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城主?”
踏入柳中城之後,李六一直在琢磨這句話。
這座藏匿於黃沙中的城市一直給他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這並非是在說它本身的破敗。
身爲靖安司的老手,他是跟過國師一起去過杭...
夜風驟然凝滯。
不是風停了,而是風被某種更沉重、更黏稠的存在碾碎了——像一匹被巨錘砸扁的綢緞,無聲撕裂,餘下的是空氣被強行抽空後留下的真空嘶鳴。
博迪汗懸在半空的身形猛地一頓,白袍下襬尚未落定,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倒射而出!不是後撤,而是斜掠,右肩向左擰轉,左臂橫於胸前,五指併攏如刃,指尖泛起一層極淡卻銳利如刀鋒的青光——那是他壓箱底的《太乙玄樞訣》第三重“斷流手”,專破陰蝕邪氣!
幾乎就在他身形移開的剎那,一道黑影自屍山頂端無聲炸開!
沒有聲音,沒有氣浪,只有一道肉眼幾不可察的暗紫色漣漪,如水波般從屍山頂端向四面八方漾開。漣漪所過之處,連月光都扭曲了,彷彿被一隻無形巨口嚼碎又吐出,光斑在空中碎成蛛網狀的殘影。
那漣漪擦着博迪汗左肩掠過。
他肩甲外側三寸處的玄鐵護肩,毫無徵兆地“咔”一聲脆響,表面浮起蛛網般的灰白裂紋,隨即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焦黑如炭的金屬基底——竟似被活活蝕穿!
博迪汗心頭一凜:不是毒,不是火,是“蝕”。
一種比腐爛更深、比虛空更冷、比時間更鈍的侵蝕。它不燒灼,不撕裂,只是讓存在本身……緩慢地、不可逆地……歸零。
他穩住身形,懸於百丈高空,瞳孔收縮如針尖,死死盯住屍山頂端。
那不是蟲王。
那是一團“影子”。
一團由無數細密蠕動的、半透明節肢構成的活體暗影。它沒有固定的形體,時而拉長如鞭,時而蜷縮如卵,時而鋪展如幕,覆蓋整座屍山頂端,將那隻正在狂吞血肉的墨甲巨蟲完全籠罩其中。那些節肢並非附着於軀幹,而是自影子內部憑空生出,又倏忽收回,如同呼吸——每一次伸縮,都帶起一圈微不可察的蝕光漣漪。
影子中央,緩緩浮起一雙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混沌翻湧的暗金色霧靄,像兩口倒懸的熔金古井,井底沉浮着無數破碎的、正在哀嚎的人臉——有左雲守軍的鐵盔,有婦孺的髮髻,有孩童攥緊的布老虎,甚至還有幾顆被咬掉半邊的蒙古騎兵頭顱……所有面孔都在無聲開合,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一股直刺神魂的悲鳴,在博迪汗識海中轟然炸開!
“呃——!”
他喉頭一甜,鼻腔內竟滲出兩道溫熱的血線。不是傷在肉身,是神魂被那悲鳴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不是安德萊格蟲羣。
這是“寄生”。
是某種更高維、更古老、更惡毒的存在,藉着蟲羣橫渡瀚海的軀殼,悄然鑽進了大明北境的血肉縫隙裏。它不指揮蟲羣,它……在餵養蟲羣。用左雲的血,用百姓的命,用守軍的骨,熬煉這一具具甲殼猙獰的活體容器,只爲孕育出足夠肥碩、足夠溫順、足夠……適合它寄居的“新巢”。
而那墨甲巨蟲,不過是它剛孵化的第一枚“胎盤”。
博迪汗的指尖在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近乎暴怒的清醒——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以爲蟲羣是蠻力橫衝的野獸,所以用疲兵之計,用山道拖垮它們的腿腳;他以爲操控者是戰場老手,所以用虛實之詐,用平原誘餌釣它的貪慾;他甚至以爲,只要耗盡它們的體力,就能將這羣異鄉怪物釘死在大同城下……
可他忘了,真正的獵手,從來不會和獵物比誰跑得更久。
真正的獵手,只等獵物自己,把喉嚨送到刀鋒之下。
左雲不是棄子。
是祭壇。
兩千守軍,數千百姓,不是被放棄的犧牲品,是獻給這暗影“神祇”的第一份貢禮。它們用血肉堆砌屍山,不是爲了示威,是爲了築起一座……通往此界的“神龕”。而那墨甲巨蟲,就是神龕上即將點燃的……第一支香火。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着博迪汗的脊椎一路爬上天靈蓋。
他忽然明白了爲什麼蟲羣要千裏迢迢殺入大明腹地——它們根本不是來攻城略地的。
它們是在……搬家。
搬進一個更大、更富庶、更……人煙稠密的“巢穴”。
大同?太原?北京?
