步前行。豬八戒揉着屁股,撿起行李,嘟囔着:“可算……可算能睡個囫圇覺了……”

楚陽走在最前,腳步依舊輕盈,卻比來時多了一分沉靜。他望着前方樹林深處隱約可見的官道輪廓,指尖無意識撫過腰間一柄從未出鞘的短劍——劍鞘古樸,隱有暗金遊走,彷彿沉睡的龍脈。

山風獵獵,吹動他額前碎髮。他忽然停下,回望一眼身後濃霧漸起的獅駝嶺。霧靄深處,彷彿有一雙幽藍的眼睛,正隔着千山萬壑,靜靜凝望。

他收回目光,抬腳,踏上了那條通往人間煙火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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