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確實是第一次踏入這象徵着大明後宮權力頂點的坤寧宮。

雖說他到現在爲止,理論上來說都是太醫院的一員,但他負責的對象從來就沒有這位六宮之主。

兩個人只是在嘉靖變成歪脖子的那一晚上見過一次面。

如今,他不知道嘉靖幹什麼去了,反倒是這位深居後宮的方皇後先一步派人來請了他。

“商真人,冒昧將您請來,打擾了您的清修,倒是本宮有些失禮了。”

坤寧宮裏,身穿繁複華貴鳳紋袍服的方皇後端坐於主位之上,率先開口。

她的聲音平和,帶着一種符合身份的雍容。

在商雲良來之前的這一小段時間裏,她派人分別去幾個消息最靈通的嬪妃宮中,再次覈實了情況,得到的回覆都是大同小異。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看起來年輕俊朗,眉眼間並無多少鋒銳棱角的年輕人,實際上卻真的掌握着凡人難以企及,鬼神莫測之能!

方皇後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深知在無法估量的力量面前,保持謙遜和尊重總是沒錯的。

所以這一上來,她便放低了姿態,以致歉作爲開場白。

“娘娘言重了,您是皇後,召見外臣問話本是常理,談不上冒昧。”商雲良態度平淡。

他順勢掀開手邊小幾上那盞汝窯天青釉茶杯的蓋子,一股清雅的茶香嫋嫋升起。

他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今日玉熙宮之事後,我便猜到很快會有人來找我。原本以爲第一個會是陛下,沒想到娘娘您倒是先了一步。”

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這裏是大明朝,不是什麼修仙世界,若是真是後者的情況,那他商雲良掌握了其他人都沒有的力量,那剩下的人除了納頭就拜,任憑驅策之外,確實沒有其他選擇。

而在這大明朝,玩法可不是這樣。

在他的力量還沒有強大到輕易屠城滅國之前,他就必須在一定程度上與現有的權力規則進行妥協。

否則,他今天何必來這裏見這位皇後?

直接打上金鑾殿,一劍斬了嘉靖的狗頭,自己坐上龍椅豈不更痛快?

事情不是那麼幹的。

“娘娘,咱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繞那些彎子了。”商雲良將茶杯輕輕擱回案上,發出輕輕的聲響,目光平靜地看向正若有所思打量着他的皇後,“您今日找我來,有何事,不妨直言。”

似乎是有些意外這直來直去,一點不遮掩的說話風格,方皇後稍稍愣神後,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好,商真人果然是個爽快性子,那本宮便依真人所言,直言不諱了。”

“本宮今日不問商真人您是否真是仙界臨凡的真仙人??此事自有陛下聖心獨斷,非本宮一個婦人所能置喙。”

“本宮只問,今日之後,商真人您要陶仲文那些人如何?”

“陛下潛心修道,多年以來,玉熙宮那些人盤根錯節,說一句樹大根深,並不爲過。他們固然有錯,但今日您以雷霆手段踩翻了他們,那麼他們空出來的這個位置,就必須立刻有人能填補上去,承擔起來。”

“否則,驟然失去一個重要支點,這大明的朝堂,必然要陷入混亂,動盪上好一陣子。這絕非國家之福,亦非陛下所願見。”

商雲良靜靜地聽着。

他大概已經明白皇後要跟自己說什麼了。

這是想讓他成爲第二個陶仲文啊。

說實話,這個提議很誘人,因爲嘉靖一朝,道士,尤其是得到認可的道士,待遇真的是相當不錯。

連內閣首輔都得上趕着巴結。

但問題的核心在於,這條路線的本質,依舊是依附於嘉靖皇帝的個人寵信,一切榮辱興衰都繫於皇帝一人的喜怒哀樂之上。

這可不是商雲良想要的。

在方皇後的注視下,商雲良搖了搖頭:

“陶仲文有沒有罪,我沒興趣去審判,至於您說的,代替陶仲文去維持朝局的平穩。”

“娘娘,恕我直言,我爲什麼要趟入這渾水之中?”

方皇後沉默了一陣,輕笑道:

“看起來商真人是真的打算做一個逍遙自在的真神仙,不食我們這人間煙火了?”

商雲良擺了擺手:

“娘娘,我想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方皇後精心描畫的眉毛微微挑起,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

“哦?本宮願聞其詳。”

商雲良說道:

“在解釋之前,能否請娘娘派人,將此刻正在殿外等候的我璇樞宮尚宮白芸薇叫進來?”