不。它們的目標,從來就只有一個。
——紫禁城。
那座以龍脈爲基、以萬民願力爲薪、以九重宮闕爲鼎的……人間至高神壇!
暗影的眼睛,緩緩轉動。
那兩口熔金古井,終於,完完整整地,鎖定了高空中的博迪汗。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到令人窒息的……審視。像屠夫掂量一頭剛剛送進屠宰場的肥羊,像匠人評估一塊即將鍛造成劍胚的玄鐵。
它在看。
看這具軀殼的強度,看這縷神魂的純度,看這身法力……夠不夠資格,成爲它降臨此界後,第一具真正意義上的“聖骸”。
博迪汗的呼吸停滯了。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執棋者,而是棋盤上,一枚剛剛被對手指尖拈起、正待落下的……黑子。
就在此刻——
“國師!”
一聲嘶啞的呼喊,自下方山樑方向炸響!
是趙國忠!
博迪汗眼角餘光掃去——只見那山樑之後,八千蒙古騎兵的陣列已然大亂!戰馬驚嘶,人仰馬翻,許多騎士竟捂着耳朵滾落馬背,在地上痛苦翻滾,口中噴出帶着碎肉的黑血!更有甚者,雙目瞳孔竟開始緩緩溶解,化作兩汪不斷滴落的、泛着暗金光澤的膿液!
那暗影的悲鳴,並非只針對他一人。
它擴散了。像一場無聲的瘟疫,以屍山爲源點,以月光爲媒介,正朝着整個左雲縣方圓十里瘋狂蔓延!凡被波及者,耳膜震裂,神魂潰散,七竅流血,不過呼吸之間!
趙國忠一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嚨,另一隻手卻仍死死攥着一杆斷裂的旗杆,旗杆頂端,“大明”二字的硃砂早已被血浸透,紅得發黑。他仰着頭,脖頸青筋暴起,臉上血淚橫流,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截染血的旗杆,狠狠擲向高空!
旗杆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直直朝博迪汗腳下墜來。
博迪汗伸手一抄,旗杆入手,觸感冰涼粘膩,杆身竟已開始微微發燙,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蠕動的暗金色黴斑——那是蝕光正在啃噬木料!
他猛地抬頭。
暗影的眼睛,依舊平靜。
但那兩口熔金古井的井底,卻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正緩緩張開。
像一張嘴。
一張,正準備吞下整片天空的嘴。
不能再等了。
博迪汗深吸一口氣,胸膛鼓盪如擂戰鼓。他不再試圖隱藏,不再計算距離,不再權衡得失。他將手中染血的旗杆,狠狠插入自己左掌心!
鮮血噴湧而出,卻未滴落,而是詭異地懸浮於掌心之上,迅速凝結、旋轉,化作一枚赤紅如炭的符印——《太乙玄樞訣》第九重禁術,“燃髓印”!
以精血爲薪,以神魂爲引,以肉身爲爐,焚盡三載壽元,換一擊凌駕於凡俗之上的……“真火”!
“嗡——!”
一聲低沉如洪鐘的嗡鳴,並非響徹天地,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震盪開來!
博迪汗周身白袍無風自動,獵獵如燃燒的火焰。他左掌的燃髓印,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赤金光芒,那光芒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坍縮,向內壓縮,向內……凝聚!
