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
狹小閉塞的營房裏,瀰漫着一股難以散去的黴味。
商雲良,廖副將坐着,他們的面前是一張木箱子搭成的牀榻,上面躺着那個虛弱無比的士兵。
“王崇厚。”
士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他的一條褲管空蕩蕩地癟着,一雙眼睛盯着商雲良和廖副將,寫滿了警惕、疏離和不信任。
並未因爲這個士兵近乎冒犯的態度而在意,廖副將用他習慣的大大咧咧的說話方式開口:
“王崇厚是吧?你小子命硬,這麼重的傷都能醒來。”
“沒事,就是丟了條腿,又沒有把鳥丟了,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照樣是條好漢子!”
然而,等他說完,房間裏卻陷入了令人極度不適的寂靜。
廖副將緊接着想要發出的,用以緩解氣氛的乾笑聲硬生生僵在了臉上。
沒人接他的話。
榻上的士兵仍然是那副樣子,臉色冷漠,眼神甚至因爲這番話而更添了幾分譏誚,並沒有因爲副將身上那套代表權勢的將軍袍服就流露出絲毫敬畏或者附和之意。
本來就心情不好的廖副將頓時心頭火起,軍中法度森嚴,軍規中對於不敬上官的懲處也是相當嚴苛。
“你怎麼回事兒?!啞巴了,不會說話?老子告訴你,就算斷了條腿,你照樣得挨軍棍!”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商雲良伸手按了按,對着廖副將微微搖頭。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在戰鬥中被打壞了腦子,那麼這個王崇厚見到上官絕不是這番表現。
除非有另外一個解釋,那就是在他的心裏,自己和副將所代表的官員或者高級軍官都他孃的是王八蛋。
這中間一定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王崇厚,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們就先做個自我介紹好了。”
商雲良指的是自己:
“本官姓商,京營醫隊使,東宮典藥丞。”
“這位是京營廖將軍。”
“我們來此並無惡意,你大可放心,畢竟我們只是想看一看自己救下來的人的情況如何。”
他說的簡單,但該有的信息都有了。
王崇厚聽着,很快意識到眼前的兩個上官,原來壓根就不是大同本地人。
微微鬆了口氣,他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
他再看向商雲良,嘴脣蠕動了半天,緩緩的問道:
“京營?陛下派京營來大同了?”
雖然依舊是那副樣子,但起碼是開了口。
廖副將忍着怒火,直接把他的腰牌丟在了這士兵的手上。
“認字嗎?睜開眼!這天下沒有這個膽子敢僞造這東西!”
當看清楚上面的印記之後,這士兵終於不復之前的態度,他在牀上艱難地扭動身體,對着商雲良和廖副將行禮:
“大同右衛鎮川堡旗官王崇厚參見廖將軍,商隊使。”
廖副將冷冷地哼了一聲,但臉上的陰雲散去了一些。
商雲良沒在意,他只是問道:
“當初救你的時候,你短暫的醒過來一回,當時你跟我說了一些話,不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印象?”
這士兵愣了一下,混沌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拼湊閃爍,最終,一張年輕俊朗的臉龐和眼前鬍子拉碴,風塵僕僕的商隊使重合在了一起。
“我...好像見過您。”
他記不得自己當時跟商雲良說過什麼,但他也意識到,眼前的這位官員是真的救了自己的命。
心中的敵意徹底消散,他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
“商隊使,卑職...卑職當時都跟您說了什麼?”
商雲良便把當時那三句謎語給王崇厚複述了一遍。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爲別的,至少那四百多個鎮川堡的兵不能白死了。
“你是最後一人,除你之外,沒有人能爲他們正名。”
鎮川堡在北,而他們遭遇伏擊的地方在東。
朱希忠可能早就忘記了還有一個鎮川堡的兵活着,對他而言,鎮川堡的四百人不可能有功。
畢竟有功就得花銀子,現在的大同最缺的就是這東西,他就是有,也不可能給這些兵。
擅離職守,光憑這一條,鎮川堡這四百人的家眷便永遠拿不到撫卹,更別說爲了他們塊碑,死後榮譽加身的事情了。
雙方現在互不瞭解,商雲良前面說的話,只是爲了打消這個叫王崇厚的兵心中的疑慮。
也許以後大家有很長的時間進行熟悉,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現在,商雲良想要知道真相,那就只有從這種王崇厚最關心的地方打開突破口了。
“這樣吧,我問,你來答你覺得能說那就說,不能說我也不勉強,決定權在你。”
商雲良這樣說,王崇厚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算是默認。
“第一個問題,是誰襲擊了你們?”
“是韃子......沒錯,是多倫營的韃子,化成灰我都認得那面旗!”
王崇後聲音很嘶啞,卻難掩激動,那張虛弱發白的臉上,因爲商雲良簡簡單單的一個問題就泛起了潮紅。
“冷靜些,他們付出了代價,你應該也聽說了,在大同城下,他們交出了一萬個人頭。”
商雲良說。
“殺的好!他們該死!”
伸手壓了壓,示意王崇厚要太激動,商雲良繼續問:
“第二個問題,你曾經跟我說過,他們早就知道你們的位置,那也就是說有人提前把你們的行軍路線賣給了韃子?”
“我先不論這個人是誰,我想知道的是,他們爲什麼要殺你們?”
“你們鎮川堡不過四個百戶的兵力,根本犯不着把你們專門調出去圍殺。”
這也是商雲良最想不通的問題。
四百人不少,但放在整個大同地區超過五萬人的總兵力中,那可真就是一點不重要。
不用說,這個命令無非就是龍大有或者李蓁下的,前線的遊擊將軍或者參將都沒有這個權力私自調動堡卒。
而這種藉助敵人的手來幹掉自己人的行爲,那不等於是把把柄往敵人那邊送嗎?
俺答汗這人又不是隻知道拿刀子砍人的瘋子,他和大明朝廷之間,只要想對話,那是一定可以做到的。
這種事一旦泄了湯,多少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搞不好還得三族消消樂。
聽到商雲良的問題,王崇厚嗤笑一聲,聲音中帶着無奈和悲涼:
“爲什麼?”
“簡單的很!”
“因爲你們要來了,府衙和總兵府要卸磨殺驢了。”
王崇厚在笑,但好似又在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讓人根本無法形容,卻能真真切切的體會到那種被背叛的哀傷。
過了很久,他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對着面前的商雲良和副將說道:
“兩位大人,想聽一個故事嗎?”
“一個從嘉靖十三年開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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