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請飲下此湯清口。”
白尚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遞上一隻小巧精緻的茶盞,裏面是清澈的湯液。
商雲良本想說的話暫時被堵了回去。
他依言接過,飲了一口那大明宮廷版的“漱口水”,在口中轉了轉,然後微微傾身,吐在她及時捧起的那個顏色溫潤的甜白釉漱盂裏。
嗯......這味道有點意思,帶着淡淡的清苦味,商雲良在裏面嚐出了金銀花的味道。
白尚宮撤走了漱,又迅速捧來了第二隻造型略有不同,同樣精巧的杯盞,裏面是少許顏色很深的液體
“請真人再飲少許,此湯安神,奴婢稍後給真人按一按額角,能解乏助眠。”
商雲良本來沒太在意,順手接過之後便習慣性地準備仰頭飲下。
然而,就在那杯盞即將觸及脣邊的剎那,他手上的動作卻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猛地扭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近在咫尺的白尚宮!
女人似乎毫無所覺,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眼神裏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詢問,彷彿在疑惑他爲何停頓。
商雲良與她那雙看似平靜的眸子對視了一瞬,臉上忽然緩緩露出一個極其有意思的笑容。
然後,在女人的注視下,他手腕一抬,將杯中那點液體一飲而盡!
“味道尚可。”
他評價了一句,聲音聽不出絲毫異樣。
“真人喜歡便好。”
白尚宮似乎是鬆了口氣,伸手接過空杯,“請您躺好,奴婢……………”
“不急。”商雲良卻避開了她接杯子的手,反而將空杯隨意擱在一旁的矮幾上,打斷了她的話,“忽然想起今日偶得一卷經文,頗有玄妙,卻有幾處不明。”
“白尚宮,去那邊書架上,替我取來那本......嗯,靛藍色封皮,無題字的那一卷。”
他隨意指了一個方向。
白尚宮順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確實有幾個書架。
她略一遲疑,還是點了點頭:“是,奴婢這便去尋。”
說着,她站起身,朝着書架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轉身,視線離開商雲良的一剎那!商雲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打開腦海中的獵魔人藥劑全書,嘩啦啦無聲翻頁,拿出了一瓶初級白蜂蜜藥劑。
他一口將玻璃瓶中的藥劑灌了大半,然後在女人準備回身之前,又把剩下的半瓶給收了回去。
當白尚宮在書架前略微尋找片刻,拿着一卷並非商雲良所描述的書轉過身來時,商雲良已經重新懶洋洋地躺回了椅中,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期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真人,您說的是這一卷嗎?奴婢未見靛藍色無字封皮的。”她展示着手裏的書卷問道。
“無妨,你看着拿就是。”
商雲良回了一句。
曼陀羅......天仙子......還有顛茄......還有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他媽的,這小娘皮下手也太狠了!這是生怕成分不夠放不倒我嗎?!
商雲良在心裏冷笑。
他現在終於可以確定,這女人來找自己絕對是要搞事的,而且圖謀不小!
剛剛那一口......不,那兩杯子東西都是計劃好的。
先用清口的東西壓住自己的味覺,給口腔中充滿金銀花的回甘味道,然後再讓自己不加防備地飲下這第二杯......
後者的味道也是調配過的,尋常人根本就發覺不出來。
他孃的,你怕是忘了老子是幹什麼出身的吧?!
搞事之前連背調都不做,也太不把老子這個東宮典藥郎當回事了吧?
剛纔那一瞬間,商雲良幾乎要抑制不住將那杯鬼東西直接潑到對方臉上的衝動。
但他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一來,對方說到底只是一個身材高挑些的女人,並非什麼大內高手,道長獨自迎戰十六個都只是歪了個脖子,他商雲良藥劑傍身還能翻車不成?
二來,也是更重要的一點,他固然可以立刻發作,當場將這按在榻上女人制住。
但然後呢?這件事之後就徹底無法收場了!
臥槽,他這個嘉靖剛剛冊封、聖眷正隆的“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入住璇樞宮才第三天,就被皇帝親自指派的掌宮女官下藥行刺?
這消息一旦傳出去,意味着什麼?