一粒米粒大小的光點,在他掌心誕生。
光點熾白,白得令人心悸,白得連月光都爲之黯淡,白得彷彿將整個宇宙的光明,都壓縮進了這致命的一點之中。
這是“太乙真火”的雛形。
是道門傳說中,能焚盡業障、煅燒因果、連時光都能燒出裂痕的……僞·天火!
暗影那雙熔金古井,第一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畏懼,是……本能的警覺。就像野獸在火山噴發前,會本能地伏低身體。
博迪汗嘴角,卻勾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弧度。
他沒有將這粒光點,射向暗影。
他猛地一揚手,將那粒米粒大小的熾白光點,朝着下方——那座由萬千屍體堆砌而成的、散發着濃烈腥甜與蝕臭的屍山,狠狠擲去!
光點劃出一道筆直的、毫無花哨的軌跡,無聲無息,卻快得撕裂了空氣,留下一道短暫存在的、燃燒的真空尾跡。
它落向屍山中央。
落向那隻正在瘋狂吞噬、哀鳴聲愈發淒厲的墨甲巨蟲。
“不——!!!”
一道無聲的尖嘯,猛地自暗影體內爆發!不是音波,是純粹的精神衝擊,像千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向博迪汗的識海!他眼前一黑,喉頭再次湧上腥甜,視野邊緣瞬間被無數瘋狂扭動的暗金人臉填滿!
但他笑了。
笑得暢快,笑得狠戾,笑得像個終於撕下所有僞裝、亮出獠牙的瘋子。
他賭對了。
這暗影可以無視他的攻擊,可以侵蝕他的神魂,可以漠視他的存在……但它絕不能容忍,有人當着它的面,毀掉它精心培育的第一枚“胎盤”!
因爲胎盤一旦毀,它便失去立足此界的第一個錨點。
而沒有錨點,它就只能像遊魂一樣,在現實與虛妄的夾縫中飄蕩,等待下一個百年,下一次機緣,下一場……更大規模的獻祭。
它不敢賭。
所以它動了。
那覆蓋屍山的龐大暗影,驟然收縮!無數半透明節肢瘋狂回縮、纏繞、聚合,瞬間在屍山頂端凝聚成一道人形輪廓——高逾三丈,肩寬如門,雙臂垂至膝彎,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緩緩流淌的、液態的暗金。
它抬起右手,五指箕張,掌心朝天,悍然迎向那粒墜落的熾白光點!
它要接住它!
它要將這縷足以威脅它根基的“真火”,硬生生攥在掌心,用自身的蝕力,將其徹底污染、同化、煉化爲己用!
——這是最狂妄,也最致命的抉擇。
因爲就在它雙掌合攏,即將觸及光點的前一瞬。
博迪汗懸於高空的身影,動了。
他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幽藍寒芒,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了所有感知的極限,直刺向那暗影因全力凝聚而暫時變得稀薄、近乎透明的……後頸!
那裏,沒有節肢,沒有甲殼,只有一層薄薄的、彷彿由凝固月光織就的暗銀色薄膜。
薄膜之下,隱約可見一顆搏動着的、核桃大小的暗金色核心——像一顆被囚禁在琥珀裏的、跳動的星辰。
《太乙玄樞訣》第九重禁術,燃髓印的真正殺招,從來就不是那粒誘敵的光點。
是這指尖一點幽藍。
是這“破界指”。
是以三載壽元爲代價,燃燒神魂,只爲在對方傾盡全力防禦的瞬間,刺穿其與現世維繫最脆弱的……那一道“臍帶”。
幽藍指芒,悄無聲息,卻帶着斬斷因果的決絕,刺入那層暗銀薄膜。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啵”聲。
薄膜應聲而破。
幽藍指芒,精準無比地,沒入那顆搏動的暗金核心。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着——
“呃啊啊啊啊——!!!”
