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夏言在那巴拉巴拉地唸完了那厚厚一疊罪證之後。

坐在高高御座上的嘉靖,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劍光,射向下方那個已經面色慘白,身形微微搖晃,幾乎有些站立不穩的郭勳。

他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調,開口問了一句:

“武定侯,朕來問你,夏首輔方纔所奏之事,樁樁件件,是否屬實?”

以商雲良旁觀者視角來看,皇帝如今的臉色自然是很不好看,陰雲密佈,彷彿隨時可能就掀桌子罵娘。

但這句話本身,卻很有意思。

無論怎麼仔細琢磨,商雲良根本聽不出任何一絲想要維護這位武定侯的味道。

那語氣裏的冰冷和疏離,幾乎不加掩飾。

聯想到他所知的歷史上,這一位武定侯郭勳,在原本的這個時間點早就該被拉出去處決,徹底嗝屁了。

商雲良不由得心中一動,搞不好今天這場看似由夏言主導的彈劾,其背後根本就是在嘉靖的默許甚至暗中推動下,才能如此順利地推進到這一步的。

想到這裏,商雲良立刻決定全程保持緘默,他就安安穩穩地坐在自己的山河椅裏,作壁上觀,當一個純粹的看客。

反正他跟這位大明勳貴素昧平生,一點交集都沒有,他有罪罪?是死是活?對他商雲良而言,毫無影響,也懶得去施加影響。

另一邊,面對嘉靖那看似給予辯解機會,實則充滿壓迫感的問話,武定侯郭勳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聲,竟然連一句完整、有力的辯駁之詞都組織不起來。

他最終只是猛地掙脫開了身邊那些還試圖抓住他胳膊、給他些微支撐的同僚的手,然後“噗通”一聲,重重地在地面上跪下,以頭觸地,嘴裏反覆只重複着一句話: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看他這番近乎失態,只剩下喊冤的表現,商雲良心裏就基本有數了。

夏言羅織的這些事,十有八九,恐怕都是真實存在,至少是有其影子的。

有可能實際情況沒有奏疏裏描述的那麼嚴重,那麼罪大惡極,但真要拿着放大鏡去查,拿着律條去硬靠的話,每一條恐怕都能勉強靠得上。

因爲只有不冤枉的人纔會喊冤枉。

這也是我大明朝堂上一個心照不宣的傳統了......

有些事兒,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怕是也擋不住。

作爲與國同休、世代簪纓的大明頂級勳貴,武定侯郭勳的核心利益,無論如何都是和嘉靖本人深度捆綁在一起的。

說白了,只要嘉靖不點這個頭,不下定決心動他,那麼就算夏言證據再多,喊得再兇,他郭勳今天絕對就死不了。

頂多是交了差事,賠點銀子,然後徹底回家過日子就是。

反過來說,今天夏言能如此有恃無恐,當衆把這許多足以致命的罪名,對着滿朝文武一字不落地宣讀出來,這本身就代表着一種極其明確、極其強烈的信號和態度!

而混跡官場多年的勳貴們當然也不傻,武定侯郭勳自己心裏此刻更是一清二楚,如同明鏡般透亮。

當他聽到夏言念出那些涉及軍權、涉及“通”的致命證據時,他就已經徹底明白了。

今天要砍下他頭顱的這把刀,雖然明面上握刀揮砍的人是夏言,但真正在背後默默磨利了這把刀,並且點頭允許它揮出來的,恐怕就是這位此刻面無表情,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

文官集團那邊,此刻是鴉雀無聲,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但眼神深處卻都閃爍着或興奮或冷漠的光芒,靜靜地等着看好戲上演。

勳貴集團這邊,在經過短暫的死寂和慌亂後,終於,站在班列最前方的成國公朱希忠,左右看了看,發現除了自己,似乎再也沒有人有膽量站出來說話了。

他覺得自己這個勳貴集團的帶頭大哥,於情於理,還是得硬着頭皮出來,嘗試撈一撈自己的這位小老弟。

朱希忠把心一橫,牙一咬,邁步出班,朝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聲音帶着幾分艱澀地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夏閣老所言,未免太過聳人聽聞,誇大其詞,恐有誤導聖心、羅織罪名之嫌疑!武定侯郭勳縱使......縱使確有不謹之處,犯下過錯,但也絕非他夏閣老所奏的那般十惡不赦,如此不堪!”