“另外,請您派人持我的典藥郎印信,去東宮藥房取一些砒霜來。”

皇後與外臣談話,絕不可能沒有其他宮人在場見證。

而商雲良這輕描淡寫般提出的最後一個要求,簡直如同平地驚雷,給殿內侍奉的所有太監宮女嚇得臉色發白。

砒霜?

誰不知道那是要人命的劇毒之物?

這位商真人要這個害人的東西幹什麼?還這麼大搖大擺地提出來?

哪有這樣的?

方皇後精緻的臉上也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但她終究是經歷過風浪的,很快便鎮定了下來。

她倒不會因爲商雲良說了一句要砒霜就惶恐不安,懷疑他要毒殺自己??那太愚蠢了,絕非商雲良這等人物會做的事。

她只是完全無法理解,商雲良這匪夷所思的要求,背後究竟隱藏着怎樣的目的?

而且......白芸薇,偏偏是她,方皇後隱隱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恐怕早就被這位商真人所知道了。

也是,對方已經是掌握鬼神之能的神仙,自己卻用常理去度........

想到這裏,方皇後知道自己沒辦法拒絕,而且,她也想知道,商雲良這個“誤會了他的意思”到底指的是什麼。

“去。”

方皇後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對着那名管事太監下達了命令。

“立刻按照商真人的意思去辦!一刻鐘之內,人和東西,都必須送到!”

白芸薇是懷着極其忐忑的心情,一步步挪進坤寧宮正殿的。

她不知道商雲良叫自己這裏的是要幹什麼。

但她的身份讓她總覺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難如登天。

萬一等一會兒,商真人把她那一晚上做的事點明,她又該如何自處?

然而,儘管她心中萬般不情願,千般恐懼,但當她真正被太監引着,走進這間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的內室。

看到端坐於上的皇後孃娘,以及安然坐在下首,神色平靜無波的商雲良時,她那顆狂跳的心,反而奇異般地安定了幾分。

左右已經是這樣了,她又能怎麼辦呢?

“奴婢白芸薇,拜見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見過真人。”

她朝着兩人行禮。

她低垂着眼簾,不敢直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見了兩人中間那張檀木桌案上擺放着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瓷瓶。

那瓷瓶普普通通,看不出裏面裝的是什麼,卻莫名地讓她心頭一跳。

商雲良朝她點了點頭,開口道:

“來,過來這邊。”

方皇後看了一眼白芸薇,然後復又看向商雲良:

“商真人,人和藥,我都給你帶來了。

“您要向我展示什麼呢?”

商雲良笑道:

“娘娘稍安勿躁,很快您就會明白。請您......等會兒千萬別太驚訝就是。

他看着白芸薇,說道:

“我記得,我來的時候,讓你帶了一瓶剛剛煉製出來的仙藥對吧。”

白芸薇不明就裏,心中困惑,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從懷中那特意加厚的內襯口袋裏,抽出了一支約半截胳膊長短、素白無瑕的細頸瓷瓶。

“現在,打開瓶子,嘗一口。’

商雲良平靜地說道。

這話一出,方皇後的眉頭就是輕輕皺起。

在她們理解,所謂仙藥,那是隻有陛下才能飲用的,給白芸薇這樣一個百姓之家出身的人......

陛下得知,對白芸薇而言可不算是個好事。

然而,這仙藥是商雲良在大庭廣衆之下煉製的,他想給誰喝那就給誰喝,方皇後也阻攔不得。

白芸薇抱着瓶子在兩人面前,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拔開了瓶塞。

她完全不知道商雲良要幹什麼。

但今天見識了商雲良的仙家手段之後,她就牢牢地明白一點,商雲良若真想要她的命,那她根本就活不過那天晚上。

如今,只不過是喝一點仙藥而已......

素白的瓶口撬開了紅脣和牙齒,白芸薇抬起手臂,很快,一股微涼的液體便劃入了她的口中。

她沒敢喝完,因爲商真人給她說的是讓她嘗一嘗。

一股濃郁的味道在她的口腔裏打轉。

不甜,相反還有些苦澀,不過......

白芸薇總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

下一秒,她的眼睛霍然睜大,她想起來了!

她喝過這東西,她喝過這仙藥!

就在前不久!

這味道她絕不會記錯!

不對!

那天晚上,她也是喝過這東西的!

一個念頭,突然如同晴日驚雷般在她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商真人給她喝過的這東西是仙藥......那......她喝過的其他東西......是不是,也都是仙藥?!

那天晚上她經歷的痛苦,又到底是什麼?!

難道......難道那並非是懲罰,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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