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夏言這可以說是相當失禮甚至是毫不留情地拒絕,不僅緊閉府門將皇帝派去的內相擋在門外,更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處理了府內的突發狀況。

這一切落在嘉靖和商雲良眼中,當然不可能認爲這是什麼一時衝動所能解釋的了。

“朕的首輔這是怎麼了?”

暖閣之內,檀香的煙霧依舊嫋嫋,但因爲方纔收到的消息,那香氣似乎也帶上了一絲燥熱和不安意味。

這裏沒有那些需要時刻保持威嚴儀態的外臣,嘉靖的反應最真實,也最不加掩飾。

他那張拔子臉上,此刻已是陰雲密佈,隨時可能就是暴雨傾盆。

不用問,以皇帝那多疑而又敏銳的人設,把夏府今天發生的事情猜測出一個大概輪廓,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他夏言有什麼東西要瞞着朕?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殺人?”

嘉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道袍的寬大袖口因他急促的動作而帶起一陣風,擾亂了原本平穩的煙氣。

他瞪着眼睛,那雙時常半開半闔的眼眸此刻銳利如鷹,死死地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夏言就站在那裏。

他雙臂攤開抖動着,表達着憤怒和激動,手指此刻像鷹爪一樣繃緊,指尖微微?扣。

“怎麼,他是被下人發現了在府邸裏藏了甲兵器準備謀反不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尖銳的質疑和冰冷的嘲諷。

有那麼一瞬間,商雲良在嘉靖那因憤怒而略微扭曲的臉上,清晰地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濃重戾氣,那不是平日裏對臣工失誤的不滿或是厭棄,而是真真切切,打算要動手清除不穩定因素,要殺人的戾氣。

像是道長這麼自負,自認爲洞察一切的人,是最見不得,也最不能容忍底下的臣子對他有所隱瞞,甚至於是刻意欺騙的。

尤其是這種寧願立刻在自己府邸裏動手殺人都要拼命遮掩,試圖瞞過皇帝眼睛的情況!

這簡直是在赤裸裸地挑戰他的權威,踐踏他的智慧。

莫不是覺得朕可欺?!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齧噬着他的心。

相較於嘉靖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商雲良倒是沒有表現得那麼生氣。

對他而言,夏言這種行爲僅僅是讓他感到陌生和警惕。

他只是覺得,這些個平日裏道貌岸然,張口閉口仁義道德、標榜自身爲天下君子楷模的衣冠禽獸,剝開那層光鮮的外皮,到頭來是真不把那些卑微下人的性命當一回事,視如草芥。

同時,他更好奇的是,那個花匠到底是看到了什麼驚人駭異的景象,纔會被嚇得失魂落魄成那種樣子?

然後,在見到當朝首輔夏言本人之後,那份極致的恐懼又是如何轉化爲了滔天的勇氣,居然能讓一個卑微之人不顧一切地,豁出性命地去找一位權勢燻天的當朝首輔拼命!

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常理。

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商雲良心裏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這老小子他到底在背地裏打算幹什麼?

他凝神回憶,他記得歷史上夏言此次“王者歸來”之後,雖然行事比過去更爲張揚,與嚴嵩的爭鬥也更加激烈。

但大體上還是在朝堂規則的框架之內,最多是囂張跋扈了一點,仗着皇帝的寵信和自身的資歷排除異己。

在乖乖地幹了幾年首輔之後,還不是被嚴嵩抓住了“河套議和”事件的機會,裏應外合,藉助皇帝的猜忌把他給徹底搞掉了?

哪有現在這麼多幺蛾子.....

他想要開口建議嘉靖對夏言再多上點心。

但目光掃過對面坐着的,臉色鐵青的嘉靖,就知道這位掌控欲極強的皇帝壓根就不用他提醒,恐怕此刻腦海裏已經轉過了無數種監控和試探的方案。

果然,嘉靖在強行壓下了立刻派遣錦衣衛衝進夏府把夏言控制起來,把夏府抄了個底朝天的想法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着翻騰的氣血,黑着臉,轉向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呂芳,用一種幾乎能凍僵空氣的語氣下令

道:

“呂芳,帶着你東廠的人,給朕把夏言的府邸看住了!十二個時辰,給朕盯死!一隻鳥飛進去,一條狗跑出來,朕都要知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動用一切能動用的手段,總之,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搞清楚,今天夏府裏,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花匠看到了什麼,夏言又爲什麼非要殺他不可!”

嘉靖伸出了三根手指,語氣森然,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有三天的時間。朕,不喜歡拖延,明白了嗎?”