那暗影人形,猛地仰天發出一聲無法形容的、非人非蟲、糅雜了億萬靈魂同時慘嚎的尖嘯!它的軀體開始劇烈地痙攣、膨脹、龜裂!無數道暗金色的裂痕自核心處炸開,沿着它龐大的身軀瘋狂蔓延,每一道裂痕中,都噴湧出粘稠如瀝青、卻又閃爍着星辰碎屑的黑色漿液!
它不再是陰影。
它成了一座即將崩塌的、由痛苦與毀滅構成的黑色火山!
而就在這火山噴發的中心,那粒被它雙掌合攏、即將捏碎的熾白光點,終於……觸到了它掌心!
“轟——!!!”
無聲的烈焰,瞬間吞噬了一切。
不是火光,是光本身。
是絕對的、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之光,以那粒米粒大小的光點爲原點,向內坍縮,向外爆發,形成一個完美的、直徑十丈的熾白球體。
球體之內,時間停止,空間摺疊,物質湮滅,連光線都被強行拉直、繃緊、最終……化爲虛無。
暗影人形,連同它腳下那座由萬千屍體堆砌的屍山,連同那隻還在徒勞哀鳴的墨甲巨蟲,連同左雲縣殘存的斷壁頹垣……一切,都在這熾白球體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沒有灰燼,沒有餘波,沒有衝擊。
只有那熾白球體,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像一顆懸浮於廢墟之上的、小小的太陽。
球體緩緩旋轉,邊緣的光芒,開始變得柔和,開始向下流淌,如同融化的黃金,溫柔地覆蓋向下方山樑上,那些捂着耳朵、七竅流血、瀕死掙扎的蒙古騎兵。
金光所及之處,耳膜的撕裂聲停止了,瞳孔溶解的膿液凝固了,噴湧的黑血倒流回傷口,皮膚上蔓延的暗金黴斑,如同退潮般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健康的皮肉。
趙國忠第一個睜開眼。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沾滿血污的手,又抬起頭,望向那懸浮於廢墟之上的熾白球體,望向球體中央,那個懸立於光中、白袍獵獵、左掌心一道猙獰焦黑創口正緩緩癒合的年輕身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山樑之上,八千騎兵,一個接一個,掙扎着爬起,扶着戰馬,怔怔仰望。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吶喊。
只有一片死寂。
死寂之中,唯有那熾白球體緩緩旋轉的嗡鳴,如同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心跳。
博迪汗緩緩收回左掌。
熾白球體,隨着他心念一動,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創口。三載壽元,盡數付之一炬。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彷彿全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視線邊緣,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細小的、跳動的暗金色光點——那是蝕力殘留的印記,是那暗影臨死反撲留下的烙印,正悄然啃噬着他的生機。
他不在乎。
他目光越過死寂的山樑,越過左雲縣的廢墟,投向東方。
那裏,大同的方向。
天邊,已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的微光。
黎明將至。
而真正的戰爭,纔剛剛拉開帷幕。
博迪汗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
他轉身,不再看身後那片被“淨化”過的、只剩下焦黑圓形印記的廢墟。
他御風而行,白袍翻飛,向着山樑之上,那八千雙依舊寫滿震撼與敬畏的眼睛,緩緩落下。
落地之時,他腳步微頓。
然後,他抬起右腳,靴底,重重踏在趙國忠擲來的那截染血旗杆上。
“咔嚓”一聲輕響。
旗杆,應聲而斷。
斷裂處,露出裏面未曾被蝕光污染的、溫潤如玉的楠木內芯。
博迪汗俯身,拾起那截斷杆,將它,穩穩插在自己身前的凍土之中。
杆身猶帶血痕,卻已不見絲毫暗金黴斑。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尚帶血污、卻已重新燃起火焰的臉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着一種斬斷過往、開啓新章的決絕:
“左雲已淨。”
“天亮了。”
“該去大同了。”
山風捲起,吹動他額前散落的長髮,也吹動那截插在凍土中、染血的斷杆。
杆頂,“大明”二字,在漸亮的天光下,紅得刺眼,紅得滾燙,紅得……像剛剛熄滅的、一捧未冷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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