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在看什麼?”

白芸薇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她將盛好的冰糖銀耳蓮子羹輕輕放在商雲良面前的紫檀木小幾上,卻發現他久久沒有動作。

一抬頭,發現商雲良正皺着眉頭,一動不動地盯着她,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這副表情,讓白芸薇一下子就回憶起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那深入骨髓的疼痛感,一時半會兒根本就忘不掉。

講老實話,此刻的白芸薇,寧願商雲良是用一種充滿慾望,恨不得立刻將她撲倒在榻上的眼神來看她,也絕不願意再將昨晚那番非人的體驗重演一遍。

她確實害怕了。

當時一心求死以保全家人是一回事,如今知道自己完全會錯了意,正常情況下的她,又沒有某些深宅大院裏傳說的那種見不得光的癖好,怎麼會喜歡讓那種極致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降臨?

商雲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應道:

“無事。”

我其實是在琢磨你的體力極限和恢復能力到底提升了多少,但我怕我再詳細問出來,明天這整個璇樞宮,是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會像是在看一個有特殊癖好的變態。

商雲良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伸手端過那碗溫度晾得恰到好處的銀耳羹,仰頭“咕咚咕咚”幾口便喝了個乾淨。

“還行,挺甜的。”

他咂咂嘴評價道,將空碗放回幾上。

“今日這蓮子羹怎麼回事?一點味道都沒有!”

嘉靖突然惱怒地將手中的甜白釉瓷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精緻的瓷碗瞬間碎裂,殘片與尚且溫熱的羹湯潑灑了一地,一片狼藉。

呂芳趕忙跪倒在地,殿外候着的太監宮女們聽到動靜,更是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將頭深深埋下。

皇帝發怒了,別管是因爲什麼,跪着肯定沒錯。

這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他們屏息凝神,極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一絲一毫的動靜都會再次觸及這位喜怒無常的至尊的黴頭。

不過呂芳內心倒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驚慌,因爲他心裏很清楚,問題根本不出在這碗冰糖銀耳蓮子羹上。

御膳房送來的東西,都是經過層層查驗、口味標準的。

陛下這分明是在借題發揮,發泄內心的焦躁和不爽罷了。

若真是羹湯本身出了問題,這會兒早就該厲聲命令他帶着人直撲御膳房抓人查辦了。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跪了不知多久,呂芳才聽到頭頂傳來皇帝依舊帶着餘怒,卻緩和了不少的聲音:

“起來吧,都給朕起來吧,跪在那裏做什麼,看朕的笑話嗎?”

知道這是陛下的氣性暫時過去了,呂芳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慢吞吞地應了一句“奴婢不敢”。

隨即趕緊招呼殿外垂手侍立,戰戰兢兢的小太監們進來,手腳麻利地將地上的碎瓷和污漬收拾乾淨。

嘉靖還是心煩意亂得很。

他心裏也明白,自己實在不能立刻再去找商雲良強硬討要。

畢竟,就連玉熙宮那幫“神仙”們,有時候態度都比商真人更強硬,

但他們鼓搗出來的丹藥效果卻跟商真人的仙藥完全沒法比!

商真人現在是嘉靖認爲唯一有機會讓他真的觸及仙道的人,絕不能輕易得罪、把關係搞僵。

嘉靖覺得,自己急需做點什麼來排解一下心中這股無處發泄的煩悶和燥鬱。

今天早晨的那三枚果子雖然好喫,但過於青澀,內裏的韻味還是不足的,總是缺那麼點味道。

嘉靖覺得,今晚的自己,需要嘗一嘗真正成熟果實的甜美滋味,才能撫平內心的躁動。

於是,他的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呂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道:

“長夜漫漫,朕並無睡意。呂芳,你去差人告訴永和宮的王才人一聲,朕稍後便去她那裏。”

正在親自檢查地上是否還有遺漏碎瓷片的老太監呂芳,聽到這話直接愣住了,差點以爲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沒記錯的話,早上皇帝不是還在這乾清宮裏大展雄風了嗎?

那三位承恩的宮女還是他親自悄悄送到皇後那裏,按宮規記錄在案,等着給個最低等的名分養起來的。

陛下何時變得如此勇武了?

也許十年前纔有這般表現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用極其委婉、隱晦的語氣提醒道:

“主子……………您今日龍體已然......辛勞………………是不是......稍作安歇,更爲穩妥?萬事還需以龍體康健爲要啊......”

