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後,嘉靖終究還是沒能將自己驚鴻一瞥所“看”到的,那縹緲恍惚的仙人形象完整而清晰地描述出來。
嗯......一看道長的修辭水平就不過關,拉去後世考場肯定語文不及格。
商雲良摸不準情況,只能隨口扯一下看似無比玄妙,實際上都是廢話的說辭勉強將興致勃勃、急於分享的嘉靖給糊弄了過去。
然而,嘉靖說的有鼻子有眼,言之鑿鑿,甚至能說出某些細節的狀態來看。
道爺似乎真的憑藉強大的自我想象力和心理暗示,“看”到了某些東西。
“陛下,”商雲良見嘉靖情緒稍平,便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向安全區域:
“此次修行,臣在一旁靜觀,亦心有所感。但以臣之淺見,陛下今日收穫已然匪淺,當下之要,並非急於求進,而應暫且靜心滌慮,修身養性一段時日,好好消化、鞏固此次修煉所得之感悟與靈基。”
他語氣轉爲嚴肅:“若不能及時固本培元,夯實根基,則恐如沙上築塔,事倍而功半矣。”
現在,嘉靖對於商雲良的話那是一個字都不會懷疑,他立刻猛猛點頭:
“朕受教了,便如真人所言,朕先穩固根基,真人覺得時機成熟,便來乾清宮尋朕便是。”
商雲良強忍住立刻行禮告辭的衝動,維持着高人的風範,微微頷首。
然後,他盡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既不顯得匆忙,又絕不拖沓,穩定地,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直到走出乾清宮大殿,感受到室外冰冷的空氣,他才暗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再次坐上來時的那頂暖轎,轎子輕輕搖晃起來,商雲良靠在轎廂壁上,這才真正定了定神。
他仔細回溯方纔在殿內發生的一切。
嘉靖那異常真實,細節豐富的“見仙”反應,如同一記警鐘,在他心中重重敲響。
這讓他意識到了一個此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關鍵問題:
他似乎有點太過依賴獵魔人藥劑全書上的說明了。
更明白一點說,就是每種藥劑的從所需材料到製作方法,再到後續的副作用這一系列,獵魔人藥劑全書沒有騙他。
但問題在於,他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變量??人和人之間是截然不同的!
個體的差異,這東西可是書裏完全體現不出來的!
在回璇樞宮的路上,商雲良就在內心進行檢討:
“其實之前就該警覺的!”
“當時我第一次試驗初級殺人鯨藥劑時,找來試藥的熊大和另一人,就已經表現出了對藥劑明顯不同的耐受性和反應程度。”
“那時我簡單地將其歸因於這兩人身體素質的差異,卻未曾再往更深層次、更本質的方向去思索。”
他攤開手掌,心神微動,一股洶湧的混沌魔力立刻自體內湧出,如同溫順的寵物般纏繞於他的指尖。
魔力散發出淡淡的白色微光,甚至將有些昏暗的轎廂都照亮了少許。
商雲良凝視着自己的手掌,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既然我都能在這大明王朝1543年的時空,擁有這不合常理的“魔力”,那麼我爲什麼要先入爲主地假定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魔力資質”......假設真的存在這種玩意兒的話????都是一模一樣的?!"
“我自己掌握了魔力,那麼有沒有可能,在我以後的嘗試中,會發掘出來還會有其他人會有掌握魔力的可能?”
“就像是接下來,一旦時機成熟,我必然會着手嘗試初級青草試煉。”
“那麼問題就來了:假定我的試煉獲得了成功,這些經由我手“製造”出來的,擁有超越常人力量的個體......他們是不是就等於間接或直接地掌握了一些基礎的魔力運用?”
這些是他商雲良之前從未想過的細節。
但今天嘉靖的反應給他提了一個醒。
這世上搞不好還真有什麼“先天魔力聖體”。
倒不是說他之前接觸的所有人都是什麼平庸資質,而是他之前都是在戰場上,幾乎就沒有讓一個人反覆使用同一種藥劑並且跟他詳細描述感受的情況出來。
也許在大同或者宣府軍中,就曾有某個士卒感受到的藥劑效果與大多數人迥異,只是他們要麼未曾在意,要麼不知如何表達。
或者,壓根就沒活過接下來的戰鬥,自然只能化作孤魂,說與山鬼聽了。
.......
