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想到這次的事,商雲良心頭就不免泛起一絲無奈。
也就是現在的他還是個剛入門沒多久的菜鳥術士。
真要是像另一個世界中那些正牌的高階術士,只要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並且願意靈活調整一下自己的道德底線。
只要施展死靈術這等禁忌之法,直接跟那位已經涼透了,但估計屍體還沒完全爛掉的典膳局少監起來個跨越生死的對話,一切真相不就大白於天下了?
哪還用得着像現在這樣,費盡周折,繞這麼大圈子?
可惜啊可惜,咱商某人現在的道行還沒到那一步,連個護符都整不明白。
要不然,高低得嘗試用一下這等手段,快刀斬亂麻地把這事兒給了結了。
在商雲良看來,如果單純將死靈術這類法術當作一門有些獵奇的手藝,那麼手藝本身其實是沒有什麼對錯好壞之分的,關鍵取決於使用者的目的和方式。
這就好比,如果他商雲良以後因爲喫錯了藥,轉職了亡靈法師。
如果他天天召喚出成千上萬的骷髏架子,到處屠城殺人,那叫他商雲良被千刀萬剮也絕對是死有餘辜!
但問題是,換一個思路,如果他商雲良能弄出百萬亡靈大軍,先浩浩蕩蕩跑去東邊,把那些沒事就來搶東西的小矮子給揚了。
然後他大手一揮,讓這百萬不知疲倦、無需糧草的亡靈大軍星散於全國各地,幫助農民開墾荒地、種植作物、架橋修路,打擊地方上的惡霸豪強,維護治安………………
真到了那時候,怕不是連那些白森森的骨頭架子,在老百姓眼裏都得變得眉清目秀,親切可愛起來了對吧?
當然,這些也只是商雲良現在瞎想而已。
他現在可還沒這本事。
陸炳那邊的行動相當迅速,可以說是雷厲風行。
這傢伙其實在看完了商雲良交給他的那幾張寫滿供詞的宣紙之後,內心早已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把哪吒的風火輪搶過來踩在腳底下,瞬間飛抵東宮。
他親自點齊了五十名錦衣衛精銳,不顧宮禁禮儀,一路縱馬狂奔直撲東宮而去!
要不是宮門口值守的金吾衛將士老遠就看清了這幫人身上那醒目的飛魚服,怕不是要以爲這是哪路兵馬趕來造反,衝擊宮禁了!
“咣噹”一聲巨響!
一隻穿着官靴的大腳直接粗暴地踹開了那涉案宮女所住房間的房門,木屑紛飛。
陸炳一馬當先,大踏步闖了進去,手裏拎着柄繡春刀,刀鞘橫掃,大聲對着身後湧入的手下喝道:
“給我搜!仔仔細細地搜!刮地三尺!任何看起來有問題的東西,哪怕是一根針、一片紙都不能放過!”
“誰能率先找到那供詞裏提到的銀票和酸汁,老子當場賞他一百兩銀子!”
這個賞格可謂相當之高,手下的這些錦衣衛們一聽,眼睛裏頓時就閃爍起銀子的光輝!
霎時之間,這間不大的宮女住房內那是亂成了一鍋粥。
翻箱倒櫃聲、撬動地板聲、敲擊牆壁聲不絕於耳。
陸炳就抱着胳膊,面色緊張地站在門口等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
萬一沒有……………
那可就麻煩了!
結果,僅僅過去了半刻鐘的功夫,幾個膀大腰圓、力氣過人的錦衣衛士兵,就用隨手找來的趁手玩意兒,暴力地砸爛了那張擺在房間最角落裏,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木板牀榻。
“指揮使!您快來看!這牀榻底板下面是空的!這是啥玩意兒?是不是您要找的東西?!"
找着了?!
陸炳心中頓時一陣激動,一個箭步就衝了進去,撥開圍觀的屬下。
只見兩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被強行破開的牀榻夾層裏,抱出來一個沉甸甸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粗陶土罐子。
“指揮使!這還有!一疊銀票......呦呵!讓屬下數數......一百、兩百………………三百.....三百二十八兩!”
