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正月初一。
新年。
雖然各地風俗不一,但無論在哪,總歸該有番熱鬧景象,爆竹聲聲,笑語喧闐,互道吉祥。
然而,現在的大同,在這嘉靖二十二年的第一天,整座城市寂靜的彷彿一座被遺忘的鬼城。
激戰留下的血腥氣似乎還未散盡,與嚴寒凍結在一起,蓋在城市的上空。
偶爾有些不那麼和諧的聲音,從城裏的角落中飄出,斷斷續續,喑喑啞啞。
不過,那可不是在慶賀新年的到來。
因爲,聲音的主人們都穿着白色的喪服,正對着新堆起的墳塋或家中臨時設立的靈位痛哭流涕。
沒有人有心思慶賀。
就算有邀天之幸,一家人都能活到現在,看到左鄰右舍門前的白幡和聽到那壓抑不住的悲聲,也早就息了任何一點過年的念頭,只剩下悽惶和感同身受的悲涼。
商雲良同樣也沒有,但他卻不得不前往府衙。
因爲咱們的成國公府衙擺了宴席,美其名曰邀請他們這些“有功之臣”前往赴宴。
按規矩,各地官衙在正月初一要在大堂對着京城的方向行“望闕禮”,遙拜天子。
但眼下,這大同府的巡撫和總兵都被咱們這位朱大公爺給丟進了死牢,現在是死是活喘氣沒有都不知道。
如今的府衙,由他這一幫外來客軍主導,在這裏一本正經地對着京城方向山呼萬歲,怎麼看都有一股子鳩佔鵲巢的味道。
但無奈,朱希忠都這麼做了,商雲良那就沒得選。
雖然那天一頓嘲諷差點給朱希忠氣到去世,但現在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也只能硬着頭皮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對商雲良而言,朱希忠自己不作死就不會死,作爲嘉靖座下排得上號的忠犬,只要不謀反,沒人能動他。
而對於朱希忠來說,當時錦衣衛把商雲良從大同帶走的時候,就明說了皇帝看上了這個醫隊使。
雖然這並不是說要把商雲良拉回後宮睡覺,但實際上如果皇帝“在意”的話,那朱希忠也不可能真的給商雲良使絆子。
真要是讓他在回京的時候,整出來什麼“意外落水”或者“突發惡疾”之類的爛活,被嘉靖認爲這是存心故意破壞自己的長生之道。
那時候......呵呵,別說你是國公,你就是單字號的親王都得乖乖把腦袋交出來。
商雲良一個人的命在嘉靖眼裏連根毛都算不上。
但現在,嘉靖在他身上看到了長生的可能,那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眼下,朱希忠也沒辦法,他知道商雲良確實有過人之處,那些藥劑他自己也試了,藥材使用都是明賬,隨便查,根本毫無問題。
也因爲此,他只能把商雲良給客客氣氣地請來。
大堂裏,商雲良一進門,就看到了端坐於高位的朱希忠。
下首第一個位置坐着廖副將,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其餘則是大同府衙品級勉強夠格的官吏,以及京營中還活着的部分將校。人倒是來了不少,但這堂內的氛圍卻冰冷僵硬的活像是集體死了親爹,沒有半分年節喜慶。
“商隊使,就等你了。”
朱希忠看到商雲良進來,臉上頓時扯出一抹笑容。
他從主位上站起來,但並未繞下臺階迎接,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那副姿態。
商雲良面色平靜,朝他隨意地拱了拱手,語氣平淡無波:
“見過公爺。”
朱希忠笑着點頭,然後指了指一個專門留出來的空位置:
“商隊使先坐,我等先行望闕禮,之後再敘談。”
所謂望闕禮,過程極其敷衍。
大家例行公事,朝着京城方向機械地跪拜,三呼萬歲,聲音參差不齊,有氣無力,隨後便迅速站起了身。
反正皇帝又不在眼前,所有人都抱着趕緊走完過場的心態,隨意得很。
其實剩下還有很多禮儀,比如“團拜”“開筆”之類的。
但現在實在是不合適,畢竟你讓大同的地方官拜你朱希忠,然後讓你這個抓了龍大有和李蓁的人寫一副“天下太平”之類的字,那實在是有些地獄了。
朱希忠也不想幹。
所以,他乾脆跳過了這些東西,乾咳一聲,開口道:
“諸位,此次大同一役,賴我大同上下,三軍用命,將士用功,更仰賴陛下之浩蕩聖德,方能擊退頑敵,保境安民。”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慷慨激昂一點,但實際上的中氣不足誰都聽得出來。
“今日春節,本公在此設宴,爾等皆守土有功之臣,勞苦功高!待本公回京之後,必當如實上奏天聽,請示陛下,爲爾等論功行賞。”
他這話說完,只有幾個京營的將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抱拳說着“謝公爺栽培”、“全賴公爺指揮有方”之類的廢話。
而在場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大同本地的官吏,則齊刷刷地用一種極其古怪、混合着鄙夷、譏諷的目光,無聲地注視着這位站在高處的成國公。
那眼神裏的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這話,你朱希思有什麼臉面來說?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以功臣自居?