他搜腸刮肚,試圖找到一個攻擊點:

“臣以爲,若最終查證,郭勳之罪不實,或輕於奏疏所言,則同樣該治他夏言一個誣告大臣、欺君罔上之罪!”

然而,他這番反駁,只是引來了夏言一聲毫不掩飾的、充滿了不屑意味的嗤笑。

夏言甚至連轉頭看他一眼,與他辯論的興趣都欠奉,直接將他當成了空氣。

而御座上的嘉靖,也根本沒搭理朱希忠這番蒼白無力的辯護。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在跪伏於地,身體微微發抖的郭勳身上。

皇帝仔細地、彷彿要將他看穿一般,審視了郭勳良久,繃緊着嘴角一直沒說話。

最終,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他緩緩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朕旨意:將武定侯郭勳,暫且收押至刑部大牢。着三法司會同錦衣衛,聯合審理此案!”

他的目光轉向跪地的郭勳,語氣冰冷:

“郭勳,你既然口口聲聲喊冤,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讓錦衣衛和三法司,仔仔細細、明明白白地查個清楚!”

“若是查證之後,證明夏首輔所奏不實,有構陷之舉......那朕,就拿他夏言,來替換你郭勳!”

說完,皇帝不再多言,只是面無表情地一揮手。

早已立在殿角,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應聲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毫不客氣地將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郭勳從朱希忠旁邊架了起來,如同拖拽一條死狗般,徑直向殿外拖去。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郭勳起初還在瘋了似地嘶聲喊冤,聲音淒厲。

然而,隨着被拖出殿門,那喊聲迅速變成了絕望的哀嚎:

“陛下饒命!饒命啊陛下??!!"

然而,偌大的奉天殿內,寂靜無聲,沒有一個人出言阻止,沒有一個人爲他求情。

沉默,並非今晚的康橋,此間的沉默,只是袞袞諸公對於一位頂級勳貴就這麼在轉瞬之間被輕而易舉拿下,也許即將身死族滅的幸災樂禍,或是物傷其類的心有慼慼。

到了這一步,如果大殿內的官員們還沒有回過味來,想明白這背後的關竅,那他們也就不配繼續站在這殿堂之中了。

這根本就是皇帝陛下親自搭臺,夏言甘爲前鋒猛將,聯手給滿朝文武演的一出殺雞儆猴、敲山震虎的大戲!

嘉靖臉色很是不愉快地宣佈了散朝。

商雲良本來打算直接走人,卻沒想到被嘉靖開口給留了下來。

朝臣們圓潤地離開了。

轉眼間,這座大殿裏,就只剩下他們兩人,連一向形影不離的呂芳,此刻也不知道被支使到哪裏去了。

“陛下特意留下本國師,不知所爲何事?”

商雲良看着依舊端坐在龍椅裏,手指無意識敲打着扶手的嘉靖,微微皺眉問道。

“國師莫急。”

嘉靖壓了壓手,示意商雲良稍安勿躁,不必如此戒備。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緩緩開口道:

“國師以爲......朕今日對此事的處置,方式與結果,可還妥當?”

商雲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是,你皇帝處理朝政,權衡利弊,是好是壞,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問我幹什麼?

我可不想摻和進你們這些勾心鬥角的破事兒裏啊......

他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直接表明態度:

“陛下,此乃國事,如何決斷,您心中自有乾坤,何必來問我?我對此,並無見解。”

嘉靖這人說話,向來喜歡“爲了一碟子醋,包一大盤子餃子”,彎彎繞繞鋪墊一大堆,最後才把自己真正的目的給表露出來。

典型的習慣性玩心眼、搞試探的表現。

跟他說話,實在是相當費勁,心累。

“國師莫要如此退避三舍嘛。

嘉靖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非常光棍地、強行又把話題給拉了回來:

“朕之所以如此處置,其實......也是不得已而爲之,乃是權衡再三後的結果。”

“嚴嵩他必須爲之前東宮的事情負起責任,這點沒什麼可說的,也算是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

“朕把夏言重新擺回首輔這個位置上,嚴嵩及其黨羽,內心必然有所不滿,心生怨恨。”

“而國師或許有所不知,如今的朝廷裏,六部九卿、地方督撫,嚴嵩安插的親信、門生,實則遠多於夏言所能掌控的力量。”

“現在讓夏言坐在首輔之位,嚴嵩暫時失勢,這兩邊在明面上,算是勉強達到了一個平衡。但這樣一來,我大明勳貴一邊,在朝堂上就顯得太強了,失去了制衡。”

