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現在腦袋上的頭銜,細細數來,確實已經不少,而且層層疊加,頗爲壯觀。

從低往高數,首先是那個正五品的實職??東宮典藥局典藥郎;然後是那個正四品的勳職??騎都尉;再往上,便是那個沒有具體品階的尊號????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

而如今,所有這些頭銜之上,又壓上了一個最重量級的、真正意義上的超品尊位??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的大明國師!

這些頭銜都是疊加的,嘉靖從來沒說過得了後一個前一個就必須放下或廢除。

經過白芸薇之前的那麼一提醒,商雲良才恍然想起來,自己頂着這個“東宮典藥郎”的官職,卻已經好久沒去幹過正經活了,工資倒是照拿不誤。

正好,這次閉關了一個半月,渾身骨頭都快了,也需要出去走動走動,透透氣,換換心情。

於是,他對待立一旁的白芸薇吩咐道:

“不用準備國師儀仗,太過招搖。就給本國師弄一頂尋常的轎子,本國師去東宮看看太子殿下。”

白芸薇似乎對商雲良這個突然的決定並不感到驚訝,她只是溫順地點了點頭,應聲道:

“是,國師,奴婢這就去安排。

雖然現在這些出行安排的事務都可以交給馮保來管,但這位西苑的掌事大太監已經被商雲良派去乾清宮以及外朝通報出關的消息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這跑腿傳話的自然就得換一個人來做了。

東宮,文華殿。

商雲良乘坐一頂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到來時,如今已經七歲的太子朱載?,正沒精打采地趴在書案上,眼神放空,顯然神遊天外,勉強聽着對面翰林院侍講唾沫橫飛地講授着聖人大義。

那枯燥的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精神污染”。

上一次,商雲良遇到類似情況的時候,那個對太子進行這種“折磨”的人還是徐階。

只不過,那時候的商雲良還只是一個東宮典藥丞,人微言輕,必須得耐着性子等着徐階把規定的講授時間用完,自己纔好個空子進去給太子請平安脈。

但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我管你是翰林院學士還是誰?

讓我這個堂堂大明國師,站在外面乾等着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翰林院侍講結束授課?

做夢去吧你!哪來的規矩!

況且,本身按如今的安排和皇帝的作爲,嘉靖在某些場合都跟商雲良以“師”相稱。

那要真論起輩分來,小胖子太子朱載?見了他來了,恐怕都得恭恭敬敬地對他喊一句“師祖”纔行。

商雲良到了之後,壓根就沒讓人提前通報,直接就邁步上前,“吱呀”一聲推開了文華殿太子溫習功課所在偏殿的大門,身後只跟着一個臉色煞白,滿頭大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的東宮管事太監。

這突如其來的推門聲,顯然瞬間打破了殿內原本“和諧”的講授氛圍。

那翰林學士絮絮叨叨、抑揚頓挫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年齡不算太大,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面容略顯古板的翰林院侍講,被人打斷授課,臉上頓時浮現出極其不悅的神情,猛地扭頭看向了房門的方向,眉頭緊鎖。

這誰呀?!如此不懂規矩!

本官正在給太子殿下灌輸聖人之言,教化儲君,這是何等莊重嚴肅的事情!

哪個不開眼的傢伙竟敢不通傳就直接闖進來打擾?!

他一看到門口的情況,只見一個穿着白色素面長袍、身姿挺拔,面容年輕的陌生人就那麼大剌剌地站在那裏,氣質不凡,身後跟着那個平時頗有威嚴,此刻卻誠惶誠恐的文華殿掌事太監。

這位翰林院侍講顯然沒什麼眼力價,有點愣頭青,而且他官階較低,確實不認識商雲良????上次國師冊封大典的時候,他還沒那個資格站在奉天殿內部親眼目睹商雲良的真容。

所以,他自然不可能把眼前這個看起來過分年輕的傢伙,和那位如今權傾朝野,地位超然的大明國師聯繫到一起。

看着商雲良就這麼不管不顧,視他如無物地往裏走,這位翰林學士的臉上怒容更盛,覺得自己的權威和聖人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冒犯!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玉石鎮紙,把它當成了驚堂木,“咣咣咣”地在小葉紫檀木的書案上拍得山響,聲色俱厲地呵斥道:

“足下何人?!如此沒有規矩體統!竟敢擅闖太子進學之文華殿?!”

“豈不聞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最重禮法!本官正在此處給殿下傳授聖人之微言大義,此乃莊嚴之地,一刻千金!”

“你是哪裏來的鄉野村夫,還是哪個衙門的不知禮小吏?此等場合是你能隨意打擾的嗎?難道這點最基本的道理你都不知道?!”

聽到這裏,商雲良身後跟着的那位管事太監臉都嚇白了,腿肚子直哆嗦,心裏瘋狂哀嚎:

“完了完了,該早點說的,忘了這慫人的狗脾氣了!”

“哎呦我的親孃祖宗啊!你能不能閉嘴呀!別再說了!”

“再說下去,這位要是真發怒了,別說你的項上人頭保不住,恐怕連咱家也得跟着受牽連啊!”