聽着嘉靖那幾乎要掉下來冰碴子一樣的語氣,老太監呂芳心裏一凜,他知道自己的主子這次是動了真火,絕非往常那種可以迂迴周旋的敲打。

現在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不在京城,錦衣衛的事情,他作爲皇帝最信任的內官,也必須連帶着幫忙管一管,協調東廠和錦衣衛的力量。

只是,東廠的番子手段再厲害,也沒辦法輕易把眼睛塞到一位當朝首輔的府邸內院裏去。

對外的精細活,終究還是錦衣衛更爲專業熟稔。

“是!奴婢明白!”

呂芳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應道。

“主子放心!三天之內,奴婢必定想方設法,把今天夏府裏發生的事情,前因後果,所有能挖出來的,全都刨出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報給主子!”

聽到呂芳如此乾脆的保證,嘉靖微微頷首,緊抿的嘴脣線條稍微柔和了一絲,臉上的厲色稍霽,但眉宇間的陰鬱並未散去。

他轉而看向坐在對面,一直沉默思索的商雲良,沉聲說道:

“國師,眼下情況不明,這兩天,便先耐心等待呂芳的消息吧。朕稍後會另外派人提醒成國公,讓他務必給朕看好他手裏的那一半京營兵馬,隨時待命。”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商雲良,繼續說道:

“而你這裏,所掌管的另外一半京營兵權,關乎京城安危,萬萬替朕看緊了,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雖然,朕打心眼裏不相信,他夏言已逾花甲之年,位極人臣,深受國恩,還會利令智昏,真有那個膽子,那個本事去造朕的反?但......”

“世事難料,人心叵測。一切總需小心爲上,預作防備。”

商雲良完全明白嘉靖此刻這種矛盾而謹慎的心理。

畢竟,夏言是當朝首輔,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在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僅僅因爲一起府內的傷人事件和拒絕呂芳入府就動他,必然會引起朝局動盪,人心惶惶。

爲了國朝的穩定和皇帝的聲譽,他就不能隨便對夏言採取過激的行動。

然而,若今日之事,真如那最壞的猜測一樣,是那花匠無意中撞破了夏言某些大逆不道,心懷不軌的祕密……………

那麼嘉靖又怎麼可能不未雨綢繆,難道真要等到夏言明火執仗,刀兵加身的時候再倉促反應過來嗎?

那豈不是爲時已晚!

於是,商雲良向前微微傾身,點頭說道:

“陛下放心,京營的那幾位主要將領,都已經親自來拜見過,也仔細查驗過了我所掌管的另一半兵符,看了陛下的親筆詔書,他們心裏都清楚我這個國師不過是在爲陛下代行職責而已。”

“這至關重要的兵符,此刻就妥善地貼身收藏在我的身上,片刻不離。這大明朝如今,恐怕還沒人能輕易從本國師身上將它強行奪走。

“我以爲,面對眼下這種撲朔迷離的局面,我們就該採取明松暗緊之策。表面上,一切如常,該進行的政務依舊進行,陛下還可以,派人再去一趟夏府慰問,詢問首輔傷勢。”

“無論夏言是再次拒絕還是勉強接納,都無所謂,關鍵是這個姿態必須做足,這樣才能穩住他,不至於讓他狗急跳牆。”

他條理清晰地建議道:

“而在暗地裏,則需命令東廠的番子和錦衣衛的緹騎,聯合起來,對夏府進行嚴密盯梢,記錄所有出入人員。並且,連平日裏跟夏言往來過密,可能參與其事的那些官員府邸,也要納入監視範圍,看看他們是否有異常聯絡。”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有點耐心,等待呂公公那邊的調查結果。如今邊關暫且無事,海內歌舞昇平,而京營數萬精銳大軍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您和我的手中。”

“就算他夏貴溪真的包藏禍心,有不臣之念,在如此絕對的實力和大勢面前,他也絕對翻不起什麼太大的浪花。

夏府。

內院的書房內,夏言坐在一張鋪着軟墊的軟榻上,他眉頭緊鎖,臉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他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打着受傷的左腿,閉着眼睛,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一言不發。

在他的面前,跪着一個身穿青色布衣的醫者,那是夏府裏養着的自己人,並非太醫院的官醫。

在不怎麼相信太醫這一點上,此時的夏言與過去的嘉靖,倒是有一些共同的警惕心理。

那醫者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沾了藥酒的棉布,動作極其輕柔地給夏言處理小腿上那道被鏟子劃破的傷口。

然而,無論醫者的動作如何,夏言卻一點兒都沒感覺到預料中的刺痛,那傷口處傳來的只有一種麻木感,彷彿那條腿暫時不屬於他自己一般。

夏言現在根本沒心思去關心腿上這微不足道的傷口。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今天發生的這起突發事件。

他的腦海裏在反覆回憶、審視着今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花匠,他記得很清楚,在府裏也勤勤懇懇地幹了很多年了,是個出了名老實本分,甚至有些怯懦的人,平日裏見到自己都是遠遠就躬身避讓,連頭都不敢抬。

今天......究竟是爲什麼?