大同先後大戰兩次,第一次最慘烈,那是龍巡撫和李總兵帶兵守的城,而這第二次......真當我們不知道俺答汗爲什麼去而復返嗎?
你真以爲大同全城缺少藥材的事我們不知道?
趁機調京營入城奪了兩位大人的權,隨後的仗除了一味固守你還幹了什麼?
最終還是靠着一個太醫帶着援兵不怕死地夜襲韃子大營。
哦對了,還有這事,你朱希忠當時的慫樣我們都看在眼裏,你要是有膽子出城夾擊,說不得都能把俺答汗的腦袋留在這裏。
沒有你!我們能獲得更大的功勳!這大同也不是現在這個鳥樣!
場面異常尷尬。
朱希思的笑容很僵硬。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但沒想到這大同的官吏都這麼不給面子。
果然,朝內那些人說的沒錯,這幫大同人就是桀驁不馴,都是賊窩!
他臉皮微微抽動,深吸一口氣,憑藉多年練就的厚臉皮功底,強行忽略掉臺下那一道道目光,打算硬着頭皮繼續往下說,趕緊開席把這尷尬場面糊弄過去。
然而,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腹愛將廖文沒起來朝他拱手。
他只靜靜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和斜對面的商雲良對視。
一頓飯前半截喫的相當尷尬,滿桌的菜就沒動幾筷子。
被這麼多人以奇怪的目光反覆注視,饒是以朱希忠的厚臉皮的有些破防,最噁心的是他還不能發作。
到了後來,這傢伙終於繃不住拂袖而去,大夥才相視一笑,開始乾飯。
討厭的人終於滾了,雖然菜有點涼,但喫起來卻是香的。
剛剛拱手的那幾個京營將領心裏忐忑,但看到副將依舊大馬金刀地坐到那兒喫飯,也就安心了不少。
算了算了,管他那麼多,還是喫飯吧。
年初一的下午,商雲良在傷兵營裏見到了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宣府張參將。
這傢伙是專程來找他的。
“商隊使,跟您先提醒一下啊,我宣府的軍隊一個時辰內就到,這會兒朱希思肯定知道消息了。”
“翟總督親自帶着兵來了,他想見見您,他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明明都快到了,還專門停在你們那個兵站反覆琢磨,大軍硬是停歇了一個時辰才重新啓程。”
“他說非要替陛下先驗一驗你這個神仙是不是真神仙,英雄是不是真英雄。’
“沒法子,我只能先行一步,給您說一句。”
“您做好準備啊,咱們這位宣大總督眼睛裏不揉沙子。”
“現在給您表功的捷報就握在他的手裏。”
“非得見過了您再說。”
張參將頗爲無奈,顯然對這位最高長官無可奈何。
商雲良有些愕然,但還是點了點頭:
“謝謝提醒,我不會讓兵站四十九個弟兄的功勳有半分缺損的。
“你儘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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