這話雖然足夠隱晦,但意思還是明擺着的。

嘉靖的麪皮頓時抽動了一下。

天下男人在被別人質疑這方面能力時,那反應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

他不悅道,語氣變得冷硬:

“多嘴!朕夜宿何處,何時就寢,何時輪到你一個奴婢來指手畫腳了?!”:

“去!把商真人今日留給朕的那兩瓶仙藥都給朕帶上!一刻鐘以後,擺駕永和宮!”

皇帝這話一出,輪到呂芳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

還來?!

陛下您到底是想幹什麼啊!真把那仙藥當飯喫了?!

但他一抬頭,看到了皇帝那在跳躍燭光映照下,寫滿了不耐與固執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勸諫又被生生嚥了回去。

他深知他主子的脾氣,此刻再多說半個字,恐怕就不是摔個碗能了事的了。

商真人啊,您這麼藥好像壞事了啊.......

呂芳憂心忡忡地想到。

在前呼後擁,明燈開道的皇家儀仗中,嘉靖皇帝朱厚?再一次戰意滿滿地踏上了前往後宮的御路,即將駕臨他“忠誠”的永和宮。

今晚上,永和宮的王才人估計會有一番驚喜體驗。

應該吧。

翌日一大早,商雲良在璇樞宮主殿的牀榻上醒來。

他昨晚去了一趟丹房局,煞有介事地讓負責看守的宦官們將那座巨大的青銅藥釜下的爐火點燃。

他商真人要開壇煉藥了!

他就是要給外界傳達這麼一個信號。

說白了,這就是做給嘉靖皇帝看的??您看,您吩咐的事兒,我可一刻沒耽誤,回來就加班加點給您操辦上了!

商雲良給白芸薇交代了一個任務,讓她關注一下在自己“煉(摸)藥(魚)”期間,璇樞宮內外都有哪些人顯得不安分,試圖靠近打探,或者行爲有異。

他不是太擔心這女人還不老實,自己監守自盜。

昨晚他還沒感覺到,今天過了一天,等到他再見到白芸薇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能感應到這女人體內微不可察的那一點點魔力波動了。

似乎抉擇試煉成功之後,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這個距離得非常近纔行,遠一點的話,感知就失敗了。

不過讓商雲良用來“監視”白芸薇倒是綽綽有餘了。

嘖,咱這別獵魔人沒當成,先成了大明術士了。

此刻,他坐在丹房內,看着面前藥釜中已經咕嘟咕嘟沸騰翻滾的熱水,慢條斯理地摸出了一瓶”初級純白拉法德”藥劑。

既然皇帝拿這玩意兒給他整活,商雲良雖然明面上沒法拒絕供給,但私下裏動一點無傷大雅的小手腳,降低一下藥劑濃度,還是可以操作的。

我給你加點水稀釋一下,道長你總不至於能有意見吧?我這可是爲了你的龍體着想啊!避免過度操勞,用心良苦!

你這得誇我啊!

商雲良毫無心理負擔地想道。

他從翻滾的藥釜中取了些開水,小心地與原本的“初級純白拉法德”混合、勾兌、搖勻.......

一套操作行雲流水。

這幾瓶被精心“稀釋”過的藥劑,過兩天他會作爲“新一批煉製出的仙藥”給嘉靖送去。

反正這東西的主要功效也不是光關注那方面,效果比之前差一些,他完全可以用“批次差異”、“水火調和略有不同”等理由來解釋。

反正獨此一家,愛要不要!

沒過一會兒,商雲良就把今晚他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他把弄好的藥劑,一共兩瓶,都收進了獵魔人藥劑全書中,擺在外面的,全是他弄出來的假玩意兒,裏面裝得都是稍微有點顏色的水。

左右其他人又沒見過真的仙藥長啥樣。

真要有哪個不開眼的諜子,還跟之前白芸薇一樣的目的,混在璇宮裏想偷......那就讓他們偷這些“好東西”好了。

反正釣魚執法嘛.....管用就行!

他可不會愚蠢地認爲,經歷了白芸薇一事,這璇宮就徹底乾淨了,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放鬆警惕。

若是以後事情進展順利,他或許能成爲大明國師,獵魔人藥劑體系能得到官方認可乃至推廣,或者坐在龍椅上的在任皇帝不再對他嚴格限制......

那他自然就無所謂這些細枝末節了。

當然了,若能更進一步,他自己的實力和勢力膨脹到足以無視龍椅上那位的態度......

他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只能說,他還要努力啊。

商雲良望着窗外依舊漆黑的夜空,輕輕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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