他看到自己之後,便如同白日見鬼一般,害怕成了那個樣子?

他當時嘴裏瘋狂喊叫着的“有鬼!有鬼!”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夏府之內,哪裏有鬼?

總不能是說他要貴溪本人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鬼,或者說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惡鬼邪靈附身了吧?

不......這怎麼可能!簡直是無稽之談!

荒謬絕倫!

夏言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荒誕的念頭。

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尖銳的,如同針刺般的頭疼襲來,太陽穴突突直跳。

與此同時,他似乎又聽到了那近來時常縈繞在耳畔的似有若無的呢喃聲再次開始響起。

那些聲音雜亂而充滿惡意,一遍遍地告訴他,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謀劃,所堅持的所謂“爲天下計”的信念,都是錯的。

他過去因爲這條路所殺的人,早晚都會來找他索命!

這聲音想讓他懊悔,想讓他恐懼,想讓他放棄。

然而,夏言卻從不那麼認爲。

自己作爲讀聖賢書出身,深受孔孟之道薰陶的士大夫領袖,限制日漸懈怠朝政、沉迷修玄的皇帝的權力,爲天下讀書人爭取更大的話語空間,這本來就是他的職責所在和畢生追求!

哪像嚴嵩那個只會寫詞、毫無風骨的倖進小人,爲了迎合皇帝的個人喜好,爲了保住自己的權位,什麼原則都可以退讓,什麼底線都可以踐踏,簡直是士林之恥!

呢喃聲似乎又變得密集了起來,試圖鑽入他的腦髓。

剛開始聽到這些聲音的時候,他完全聽不懂那聲音在說些什麼,那語調怪異而扭曲,似乎是有別於華夏正音的,某種未開化的夷狄之語,讓他心煩意亂。

但到了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聽得久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自然而然地就能聽懂其中大部分的含義了。

又是這般......盡是些詛咒,誘惑與擾亂心智的言語。

這讓他不勝其煩,怒火中燒。

那細細密密、糾纏不休的聲音如同無數飛舞在耳畔的毒蚊,讓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心情極度不佳、神經緊繃的夏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積壓的煩躁與怒火,猛地睜開眼睛,對着空無一人的身前空氣,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吼聲:

“滾開!從老夫這裏滾出去!”

而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直接讓正全神貫注,小心翼翼給自己處理傷口的醫者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醫者當即嚇得魂不附體,叩頭如搗蒜,連手中的藥瓶和棉布都顧不上拿,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就朝着書房門口逃去。

夏言只是冷冷地看着醫者狼狽逃竄的背影,並沒有出言阻止。

他根本感覺不到腿上的疼痛,想來這傷口應該也不嚴重,無關大局。

不知道爲什麼,他隱約覺得,那醫者在連滾帶爬逃出去的時候,目光似乎並非完全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倉皇一瞥間,飛快地掃過自己身後地面上的某個位置。

那眼神中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極致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麼比老爺發怒更可怕的東西。

這個細微的發現讓夏言心中微微一動,他有些僵硬地回過頭,朝着自己身後的地面望去。

藉着桌上那盞孤燈搖曳不定,昏黃黯淡的燭光,他仔細看去??地面上空蕩蕩的,除了因爲燭火晃動而隨之微微搖曳、扭曲變幻的,屬於他自己的影子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異常的事物。

害怕影子麼?

夏言皺了皺眉,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有什麼可怕的?

真是無用之輩!

夏言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不再去理會這點微不足道的插曲。

快了......他在心中默唸,就快了......所有的佈置都已接近完成,只等北面和南邊按照約定同時發動,到時候朝廷必然顧此失彼,京師兵力被調動,自顧不暇。

等到那位昏君因內外交困而最爲虛弱、焦頭爛額的時候,便是自己聯合朝中志同道合之輩,發動雷霆一擊之時!

國師?

najua......

想到那個突然冒出來,騎在他頭上的方士,夏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滿含不屑的譏諷笑容。

到時候,大事已成,利刃加身,生死懸於一線,我倒要親眼看看,你這個裝神弄鬼,蠱惑聖心的江湖方士,到底害怕不害怕!

耳邊的呢喃聲,如同附骨疽,幽幽地響了起來。

但現在,夏言已經毫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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