“爲了朝政能夠順利地按照朕的意志運行下去,不至於偏向任何一方,郭勳這個人,朕是必須殺的!用他的人頭,來壓一壓勳貴們近來有些不安分的氣焰,同時也給嚴黨一個警告。”

說到這裏,嘉靖那張瘦拔子臉上扯起一抹帶着冷笑:

“而且,平心而論,夏言也確實沒有冤枉他。郭勳做的那些勾當,證據確鑿,陸炳早有查證!朕殺了他,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見到商雲良依舊面無表情地盯着他,眼神裏沒有絲毫動容,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嘉靖便知道,國師對這些朝堂權術的細枝末節根本毫無興趣,也不想繼續聽他掰扯這些。

他只好熄滅了繼續深入剖析,博取理解的心思,話鋒一轉,直入真正的主題:

“朕方纔說了這許多,其實......歸根結底,是爲了想請國師,暫時把郭勳所留下來的一些......棘手的事情,給接過來。”

商雲良聞言,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腦袋轉得飛快。

嘉靖這話一出,他立刻便隱隱然猜到了皇帝接下來要跟他說什麼了。

“夏言把郭勳這件事,辦得太急,太猛!事先根本沒跟朕通過氣,完全打亂了朕的部署。”

嘉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今天這一出,他夏言倒是痛快了,把朕給架在了火上烤!導致朕到現在,還沒來得及想好下一個接掌那半個京營大權,擔任總戎的合適人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商雲良,語氣變得鄭重而帶着懇切:

“所以,朕想……………暫時委屈國師,替朕扛一下!只是暫時署理,掛個名頭。待到朕物色出真正合適、放心的繼任人選之後,再行交還,絕不讓國師久陷於俗務之中。”

商雲良心中頓時瞭然。

倒了一個武定侯,朝野上下大多數人或許樂見其成,沒太大意見。

但武定侯留下的這個“京營總戎”的實權位置,那可是塊流油的肥肉,朝廷上下各方勢力,哪個不眼熱?

哪個不想趁機咬上一口?

原本依照夏言的劇本和他背後那幫人的期望,他帶頭鬥倒了郭勳,立下大功,這個空出來的京營總戎位置,順理成章就該交給他推薦的人。

但嘉靖偏偏不想如他的願!

更準確來說,是暫時絕對不打算聽他的安排,讓文官集團輕易染指這支核心武力。

這個位置,現在給誰都不合適。

給嚴嵩那邊的人?

那還嫌嚴嵩的勢力不夠大,尾大不掉嗎?

還給勳貴集團?

那今天嘉靖默許夏言幹掉武定侯,豈不是完全多此一舉?

所以,思來想去,嘉靖就打算暫時把這點燙手的兵權,掛在超然物外,看似對權位沒有興趣的國師商雲良這裏。

雖然明眼人都知道,這就相當於皇帝直接把兵權收歸自己手中,但國師這個“馬甲”還是必須要披上的,否則就犯了整個文官集團的忌諱,會引來瘋狂的攻擊和反對。

畢竟,嘉靖又不是明成祖朱棣那種可以自己親率大軍出徵打仗的猛人皇帝,他必須遵守一些基本的“遊戲規則”。

商雲良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今天這事兒,拿下郭勳,廢掉勳貴集團的半條腿,是爲了維持朝堂上文官與勳貴之間的平衡。

而現在,把空出來的兵權暫時掛在自己這個國師名下,同樣是爲了平衡。

嘉靖就是個巨大的、永遠在搖擺的政治天平,隨時隨地都在給朝堂上的各方勢力增加或者拿掉籌碼。

“怪不得......怪不得歷史上嘉靖一朝的後二十年,國事會逐漸糜爛,邊防鬆弛,黨爭加劇......”

商雲良在心中暗歎,“當嘉靖本人因爲年齡、精力或者健康問題,已經無力再精準地掌控這個天平的時候,這套極度依賴皇帝個人權術的制度,就只有徹底崩盤,最終豢養出後來嚴嵩父子那樣權傾朝野的龐然大物。”

他看得出來,今天的嘉靖,他很不想讓自己拒絕這個臨時工的差事。

沉吟片刻,商雲良迎着嘉靖那期盼中帶着壓力的目光,最終,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既然陛下已然思慮周全,那便就是如此吧。”

他應承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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