是不是有人見皇帝沒能被宮女勒死,就轉而要除掉能讓皇帝“覓得天道”的“神仙”?
這背後牽扯有多大?
真要是攤開在明面上徹查,整個紫禁城不被嘉靖翻過來血洗一遍,那他商雲良的名字倒過來寫!
哦......不對,他不一定能死,因爲這臭女人給他喝的東西好像不致命,它的作用是致幻!
所以,這東西是大明版本的“昏睡紅茶”還是“吐真劑”?
排除掉這女人本身是個行家的話,那麼結論就只剩下一個......
艹,這女人來頭不小啊。
“真人,這本如何?”
她捧着一卷《黃庭經》 卻沒有遞過來,而是向前走了兩步,靠近躺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雲良的臉,似乎在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真就篤定我接下來一定就能表演倒頭就睡?
那你也太看不起我商某人了,初級白蜂蜜藥劑解不了那五六種其他藥劑的混合,還防不住你這弄出來的半吊子孤兒玩意兒?
那我也別給道長當道友了,也不要琢磨着什麼初級青草試煉了,趁早去江湖當賣假藥的算逑!
好吧,你既然這麼努力了,那我也就配合一下你好了,省的讓你一會兒難受的太輕了!
商雲良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恍惚。
他接過那捲《黃庭經》,目光似乎努力地想要聚焦在書頁上,卻突然抬手捂住了額頭,聲音帶着一絲虛弱和困惑地叫道:
“唔.......白尚宮,我突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這上面的字......怎麼都在晃?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了,你來,你來給本真人念一念………………”
果不其然,他在這臭女人的臉上看到了計劃達成,如釋重負的表情,那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下來。
她從商雲良的手裏接過這本《黃庭經》,隨便翻了幾頁,用她那獨特的煙嗓給唸了起來。
然而,這誦讀顯然是極其敷衍了事的,斷句錯漏不少,語氣平鋪直敘,莫得感情。
商雲良也不點破,就這麼半闔着眼,靜靜地聽着,彷彿真的在藥力作用下逐漸迷失。
以他對這副迷藥的理解,他現在正常的表現,要麼是立刻昏睡過去不省人事,要麼就是先陷入一種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的狀態,然後再徹底昏睡。
既然如此,那便別怪我折騰你了!
白尚宮乾巴巴地唸了一陣,大概是覺得口乾舌燥,也或許是認爲藥效已經完全發作,時間差不多了。
她停頓下來,小心翼翼地觀察了商雲良片刻,見他毫無反應,便試探性地想要站起身。
就在她剛有動作的瞬間,一隻溫熱的手卻突然如同鐵鉗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嗯?!!
白尚宮渾身猛地一僵,駭然轉頭看向商雲良,卻正對上一雙半睜半閉,似乎蒙着一層迷霧,卻又隱隱透着灼熱光芒的眸子!
他似乎已經在迷迷糊糊,卻還沒有喪失神智。
“白……………白尚宮………………”商雲良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帶着一種躁動不安的調調。
“我......我覺得好熱啊......渾身燥熱難耐......我看你......你也很熱吧?這殿裏......地龍燒得太旺了......你去......去把衣物給本真人脫了......涼快涼快.......
白尚宮徹底愣住了,一時之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這璇樞宮的地龍根本就沒好好燒起來,殿內只能說是不冷,哪裏稱得上熱?而且,你熱爲什麼讓我脫衣服?!這邏輯何在?
“真人.......您是不是......”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糊弄過去,試圖將自己的手腕抽回來。
卻不料,商雲良突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極其不耐煩地、含混地大聲喊道,聲音帶着一種藥效發作般的焦躁:
“脫!快脫!聽見沒有!?本真人讓你脫!再不脫......再不脫的話......我就喊外面的太監進來!讓他們幫你脫!”
說這話的時候,商雲良的一隻手已經把腰間的玉佩給攥在了手裏,這東西雖然不是什麼利器,但質地均勻,而且分量不輕,近距離掄起來,砸中的話還是相當疼的。
沒辦法,難道讓他用藥劑的玻璃瓶給這臭女人開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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