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呂芳懷中小心翼翼捧着的那個紫檀木描金雲龍紋方盒,商雲良就知道,這玩意兒絕對不是自己在許府隨手找的那個木匣了。
這盒子做工之精、用料之奢,一看便是宮中之物,甚至很可能是嘉靖的收藏。
盒身四面,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微有弧面。
上面以浮雕技法刻畫着八卦卦象與仙鶴銜芝的圖案,顯然,這玩意兒八成是嘉靖的私人定製款??畢竟,上一任正德皇帝朱厚照喜歡猛獸美女,壓根不喜這些玄修之物。
更早的弘治皇帝那就不用說了。
“快打開!讓朕看看!”
嘉靖在一邊急不可耐,他似乎壓根就沒有注意到這小盒子是他自己的。
“嗒”的一聲輕響,呂芳把盒蓋子掀開。
明黃色的漳絨軟襯鋪底,細膩光滑,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完美地承託並凸顯出盒內之物的珍貴。
在那柔軟的明黃之上,精準地嵌放着兩隻僅有寸許高,卻耀眼奪目的藥瓶。
左一瓶,材質是羊脂白玉,玉質瑩潤無瑕,潔白若凝脂。瓶形圓潤含蓄,素面無紋,僅以一道優雅的弧線勾勒瓶身。
瓶口塞着一枚同樣質地的白玉圓塞,密封嚴謹。
右一瓶,卻是剔紅漆器。鮮紅如血的朱漆層層堆疊,雕琢出極盡繁複的“靈仙祝壽”圖樣,在明黃襯底的映照下,紅得驚心動魄,華麗非常。
商雲良繃着臉,在心裏忍不住默默扶額。
好傢伙!
呂芳,不愧是你!
這服務意識,這細節把控!
居然悄無聲息地就給他來了個從內到外的全方位包裝升級!
怎麼說呢......這波配合,他必須給滿分!
對比之下,原本他用的那兩個就顯得太寒酸了。
“這也不能怪我,我又不是嚴閣老或者後面的徐閣老,家裏誰沒事用這玩意兒?”
商雲良覺得自己很無辜。
不過,顯然還是呂芳更懂道長的心思和審美。
這逼格瞬間拉滿之後,效果立竿見影,嘉靖看着那兩隻小瓶子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拿,但指尖剛伸出一半,卻又猛地縮了回來。
商雲良暗自估摸着,皇帝這倒未必全是害怕貿然觸碰會破壞什麼“先天靈氣”,
更可能是出於帝王本能的那份極致謹慎
這東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體系,雖然渴望,但萬一......有毒怎麼辦?
作爲大明傳奇耐殺王,他的防範意識賊強。
“商愛卿,這兩瓶......便是仙藥了麼?”
“是哪一種?救治朕的?還是給那逆賊用的?亦或者是你給那些兵士的?”
嘉靖此刻得到的信息顯然有些滯後和混淆。
他似乎以爲商雲良出徵大同,給所有士兵用的都是同一種“仙藥”。
這倒也難怪,翟鵬作爲封疆大吏,在正式捷報奏章裏,不可能過多描述這些“怪力亂神”的細節。
那會讓其他人覺得他這個小老弟很不合羣。
咱們作爲朝廷正臣,怎麼能主動提這種可能助長君父“不務正業”、沉溺修玄的事情呢?
而陸炳的錦衣衛密報,側重點在於確認商雲良是否有“真本事”,加之商雲良發出的藥劑當時幾乎都被消耗掉了,沒有實物留存可供分析。
因此嘉靖的認知還停留在較爲古早的版本。
“回陛下,”商雲良的聲音依舊平穩,帶着一種玄妙的氛圍感。
“此兩種仙藥之妙用,迥異非凡,其力源於天地,其效關乎心神,實難用尋常言語確切描述。”
“然,陛下若欲體會其中真味,此刻卻需先靜心凝神,否則心浮氣躁,藥力無法與陛下之神魂徹底相融共鳴,實際效果恐將大打折扣,十不存一,豈不可惜?”
商雲良的胡話張口就來。
反正已經開始忽悠,那就把忽悠進行到底。
嘉靖有些狐疑,追問道:
““朕現在......確實心緒難平,急切了些。商愛卿且說,朕該如何靜心?齋戒沐浴?焚香禱告?”