“奇了怪了,這地方住的誰?不就是一個普通的低等宮女嗎?她哪來的這麼多銀子?這得不喫不喝攢多少年?”
“指揮使!這指定有大問題!必須嚴查此女和這些銀錢的來源!”
陸炳此刻壓根沒心思搭理這些還不瞭解案件全貌的下屬。
他看都沒去看那些銀票,而是直接把目光聚焦在了那個被封得嚴嚴實實的陶罐上。
這罐子還挺大,分量着實不小,罐口縫隙用厚厚的麻布緊緊纏繞密封着。
陸炳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吩咐道:
“去,立刻找個乾淨的盆過來。再去倉庫裏,取一些蜜餞過來,要快!”
他需要的東西很快就被手下人迅速備齊,送到了面前。
“開封!小心點,倒出去一點罐子裏的東西到盆裏。然後再去幾顆普通的蜜餞進去浸泡。”
他的命令被迅速執行。
當士兵小心翼翼地撬開泥封,揭開麻布,將罐中那略顯粘稠、顏色發黃發黑的液體倒入銅盆時,一股極其刺鼻、尖銳的酸味瞬間擴散開來,直衝天靈蓋,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掩住了口鼻。
陸炳一聞到這個味道,瞳孔便是猛地一縮!
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當初在璇樞宮,他就是被國師按着,嘗下了那顆浸泡過這種液體的蜜餞。
那酸爽,現在想起來都讓他渾身一抖!
看來供詞無誤!
這女人幹這種勾當,肯定是被人故意安排她一個人居住的,否則同屋有其他宮女,這種味道,分分鐘就得暴露!
嗯?
等等......負責安排宮女住宿的那個管事太監......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向自己說的?
陸炳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換,但立刻就被他強行壓制下去,恢復了常態。
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帶着確鑿的證據面聖!
他立刻招呼着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帶上作爲物證的陶罐、銅盆裏泡着的三顆用作樣本的蜜餞,還有那作爲銀的三百二十八兩銀票,一行人風風火火,直奔皇帝所在的乾清宮而去!
陸炳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陛下!您快來瞧瞧!俺找着鐵證了!
您看中不?
乾清宮,暖閣內。
嘉靖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白瓷盤裏擱着的那兩顆蜜餞。
他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喝問道:
“陸炳!你確定,就是這東西,讓朕的太子險些送命?!”
陸炳乖乖地跪在地面上,聞言立刻高高抬起頭,聲音洪亮而清晰地回答:
“回?陛下,千真萬確,就是此物作祟!臣不僅找到了製作此物的酸汁,還在那逆賊牀下隱祕處,搜出了一小袋用油紙包着的粉末。”
“臣當即拿去太醫院,讓幾位太醫共同查驗過,那東西被確認就是苦杏仁混合了一些其他東西,一起磨成的細粉!”
“依照國師之前的分析和推斷,殿下應當是在日常的膳食裏,被人長期、少量地添加了這些粉末。這些東西在殿下的體內逐漸積累,便會讓殿下時常感到頭昏乏力,偶有噁心嘔吐的感覺,但症狀並不劇烈,極易被忽視。”
“而這特製的酸蜜餞,便是引爆這潛藏毒性的‘藥引’!一旦殿下在某些時日,恰好喫下了過量的這種酸蜜餞,就會導致殿下像那一般,出現劇烈嘔吐甚至嘔血的兇險症狀。”
“此毒手法隱蔽,毒性發作依賴條件,可謂無形之中暗藏殺機,兇險異常!”
“陛下明鑑,要不是那日殿下發病時,剛好被在剛出關的國師撞上,並以仙法及時救治,殿下此番......可就是真的吉兇難料,難以求得萬全了!”
嘉靖靜靜地聽着陸炳的稟報,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一直等到陸炳全部說完。
暖閣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片刻之後,這位大明帝國的最高主宰,突然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般,猛地上前一步,飛起一腳就把那張擺放着蜜餞樣本和供詞文書的紫檀木桌案給直接踹翻了過去!
桌上的器物嘩啦啦碎了一地!
