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沒辦法給翟鵬解釋太多。
一來雙方的關係並沒有到那個份上,這短短半天時間的相交,只不過讓商雲良並不反感這位千裏迢迢趕來的宣大總督。
他是否是真性情,還是說在自己面前飆戲。
商雲良不知道,也並不關心。
他此行所求,歸根結底,不過是希望翟鵬能以總督的位置,承認兵站那四十九名將士用血肉換來的功勳。
沈千戶也好,還是那個到現在爲止他都不知姓氏的百戶官。
這些人都是好樣的,在那一天血戰殉國是他們的命數,但身後的哀榮與銘記,卻不該被輕易抹殺。
現在看來,翟鵬是認可這個功績的,這纔是商雲良把藥劑拿出來展示的前提。
這第二,便是商雲良對自己的一個要求了。
既然要成爲“商神仙”,那神仙就得有神仙的格調。
若他將其中關竅對任何人都和盤托出,且不論這“真相”本身如何驚世駭俗,一旦所謂“仙法”的奧祕變得人儘可知,那他這個“神仙”也就失去了立足的根本,不再“神”了。
虛無縹緲,如夢似幻,可望而不可及纔是真“仙”!
玉熙宮裏的那些人都是這個路數。
因此,雖然眼前這翟鵬藉着大義來壓他,商雲良也不打算讓他參透其中機緣。
面對翟鵬對自己的行禮,商雲良端坐着,但卻是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翟總督,並非下官有意藏私,實是這製藥之法暗合天地玄機,牽扯甚大。此間由來,即便是陛下,至今亦未曾細問,我若先於陛下向總督大人和盤托出,於禮於制,皆大爲不妥。
把嘉靖這時候搬出來,他就是最好的背鍋俠,反正翟鵬也沒這個膽子專門去問嘉靖。
“不過,此藥效用的虛實,我倒是可以如實相告。”
“翟總督你且聽之,這一瓶,便贈與總督大人。大人稍後可自行尋覓可靠之人嘗試,大可放心,此藥絕無奪人性命之劇毒,這一點,張參將應是深有體會的。”
話中的拒絕之意,翟?自然聽得明明白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爭取些什麼,但看到商雲良那張平靜無波,彷彿深潭靜水般的面龐,所有的話最終都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嚥了回去。
皇帝癡迷修道、追求長生,這是滿朝文武心照不宣的事。
若商雲良所言非虛,這藥劑真與“長生”、“仙道”有涉,自己此刻若真聽懂了其中奧妙,非但不是福緣,反而可能莫名其妙沾染了取死之道。
“罷了......是老夫唐突了。”
翟鵬的語氣帶着幾分遺憾。
“那便有勞商隊使,爲老夫講講此藥神效便是。其他的......日後若有機緣,再聽商隊使爲老夫解惑吧。”
商雲良頷首,這纔是聰明人該說的話。
接下來,他花了五分鐘,給翟鵬用他能聽懂的方式,大致講述了一下初級海克娜藥劑的效果。
看得出來,翟鵬聽得相當認真,就差掏出來一個小本本,架一副眼鏡認真記筆記了。
“藥效大抵便是如此。翟總督可自行斟酌試用。”
商雲良最後指了指案上的藥劑。
“唉......國之重器......國之重器啊!”翟鵬凝視着那瓶藥劑,再次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只盼商隊使能嚴守此藥祕方,萬萬不可使之流入北房或東倭之手。否則,我大明萬里海疆與邊關,恐將永無寧日矣。”
這次,他終於伸手拿過了那瓶初級海克娜,暗藍色的藥劑在瓶中隨着挪動而輕輕搖晃。
商雲良只是一笑,並沒有說什麼。
開玩笑,這是方子的問題?
這玩意兒他拿出去給任何人,能煉製出來哪怕沾點邊的都算他輸。
要是真有那麼容易就能弄出來,能把嘉靖老兒急得派錦衣衛把他從軍前帶回京城去?