暖轎在璇樞宮門前穩穩停下。
商雲良收斂心神,彎腰走出轎廂。
剛一下轎,夾雜着雪花的寒風便撲面而來。
他抬眼便看到那一身青緞女官袍服,身姿挺拔的白尚宮,正靜靜地待在宮門廊下,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真人。”
獨特的女人聲音在商雲良的耳畔響起,於風雪中格外清晰。
這女人的煙嗓辨識度特別高,商雲良聽了沒幾次就徹底記住了。
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女人,商雲良眉頭微挑。
嚴格來說,白尚宮的容貌並非那種傾國傾城,豔冠羣芳的絕色,但絕對稱得上是清麗端正,骨相優美。
在那張素淨白皙,幾乎看不出施粉黛痕跡的臉龐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沉靜,銳利,目光很直接。
這與商雲良在這個時代見過的絕大多數女子那種或柔媚、或溫順,或怯懦的眼神截然不同。
再配上她那估計至少有一米七五往上的高挑身段,站在這宮門之下,幾乎與許多侍衛齊平,更是顯得身姿挺拔,卓爾不羣。
商雲良知道爲什麼嘉靖能把這女人算是“白送”給自己了。
因爲她根本就不符合這年頭大明絕大多數男人的審美,他們都喜歡回到家見到貓一樣的女子貼身服侍。
而不是一個說不得比自己還高,壓迫感十足,見到了總想立正,壓根不敢放肆的女人。
不過......這跟我商某人有什麼關係?
誰說我必須跟別人一樣了?
搖搖頭,商雲良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
此刻已是申時末,加上今日大雪紛飛,天色本就陰沉得厲害,才這個時辰,四周竟已黑得差不多了,唯有廊下懸掛的宮燈在風雪中搖曳,投下昏黃而不定的光影。
商雲良邁步往自己居住的主殿方向走。
白尚宮落後他半個身位,亦步亦趨地跟着。
所有沿途遇見的太監宮女,見到他們,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默默地躬身低頭行禮。
在這璇樞宮裏,他們無需行跪拜大禮,但該有的規矩和敬畏,卻一分也不能少。
進了主殿,一雙凍得有些發紅的手,遲疑了一下,然後便搭在了商雲良的肩膀上,替他解下了落滿積雪的大氅。
白尚宮把大氅抱在懷中,看着回過頭的商雲良,問道:
“真人,是否現在便吩咐準備晚膳?”
商雲良想到了昨天晚上的情況,他笑道:
“還是清粥,還有永壽宮那頗鹹的醬菜嗎?”
白尚宮素白的臉蛋上缺乏表情變化,整一個撲克臉,她答道:
“請真人見諒。膳房的人手今日雖已配齊,但一應食材物料尚未全部送達到位,許多東西一時難以置辦齊全。”
商雲良嘖了噴嘴,擺擺手:
“那便不麻煩,有什麼就弄點什麼就行,我沒什麼要求。”
他現在的心思並不在喫飯上。
況且,誰知道這幫廚子的水平怎麼樣。
“是,那奴婢這就去安排。”
白尚宮聞言,依禮福了福身子,見到商雲良頷首同意,便抱着那件大氅,背脊挺得筆直,轉身邁着她那依舊一板一眼的步伐離開了。
商雲良望着那高挑挺拔,消失在殿外走廊轉角處的身影,目光幽深。
一個此前模糊的念頭,此刻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在這座璇樞宮內,在以後的日子裏,絕不能只有他一個人獨立而行,把這地方當旅館來看待。
經過今天的事,商雲良給自己提了個醒。
他得找個機會,試一試其他人服用初級燕子藥劑的時候,會不會也有類似嘉靖的“幻想反應”。
但這其中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前提:
他首先必須找到一些能夠絕對信任,與其利益深度綁定,或者有足夠把柄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的人選。
其次,整個試驗過程必須絕對隱祕,絕不能向試驗對象透露他們服用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否則,一旦此事有絲毫風聲走漏,傳到了嘉靖的耳朵裏,那後果,還不是現在的商雲了可以承受的。
藥劑的事情,嘉靖在自己離開乾清宮的時候,就不止一次給自己下達了”封口令”。
他只會像是一頭縮在洞窟裏的巨龍,將這種“寶貝”獨留給自己享用。
殿外風雪似乎更緊了些,嗚咽的風聲穿過重重的宮殿廊廡傳來。
商雲良獨立於殿門之內,望着窗外宮燈在雪幕中搖曳出的昏黃光暈。
他低聲喃喃自語,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聲徹底掩蓋:
“魔力......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運行機制啊......”
可惜,耳邊唯有雪花撲簌簌落下的白噪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鐘聲,無人能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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