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個自稱法國貴族的阿爾芒所敘述的、充滿超自然色彩的恐怖經歷,幾乎所有的在場大明朝廷重臣們,內心都是持高度懷疑態度,甚至壓根就不怎麼相信的。
原因也很簡單:
這故事編得太過玄乎,離奇到了極點,反而讓人覺得他那副聲淚俱下,驚恐萬分的樣子全然都是裝出來博取同情和重視的。
大明立國至今已一百多年,雖然江湖民間志怪小說、神魔話本盛行,茶樓酒肆裏也多有奇聞異事流傳,但實際上都只是市井流言、文人臆想,又有誰真能拿出確鑿無疑的鐵證,來說服朝廷這世上真存在什麼人首蛇身的妖邪真
的存在?
更別說那阿爾芒所描述的,什麼“森林活了過來”吞喫人畜,什麼“身上冒着磷火刀槍不入的獵犬”,還有什麼“隱藏於濃霧中發出熟悉笑聲的詭異之物”......這些都遠遠超出了這些儒家士大夫所能理解和接受的現實範疇。
要真有這些東西,那這人間不早就成了這些東西的獵場?
這大明朝又憑什麼能北驅蒙元,南定諸夷,一統天下,造就這一百多年的相對太平之世?
總不能是這天下姓了朱,妖魔鬼怪就突然懂事了吧?
而對於商雲良來說,他其實內心深處也不怎麼相信阿爾芒的鬼故事。
但出發點跟這些閣老部堂不同。
除了這傢伙法雞的出身實在是有些讓人難以評價之外,更重要的一點在於,憑什麼其他地方都沒事,就你這裏這麼慘?
咋地,真就你那塊伯爵領是什麼被神詛咒的特別之地?天選倒黴蛋?
你幹什麼爛事了讓這漫天神佛這麼嫌棄你?專門盯着你那兒禍害?
硬要說的話,阿爾芒所描述的那些怪物特徵,倒是勉強能跟商雲良記憶中獵魔人世界裏的某些魔物??比如幽冥犬,以及之前煉製藥劑時同名的小霧妖,能靠得上去一點點。
但你總得給我拿點證據來吧,前者比較難搞,那玩意兒就是個惡靈,掛了除了粉塵之外啥也留不下,而後者......
來來來,阿爾芒先生,你要是真經歷過這些,想辦法給我搞一個小霧妖的腦袋或者爪子之類的身體部件帶來當證據!
你阿爾芒要真的能拿出來,沒說的,等哥們我搞定“青草試煉”,掌握了穩定製造獵魔人的技術,高低得整出一支精銳獵魔人小隊,親自送到歐羅巴去幹幹老本行,幫你們“清理”一下這些魔物,順便開拓一下海外業務。
到時候老子可是要收費的,畢竟這叫勞務派遣,你管喫管住還得把銀子奉上。
實在不行我就在佈列塔尼那地方搞一個大明租借地,不用太大,時間也不用太長,先租它個九十九年。
但現在,你兩手空空,全靠一張嘴編故事,就想讓我大明朝廷相信你這套神神叨叨的東西,豈不是當我商雲良和滿朝文武都是傻子?
跟着嚴嵩倆人回乾清宮的路上,商雲良坐在轎子裏,心裏還在琢磨着這件事。
“不過,歐洲那邊在這個時間點上,肯定是發生了點什麼不尋常的意外事情,否則歷史上嘉靖年間不會有這麼多拖家帶口,看起來像逃難一樣跑到廣州地面的歐洲人。總不能又是黑死病大規模爆發了吧?”
“不......好像時間對不上,而且感覺也不對......要真是那玩意兒,以這時的航海條件和醫療水平,這些人根本就堅持不到廣州,就得在擁擠骯髒的船上死光了。鼠疫桿菌這東西殺起人來,最快半天就能讓人原地嗝屁。”
“還是不能完全掉以輕心,等會兒見了嘉靖,得提醒他一下,這事兒可以不信,但不能完全不當回事兒,起碼的情報收集工作得做。”
“苦一苦陸炳的錦衣衛吧,讓他派點得力之人,南下去搞清楚情況,這幫人幹這事兒最拿手,專業對口。”
從鴻臚寺出來後,其他的閣臣和尚書們都各自回衙門辦公了,只有商雲良和嚴嵩這兩位如今朝中實質上的“老大”和“老二”,帶着最終彙總的意見和問題,返回乾清宮去向嘉靖皇帝做反饋。
很快,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在乾清宮門口停下。
倆人毫無阻礙地走了進去。
“陛下可在?”商雲良打量了半晌前殿,沒看見呂芳的身影,更沒看見嘉靖本人。
他這個新鮮出爐的國師威名,現在紫禁城上上下下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此,隨便找來一個值守的小宦官,都沒人敢跟他有絲毫隱瞞。
“回國師的話,陛下和呂公公去後殿了,其他的......奴婢......奴婢便不知道了。”
這小太監的話說得是戰戰兢兢,頭都不敢抬。
商雲良聽得是一陣無語,抬頭看了看天色。
他們早上從乾清宮出發去鴻臚寺的時候大約是午時初,也就是上午十一點左右。
而現在都已經是申時三刻了,也就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了,嘉靖居然還泡在他那“靈湯之池”裏沒出來?!
