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既然定了調子,那這個現在缺了皇帝本人的御前會議便好開了不少。
商雲良心裏很清楚嘉靖這麼急着離開是幹什麼去了,但他沒有絲毫阻止或點破的意思。
他發現,嘉靖似乎是有那麼點喜歡上了,或者說依賴上了這種把自己折騰到瀕臨窒息、死去活來的極端感覺了。
自己當初爲了折騰嘉靖、給他找點罪受而瞎編出來的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修煉理論,這位嘉靖道長實際上是真信了,並且從中體會到了某種突破極限、掌控力量的錯覺。
排除這嘉靖是真的有某種不可描述的受虐調調之外,最合理的解釋,或許就是他幾十年太平天子當慣了,深宮生活極度無聊,想要有事沒事追求點極端刺激的事情來填補內心的空虛了。
說白了,都是慣的!
商雲良聳聳肩,沒理由反對,反正下水的不是自己。
你愛怎麼辦怎麼辦,只要不把你自己真的玩死在水池裏,隨你的便就是,正好我也省心。
把嘉靖送走之後,商雲良便坐回了他的位置上。
而現在,他這個新鮮出爐,被皇帝賦予重託的國師,將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獨立面對這些帝國的頂級官僚們,主持一場並不算太嚴肅的會議了。
“依陛下所言,這夥佛朗機人我們是要見的。那麼,諸位都議一議,我們具體要從中瞭解些什麼?”
現在會議的主持人成了他,商雲良便開門見山,直接開口道。
雖然在場的老油條們還有點不適應這種由一個如此年輕的“神仙”主導議程的局面,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跡官場幾十年的人精,很快便調整了過來。
首輔嚴嵩率先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他朝着商雲良的方向微微欠身,語氣恭敬但條理清晰:
“嘉國師,下官以爲,既然要維持朝廷的威儀,那不論國師您,還是我等內閣部堂,都不該直接出面與那些化外夷狄對坐問答。依制,讓大鴻臚出面問對即可,我等隱於幕後旁聽便是最爲妥當的。”
禮部尚書張壁立刻附和:
“下官完全贊同閣老所言。”
“兩廣總督送上來的,畢竟不是那泰西佛朗機諸國正式派遣、持有國書的使臣,身份不明,形同難民。我等朝廷重臣若親自接見問話,於禮不合,恐抬高了他們的身份,反讓其滋生驕狂之心。”
商雲良點點頭:
“如此安排好。那我等便把自己關心的問題,想知道的訊息都寫下來,整理成條陳,交給大鴻臚,到時候就由他來主導問話。”
“我等就在屏風或隔壁聽着,若有什麼需要補充追問的,或者發現對方言語有不實不妥之處,再寫條子遞進去提示大鴻臚就是。”
剩下的幾個人互相看一眼,對這個說法都沒什麼意見。
況且,經過奉天殿那“紫氣東來”、定身仙術一事,誰也沒有那個膽子和心思在這個時候跟這位深不可測的國師擡槓。
一不小心,惹惱了對方,這腦袋可能真就沒了,太危險了,惹不起惹不起。
既然這一次見面的規格不需要定的太高,那自然就不能放在宮城裏。
於是乎,稍作準備後,商雲良便在嚴嵩等閣臣以及尚書們的陪同下,一行人相當低調地乘坐轎輦,前往了陳璋的辦公地點??鴻臚寺。
這鴻臚寺在成祖文皇帝朱棣前後那可是個極其紅火、權責頗重的衙門,畢竟那時候的明軍正處於巔峯時期,屬於是看誰不順眼就抽誰一頓。
三寶太監鄭和率領的龐大寶船隊七下西洋,旌旗蔽日,給沿途各國結結實實地來了一把“大明震撼”,萬國來朝盛極一時,鴻臚寺自然忙得腳不沾地。
但時過境遷,到了嘉靖朝這裏,海禁嚴苛,朝貢體系萎縮,鴻臚寺這地方一年中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個閒得能發慌的清水衙門,主要負責一些邊疆少數民族土司,以及朝鮮、琉球、安南等幾個傳統藩屬國的朝貢事務,早已不復
當年盛況。
不過今天,鴻臚寺卿陳璋可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早就根據呂芳的事先通知,做好了可能有朝廷重臣會親臨他這小廟的預案,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來的會是這麼一個“全明星”頂級陣容??國師親自帶隊,內閣首輔、次輔、多位尚書齊至!
等到一切匆忙收拾妥當,他戰戰兢兢地請諸位大佬在後堂屏風後坐定,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衣冠,坐到鴻臚寺正堂的主位上,命令下屬去將那羣在四夷館的佛朗機人給帶上來。
然而,就在他準備升堂問話時,卻驚訝地發現,年輕的國師大人,不知道從哪裏搞了一件正三品文官的緋色孔雀補子袍套在了身上,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陳大人不必緊張,”商雲良看着一臉錯愕的陳璋,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你問你的,我不想在後面乾坐着,就在這兒直接看看這幫紅毛番長什麼樣,不會爲難你。你做你的事,按流程來。”
說完,他相當自然地在陳璋公案左下手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去。
陳璋還想張嘴說什麼,但堂下下屬的高聲唱名??“帶佛朗機人上堂!”???卻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只能無奈地清了清嗓子,端足了架勢。
商雲良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吹了吹浮沫,目光饒有興致地轉向了門口。
只看了一眼,商雲良就差點樂出聲來。
因爲他第一眼,別的沒看到,哎!就看到了一大堆光頭!