他拼命地對着那位高翰林擠眉弄眼,打着眼色,嘴巴無聲地張合,試圖阻止他。

然而,也不知道這位高翰林是壓根沒看見,還是看見了卻壓根就沒當回事,或者正在氣頭上完全忽略了。

總之,他噼裏啪啦說完之後,見商雲良居然還是沒理他,甚至連腳步都沒停一下,心中那股讀書人的火氣更是熊熊燃燒,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竟撂下了一句讓那管事太監眼前徹底一黑,差點暈厥過去的狠話:

“狂徒!還不快從我這文華殿滾出去?!否則休怪本官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商雲良終於停下了腳步,但還是沒拿正眼瞧他,彷彿他只是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他的目光越過這位激動的翰林,直接看向了縮在寬大書案後面,此時正偷偷抬起眼皮,嘴角憋着一絲賊兮兮笑容的小胖子太子朱載?,沒好氣地說道:

“殿下,就知道在一旁看戲是吧?這坐山觀虎鬥、禍水東引的心思,是誰教你的?”

他早就看出來,這位太子殿下是故意的,就等着這個讓他煩不勝煩的翰林院試講自己作死,惹惱剛剛出關,氣場正盛的商雲良。

而到了這時候,就算再傻,再遲鈍的人,看到商雲良居然能用這種隨意的、甚至帶着點教訓口吻的語氣跟太子說話,而太子非但不生氣,反而露出那種惡作劇得逞的表情,都知道情況大大地不對了!

那位高翰林就如同被瞬間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滿腔的義正辭嚴和怒火卡在喉嚨裏,臉憋得通紅,“嘎”的一聲,徹底閉嘴了。

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又看看太子,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個時候,跟在商雲良身後的那個學事太監纔像是終於找到了機會,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跳上前一步,尖着嗓子,用帶着哭腔和極度惶恐的聲音喊道:

“高翰林!你放肆!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國師大人當面!陛下親封的大明國師!”

“你你你你!你個小小的翰林院侍講,怎敢如此跟國師說話?!你纔是大不敬之罪!咱家......咱家必稟告呂公公,治你的罪!”

商雲良聽着這太監色厲內荏的呵斥,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那邊得意洋洋,彷彿打勝仗的小屁孩朱載?。

不用說,這太監之前不吭聲,偏偏等到這高翰林把最作死的話都說完了才跳出來呵斥,那就一定是跟朱載?存了同樣的心思。

不錯呀這小屁孩,經歷了吳和那件事之後,這東宮之內居然還能有這麼替你考慮,會耍心眼的太監,倒是有點小瞧你了。

商雲良再將目光轉向那位已經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掛滿鬢角,身體微微發抖的高翰林,只覺得無趣,也懶得跟這種小角色計較,便隨意地擺了擺手:

“你叫什麼?”他問道。

高翰林此刻已是魂飛魄散,聽到問話,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回......回國師大人金安!卑職......卑職愚鈍,卑職有眼無珠!卑職名叫高拱,字肅卿......”

商雲良挑了挑眉毛,心中暗道:

“呦呵,果然是他,又是個老熟人啊。”

“哪年中的進士?入翰林院幾年了?”

商雲良繼續淡淡地問。

“卑職......卑職是嘉靖二十年辛醜科的進士,蒙皇恩,入選翰林院爲庶吉士,散館後留院,至今......至今兩載有餘。”

高拱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老老實實地回答,聲音裏充滿了後怕和惶恐。

一聽這話,商雲良就知道沒跑了,眼前這個嚇得快尿褲子的愣頭青,就是後來那個脾氣火爆,權傾朝野,連馮保和張居正都得聯手才能扳倒的內閣首輔高拱高肅卿。

不過現在嘛,還是個初入官場、沒啥根基,一不小心就可能得罪大佬被拍死的小邦菜。

“行了,起來吧。不知者不罪,本國師也不難爲你。”

商雲良語氣平淡。

“給本國師道個歉,然後就可以滾蛋了。記住今天的教訓,下次開口罵人之前,先動動腦子,把對方的身份打聽清楚再說。免得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商雲良說完,便不再搭理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恩後爬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逃離文華殿的高拱。

轉而走向書案,去看那個自己挪到旁邊一張椅子,穿着一身袖珍明黃龍袍、晃着兩隻小腳丫,一臉看好戲表情的太子朱載?。

“殿下,”商雲良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語氣放緩了些,“聽說前段時間你身體有些不適,染了疾恙?那時候本國師正在閉關緊要關頭,倒是疏忽了,沒來得及過來。

“這不,剛一出關,就趕緊過來給殿下再看看。殿下現在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

太子朱載?看着商雲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嘿嘿一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剛剛狼狽不堪、逃出殿門的高拱背影,脆生生地道:

“國師呀~本宮跟你說,只要你替本宮把這些只知道講大道理,一點兒有用東西都不教的酸腐先生們都趕走,本宮就啥事兒都沒有了!渾身都舒坦!”

這句話聲音不小,剛剛踉蹌着走出殿門,還沒走遠的高拱聽得清清楚楚,腳下一個趔趄,猛地踢在高高的門檻上,“哎呦”一聲,差點直接以頭搶地。

殿內,胖乎乎的小屁孩太子看到這一幕,發出了極其快活,毫不掩飾的清脆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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