這是通過“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體驗,給他解鎖了什麼奇怪的玩水愛好嗎?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能不能別這麼不務正業?
你要再這樣,之後吊錘那幫羅圈腿的時候,你嘉靖就當第一批突擊上岸的兩棲先鋒算了,誰讓你這麼下去,非得整成歷代皇帝中的遊泳健將了!
心裏瘋狂吐槽,商雲良表面卻是波瀾不驚,只是微微頷首道:
“帶我們去後殿,然後在門外通傳一聲,就說我和嚴閣老有要事要見陛下。”
其實商雲良是有這個權力直接進去面君的。
但考慮到萬一看到什麼辣眼睛的限制級畫面,商雲良爲了自己和嚴閣老的身心健康,還是先給嘉靖提個醒吧。
沒等多久,倆人便看到呂芳匆匆從後殿那扇厚重的木門裏走了出來,臉上還帶着些水汽:
“陛下請國師和嚴閣老進去。”
倆人這纔跟着呂芳向前。
打眼一看,哦,還好。
嘉靖已經從水裏出來了,裹着一身寬鬆的杏黃色道袍,頭髮溼漉漉地披散着,正靠在一張軟椅裏,讓兩個宮女小心翼翼地給他揉着太陽穴呢,看樣子是剛纔“修煉”得有點脫力。
“國師和嚴閣老來了?快,賜座!”
嘉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是他倆,臉上露出一絲疲乏但愉悅的笑容,指了指旁邊。
立刻就有小太監搬來兩把椅子,擺在了合適的位置上。
他揮退了揉額的宮女,努力坐直了身子,看着商雲良和嚴嵩,帶着一絲好奇問道:
“如何?鴻臚寺那邊都問出些什麼了?跟朕詳細說說。”
商雲良看了一眼嚴嵩,用眼神示意:
你上。
嚴嵩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來一份在路上匆忙寫好的奏本摘要,恭敬地遞給了嘉靖。
那上面記錄了今天問詢的主要內容,也記下了後來他們這些人在鴻臚寺後堂討論的問題。
商雲良懶得複述,於是講解這事兒便由嚴嵩代勞。
而嘉靖估計是剛纔的“修煉”給他整舒服了,身體雖然疲憊,但精神似乎很放鬆,他一邊聽嚴嵩說,一邊抱着那份記錄冊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別以爲皇帝只喜歡在深宮裏面當宅男。
有機會的話,他們還是想看一看山的那邊海的那邊究竟有什麼東西的。
等到嚴嵩閉嘴,嘉靖也粗略看完了一遍,乾清宮後殿這處臨時休息的地方便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嘉靖放下手中的紙頁,目光首先看向商雲良,臉上帶着笑容,說道:
“國師這想法??直接徵伐倭國本土,永絕後患??倒是剛猛激進,很合朕年輕時的脾胃!朕剛登基的那會兒,得知倭寇屢犯海疆,燒殺搶掠,確實也有過類似的念頭。雖說太祖高皇帝制定的《皇明祖訓》中,明確把那日本
國定爲十五不徵之國”之一。”
“但朕卻一直覺得,時過境遷,老祖宗的規矩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僵死之物,如今便得因勢利導,與時俱進。”
嘉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豪邁:
“便是出兵滅了那倭國又如何?只要能徹底掃清海患,還我大明沿海千萬子民一個永久的安定,開創萬世太平之基業,想來太祖皇帝聽聞之後,也只會欣慰朕能克?箕裘、開拓進取,不會怪罪於朕的。”
都是年輕氣盛過,便是這嘉靖二十二年,嘉靖也不過才三十來歲而已,遠未到後來那般暮氣沉沉。。
“在沒有國師的時候,朕只能放棄,但現在朕也許可以想一想了。”
“當然,嚴閣老所言極是,此事關乎國本,現在不可操之過急,需周密籌備。”
“還是先說回眼前這些佛朗機人的事情吧。”
嘉靖將話題拉回現實。
他摸着下巴的鬍鬚,沉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了決斷,說道:
“水師主力,朕目前不能給蔡經抽調。東南乃國家財賦根本重地,絕不可生亂,倭寇之患仍是心腹之疾,水師主力必須優先確保東南安寧。”
“但是,看了你們呈上的本章,聽了嚴閣老的話,朕思慮再三,覺得蔡經那邊的戒備之心不可無。這兵,還是得讓他調動一些,加強廣州府和香山澳附近的巡防戒備,以防萬一。”
“至於那些已經抵達的佛朗機人,朕的意思,是讓蔡經就地酌情處理。嚴密控制起來,分散看管,絕不能讓這些外邦夷狄相互串聯,互通消息,更不能讓他們與我大明百姓過多接觸,以免滋生事端,或傳播什麼不好的東西。”
“朕會即刻下旨給陸炳,讓他選派精幹得力的錦衣衛,火速南下,多方查察!不僅要查這些佛朗機人的底細,也要查他們來的路上,以及南洋等地,是否真有什麼不祥之人或詭異之物出現的跡象,是否真對我大明海疆構成潛
在威脅。”
“若錦衣衛查證屬實,確有其事,發現有威脅逼近我大明之土......那這些遠道而來的佛朗機人,就休要怪朕心狠了。
商雲良站在一旁,已經幾乎能猜到皇帝下一個字要說什麼了。
“殺。”
嘉靖的聲音平靜。
“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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