再仔細一看五官輪廓,哦,這還真的是歐洲白人的長相,高鼻深目,只是頭髮眉毛都被剃得乾乾淨淨,像個滷蛋,身上穿的也不是他們自己的服裝,而是鴻臚寺提供的類似明朝百姓穿的青色長衫。
怎麼看怎麼奇怪。
商雲良的目光越過這些人,落在了那個領着他們進來的鴻臚寺主事官員身上,笑呵呵地問道:
“給本官說說,這些人怎麼是這副打扮?紅毛番沒了紅毛,本官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隨便找了幾個禿子來矇騙本官、濫竽充數??”
這鴻臚寺主事官員剛指揮夷狄站定,聽到聲音,這才注意到堂內主位左下首還坐着一位官員。
可隨即他就愣住了,因爲他根本就不認識這人啊?
鴻臚寺裏沒這號人物。
再定睛一看他就更迷糊了,這人身上穿的是正三品的文官緋袍!那可比自家上司陳章大人的官階還要高上一級!
這是朝中的哪位勳貴或部堂大佬來了?怎地如此年輕?從未見過!
而且一位三品大員怎麼可能就這麼隨意地翹着二郎腿坐在陳大人的下手?
這位鴻臚寺主事官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緊張之中,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
端坐主位的陳璋不得不幹咳兩聲,聲音帶着提醒:
“大人問你話呢,你照實回答,一字不能隱瞞!”他一邊說,一邊朝着下屬拼命使眼色,眼皮上下撲騰得飛快。
這主事官員看到了自家老大那焦急的眼神和暗示,心下頓時瞭然,好嘛,這還真是遇到大人物了!
當下也不敢怠慢,連忙朝着商雲良的方向躬身拱手,恭聲答道:
“回稟大人,這些佛朗機人從兩廣來京之後,原本的衣裝都已經破爛污穢,而且其服飾奇裝異服,醜陋不上臺面。”
“加之蔡總督奏報中提及擔憂其身上或帶有西洋邪魔、污穢之氣,恐滋擾京城貴人,故此,下官在其入住四夷館後,便給這些人徹底收拾清理了一遍。長了蝨子的頭髮鬚髯全部剃光,身上的臭氣也用藥湯沐浴洗了個乾淨,換
上了我大明的乾淨衣衫。”
商雲良點了點頭,懂了,這是搞了全套的入京檢疫和消殺是吧?
“這些人會講我中原官話?全部都會?”
商雲良看了看這些人,一個二個,如果忽略掉那些滷蛋的話,倒還是算長得不錯,身高也算可以,顯然不像是那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底層平民該有的樣貌。
想想也是,這個時代能有錢,有資源登上遠洋船隻飄到東方的,多半非富即貴,或者至少是冒險商人、學者之流。
“只有三人略通一些我大明官話,但也說得磕絆。下官已讓他們從中選出一人,待會兒給我們充當翻譯。此外,兩廣總督衙門那也派來了兩名熟悉佛朗機語的通事隨行,可兩相印證,確保這些佛朗機人所言不敢欺?我等。
商雲良點了點頭。
他的水平,也就勉強能聽懂一點點現代英語,但聽說這十六世紀的英語發音和詞彙跟現代差別巨大,如果這幫人裏面碰巧沒有一個英國人,那就全是鳥語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這些人裏面算是最前面的一個:
“你,上前回話。”
翻譯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句,反正商雲良聽不懂。
這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乖乖地來到了商雲良的面前。
“叫什麼?”
商雲良先問了一句。
“阿爾芒?德?維萊納,大人,這是我的名字。”
這是中年人的回答。
嗯?
商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挑了一下。
沒記錯的話,這名字中間帶個“德”……………
臥槽,這傢伙難不成還是個法棍貴族?
維萊納?好像是個地名?沒聽過這家族啊,估計不是什麼顯赫的大貴族。
商雲良也不點破,假設他沒有說謊的話,心裏給這人打了個標記,繼續問道:
“爲何來我大明?”
存疑的法棍貴族阿爾芒臉上立刻露出了悲傷和恐懼混雜的表情,他的回答帶着顫音:
“爲......爲了逃避災難,大人。爲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們能活下去,不被那地獄來的,邪惡的怪物所吞噬......我已經丟掉了屬於我的榮譽,現在我只剩下他們了......”
商雲良微微皺眉,捕捉到了關鍵詞:
“怪物?本官已不是第一次聽聞你們是被所謂的妖邪弄得背井離鄉,才逃難至我大明。”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盯着阿爾芒:
“現在,跟本官詳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從何而來?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本官!”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