話已至此,兵站血戰的功勳基本上已是板上釘釘。
至於後續孫雄那一百人和張參將的兩千人在大同城下創下的戰績,身爲宣大總督的翟?自然更不會虧待,該有的封賞撫卹一樣都不會少,無需商雲良再多費脣舌。
正事既已談完,商雲良便覺沒有再停留的必要。
果然,帥案後的翟鵬又與他隨意地閒談了一刻鐘,內容無非是邊關風物、京城見聞,倆人都在京城待了很久,對此有着共同的話題。
說完之後,便很自然地吩咐張參將親自將商雲良送出帳。
“得了,不送了,你回吧。”
到北門口,商雲良便對張參將說道。
他其實很清楚,翟鵬今天叫自己來,剛開始確實是在確認戰功的真僞,但當自己能把一切都說的嚴絲合縫,並且拿出藥劑之後,這位宣大總督就起了拉攏的心思。
但現在的商雲良,最多跟這位宣大總督保持一個還算可以的關係,但絕不能綁成盟友。
嘉靖皇帝可以容忍他商雲良在士卒中擁有一定的聲望和影響力,但絕不會允許自己身邊的“仙師”與手握重兵的邊鎮大將交往過密。
普通士兵翻不了天,但萬一邊軍大將起了心思,然後你商雲良作爲太醫或者商神仙,在宮裏跟外面的大將裏應外合怎麼辦?
拒絕也便拒絕了,相信翟鵬也不會因爲這次的拒絕而對他商雲良有所嫌惡。
到不了那份上。
後續的幾天,商雲良一直很忙。
因爲張參將在威遠堡廢墟截獲的那批東西運到了大同城。
翟鵬大手一揮,這些藥材全部歸商雲良調配,專門且只能用來醫治大同的傷兵和普通百姓。
於是乎,待業很久的醫官們重新上崗,在傷兵營裏面忙的是團團轉。
對於這一切,朱希忠表現得相當識趣,知道了權當不知道,看見了也全然當作沒看見,徹底置身事外。
而翟鵬顯然也心知肚明這批藥材的真正來歷。
他作爲宣大總督,理論上當然可以越過鎮守大同的朱希忠,勒令將這批藥材“歸還”給大同城內的原有貨主。
但這麼做,首先就等於坐實了大同官方此前“資敵”的罪名,朱希忠回去之後,即便推說不知情,一個“失察”的重罪也絕對逃不掉,足以讓京中的言官們將他噴得體無完膚。
其次,翟鵬手裏並沒有當初這批藥材的收繳名單,也就是說從誰哪兒拿了多少藥材他根本就不知道,就算他想還都沒辦法還。
真要搞大鍋飯,弄不好反而會惹得一身騷,並且,這麼做那也太不給朱希忠面子了,畢竟人家好歹是個國公。
因此,最穩妥、最實際的做法,就是像現在這樣,直接將其作爲“戰利品”或“繳獲”公用,擺在明面上,先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穩定住大同的局面再說。
而商雲良這邊,再沒有人跟他擡槓或者跟他爲難。
而他的身邊,也多了三個人。
那是大同那場血戰之後活下來的三個兵站士兵。
兵站已被摧毀,他們失去了編制和歸屬。
三人商議之後,一同來到商雲良面前,懇請這位在絕境中帶領他們創造奇蹟的醫隊使能夠收留他們。
他們願意成爲商雲良的親兵或者家丁,追隨左右,誓死效命。
“我早晚是要回京城去的。”商雲良曾認真地問過他們,“待宣府至大同的道路徹底通暢,朝廷我回京的旨意,想必就在這幾日便會抵達。屆時,你們又當如何?”
而三個人的回答也很統一:
“商隊使,不瞞您說,來找您之前,我們都打聽過了,家裏的婆娘和娃......都沒能躲過韃子的刀兵……………”
“您若是不要我們,我們哥就只能被重新打散,填到不知哪個角落的兵站或者堡壘裏繼續以前的日子。”
“這一次有您,我們仨有命活着帶着功勳走,等到下一次......恐怕就只能跟其他死了的弟兄一樣,變成路邊沒人收殮,沒人過問的白骨了。”
“我們都聽說了,您回京城是要去當神仙的。我們別的本事沒有,一身力氣和這條賤命還在,給您擋一擋小鬼的糾纏,防一防冷箭,總是可以的。”
“也當是......替其他死在兵站的弟兄們,沾沾您身上的仙氣,好讓他們在那邊也能過得舒坦些。等我們將來下去了,也不至於被他們戳着脊樑骨罵我們忘了兄弟,獨自享福……………”
商雲良沒辦法拒絕。
官員在家中養一些護衛或者說遊俠其實是被默許的。
他帶着三四個人回去,並不算什麼大事。
“那便如此,等聖旨到了,便隨我入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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