“找死!他們這是在找死!!”
嘉靖帝鬚髮皆張,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怒吼。
這突如其來的暴怒,給剛剛準備趁機站起身的陸炳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又“噗通”一聲給結結實實地跪了回去,以頭觸地,不敢抬頭。
“說!跟朕仔細說!一字不漏地說!”
嘉靖胸口劇烈起伏,氣喘如牛,如同一尊怒目金剛,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陸炳。
“國師當時還跟你說了什麼?審問那逆犯的整個過程,一切細節,朕都要知道!立刻!馬上!”
到了嘉靖二十二年七月十五。
一道沒有過內閣的聖旨,從乾清宮飄然而出,明發天下。
聖旨大意如下:
經錦衣衛縝密查證,內閣首輔嚴嵩與東宮刺駕一事並無直接關聯,乃是有奸邪歹人蓄意栽贓陷害,欲攪亂朝綱。
然!
嚴嵩於太子誕辰時所贈之蜜餞,確與太子中毒事件有間接關聯,雖非本意,亦屬失察。
故而,罷黜其內閣首輔之位,降爲次輔,仍參與機務。
同時,起復前首輔夏言爲新任內閣首輔,總領內閣事務。其餘一應朝政事務,暫前例辦理。
當商雲良在西苑得知這份聖旨的具體內容之後,他立刻就明白了嘉靖此番處理的意思。
很顯然,嘉靖這一次,至少到目前爲止,發動了錦衣衛和東廠的全部力量,也還是沒能揪出那個隱藏在深處,真正的刺駕兇手。
而因爲找不到元兇,總得有人來爲這樁驚天大案承擔部分責任,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
於是,嚴嵩這個因爲“送禮送錯了東西”的倒黴蛋,就必須爲此事背上一小半的黑鍋。
畢竟,總不能公開承認皇家的防衛措施形同虛設,宮廷管理漏洞百出吧?
那麼的可是皇帝自己的臉面。
只是將其從首輔貶爲次輔,仍然留在內閣,這已經算是嘉靖看在嚴嵩確實被冤枉的份上,相當給面子的處理結果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的內閣裏,成員還都是嚴嵩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六部等關鍵衙門的老班底也基本未動。
光把一個夏言擺在首輔的位置上,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壓倒經營多年的嚴嵩勢力。
嘉靖的帝王平衡之術還是相當在線的。
夏言架地高高的,但中層基本沒他的人。
根本鬧不起來。
“夏公瑾這次,可比我所知的歷史上,要早了好幾年重返首輔之位啊。”
商雲良摩挲着下巴,暗自思忖。
“這人有能力、有抱負,但實際就是個有心機的二愣子。”
“一身的文氣實際上根本沒散多少,連道長的面子也不給。”
“唉,這麼來看,從維持朝局穩定的角度出發,其實還是更懂得揣摩上意,更聽話的嚴嵩繼續坐在首輔的位置上,對嘉靖、對目前的局勢都比較好。”
“話說回來......按照誰最終得利,誰嫌疑就最大的簡單邏輯來推斷......”
“這次太子遇刺、嚴嵩背鍋、夏言上位的事件,最大的受益人顯然就是夏言一黨。”
“那麼,這次的事兒,幕後黑手會不會就是夏言啊?”
商雲良悚然一驚,但旋即又搖了搖頭。
“可是......動機呢?爲什麼啊?”
“他沒事找那個小胖子的麻煩幹什麼?除非現在的裕王和景王都是他夏言的親兒子,那還差不多有點可能......”
商雲良想來想去,依然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這裏面似乎還缺少關鍵的一環。
他知道,太子遇刺案發展到眼下這一步,在明面上,隨着聖旨的下達,算是暫時翻篇了,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
但其實在暗地裏,嘉靖絕不會就此罷休,陸炳的錦衣衛肯定還在接着祕密調查,追查那個神祕的“老大人”或者說真正的元兇。
其實到現在,還有些不起眼的小尾巴,就看陸炳這個錦衣衛都指揮使的水平和運氣怎麼樣了。
這潭水,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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