商雲良斜了他一眼:
“陛下,靜心之道,存乎一心。您之前如何尋求內心寧靜,現在便亦如是即可。”
“臣只知仙藥之力,非至靜之心不可承受,不可感悟。至於具體儀軌步驟......臣只通藥性至理,旁的,臣不知矣。”
其實是他壓根沒這方面的知識儲備,不能把忽悠說的像那麼回事。
玉熙宮那幫人都是有成套的忽悠體系的,各種細節都精細到了能夠自圓其說的地步。
跟他商雲良這個半路出家的完全不一樣。
現在的他在忽悠一道屬於入門萌新,對於這種問題,能避開就避開。
“......既如此,朕自去靜心便是。”
嘉靖雖然心頭仍舊像被貓抓一樣惦記着那兩瓶“仙藥”,但在這方面,他一向比較聽勸的。
無論是誰,只要拿出的東西或辦法能讓他感覺有效果,他都願意嘗試。
他一個人披着道袍,朝着深處的坐榻上行去。
呂芳把箱子擱在一邊,拉着商雲良悄然退了出去。
“你帶來的東西,我沒找人試過,陛下認那些是仙藥,就絕不能讓宮裏的其他人碰。”
殿門輕掩,呂芳一雙眼睛銳利地盯住商雲良,壓低了聲音,語氣極其嚴肅:
“你帶來的東西,我不敢,也不會找旁人試。既然陛下認定了那是仙藥,就絕不能再讓宮裏其他任何人沾染半分,這是宮裏的規矩。
他的目光彷彿要看到商雲良心裏去:
“你給我聽仔細了,也記牢了????旦陛下飲下你的藥,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不妥......哪怕只是微微不適,這普天之下,就絕沒有任何人能保得住你!”
這話聽起來是嚴厲的警告,但商雲良聽得出來,內裏實則是呂芳的提醒。
商雲良笑着點了點頭:
“放心,我不可能沒事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再者,我剛受了封賞,全家都在京城,我失心瘋了纔會行刺,再說我若有異心,當初何必擔着風險救陛下呢?”
呂芳仔細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
“我就是心裏明白這些,所以今日纔會允你帶着東西進宮,纔會在陛下面前替你周全。”
“你之前跟陛下在裏面究竟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本事,我也不懂,更不想懂。”
“但無論如何,有一條底線??你絕不能傷到陛下分享!”
“我不幹涉你做什麼,但這絕不意味着我會閉上眼,塞住耳。你,可明白?”
商雲良反問:
“呂公公對於玉熙宮的那些人,也是這個態度麼?”
呂芳搖了搖頭:
“不,不一樣。那些人的本事,我心裏清楚,陛下......心裏其實也未必全然不清楚。”
“陛下要求仙問道,身邊總得有這麼一些人。無論他們最終能不能煉出真丹,求得長生,至少......能給陛下一個念想,一份心安。
商雲良懂了。
呂芳這是心知肚明那幫人就是個心理慰藉,所以比較“無害”是吧?
兩個人在外面就這麼站着,足足等了半個小時。
終於,嘉靖用來叫喚人的銅翁脆響傳來,商雲良和呂芳對視一眼,便邁步走了進去。
“朕已經默唸十遍淨心咒,自覺此刻內心已經纖塵無垢。”
皇帝看向了年輕的典藥郎,目光中熾烈的期待昭示着他所謂的靜心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商雲良知道,但他沒心思點破。
他要求嘉靖這麼做,只不過是爲自己營造一點神祕感,順便折騰一下嘉靖而已。
“既如此,陛下,請拿出那支紅色的瓶子。”
“此藥乃臣耗費數天時間,以天地至理溝通四方之靈,耗盡許多珍奇藥材,終於成功。”
“其作用,乃是幫助飲者開放心神,體悟天地玄奧。”
“陛下請用,但一開始請少量,緩之則圓。”
呂芳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個精緻的白瓷小碗,商雲良補充道:
“臣可與陛下同飲一次,請陛下安心。”
聽到這裏,嘉靖才滿意頷首:
“很好,便依愛卿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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