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底去不去大同。

去了的話是“勞軍”還是統軍。

這些都不是商雲良一個小小的典藥丞能摻和的事情。

所以,哪怕是太子一再追問,商雲良也沒給這個血還沒有涼的傻小孩任何回答。

最終,商雲良離開的時候,還是得到了太子殿下的保證:

朱載?以太子的身份,儘自己的一切努力,想辦法讓朝廷多出力賑濟大同的百姓和士兵。

雖然商雲良很懷疑一個六歲的太子,除了在嘉靖面前賣萌之外,還有什麼能力可以獲得皇帝支持。

但他有這個心思就足夠了,沒必要奢求太多。

畢竟算起來,自己這一下可是帶空了太子殿下剛剛下功夫組建起來的醫療班子,甚至連馮保這些個太監都沒放過,一起丟進了醫官隊伍,給商雲良十幾人打下手去了。

……

嘉靖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焚龜甲於殿前,得乾卦九五爻變,爻辭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又觀星象,見紫微垣東壁星明耀如炬。

東壁主文章武備,今星動於戌位,正應大同邊事,利出徵!

大明成國公朱希忠率領京營遴選出的五千“銳士”,駐紮於北京城德勝門之外。

朔風如刀,卷着細碎的雪沫,抽打在德勝門高聳的箭樓和甕城斑駁的城磚上。

今年的天冷的很早,這個時節已經下雪了。

嘉靖皇帝今日身體不適,於是派了首輔嚴嵩和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前來,代他爲大軍送行。

商雲良和一衆醫官,立在這五千人方陣的旁邊,他們統屬於輜重隊伍,由成國公朱希忠本人親自掌握。

“吉時到??!”

禮官蒼涼而高亢的唱諾撞飛了遇到的每一片雪花。

三牲送上,血腥的味道和焚香的煙霧升騰而起,但很快就彌散在無邊無比的寒風中。

年僅二十七歲的大明勳貴朱希忠,身着鎧甲,腰懸寶劍,外面罩着一身蟒衣,跪拜於地,接受了皇帝命他安定邊鎮的聖旨。

號聲響起,低沉雄渾,鼓聲陣陣。

到出徵的時候了。

商雲良緊了緊衣領,坐上了馬車。

大軍開始按隊列開拔,雖然京營的戰鬥力非常值得懷疑,但在這時候,單看這些士兵的賣相,是看不出來他們其實是一支羸弱之師。

鉛雲低垂,寒風捲起旌旗。

冬季出徵實在不是一個好選擇。

但商雲良理解皇帝,大同的位置實在是太過重要,那是根本不能出任何問題的。

要不是因爲皇帝本人前一段時間都差點歸天,恐怕朝廷的反應還要更快一些。

“隊使,軍帳議事,您也能跟着去,您給我們說說,咱們這一路上的行程唄。”

馬車裏,商雲良叉着手,腦袋隨着車廂微微搖晃。

他們現在的位置是在隊伍的中間,周遭都是成國公的親衛,算是這五千人的大軍中最精銳的一批人。

他們是真的敢看到韃子騎兵就抽刀上去砍人的。

商雲良聽到了同車的其他醫官的問詢,睜開了眼睛。

見到同車的三人都是投來好奇的視線,商雲良便回憶了一下出徵之前他在朱希忠的“帥帳”那裏聽到的行軍規劃,開口道:

“大同距離京城六百裏,我們一路走宣大的官道,按日行四十裏來算,也就是耗費十五天。”

“按成國公的意思,我們用兩天時間趕到居庸關。”

“這段路八十裏,第一天在南口城歇息,第二天日落前到達關城下。”

“這段路離韃子較遠,咱們一路上倒是不用太擔心。”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隊使大人沒說的話是什麼。

從宣宗皇帝開始,大明在北方的實際控制範圍就在不停地後退。

大量烽燧堡壘被放棄,到了現在,只要靠近長城邊,隨時就會有遭遇小股蒙古騎兵的風險。

等他們出了居庸關,沿着長城朝宣府走的時候,那沿途可就得打起精神了。

尤其是晚上,萬一被幾十上百個蒙古騎兵騷擾導致營嘯,這五千人就此做鳥獸散也不是不可能。

這可不是在玩遊戲,一場戰爭的勝利純粹是在比數值。

真要是那樣,憑藉大明的體量,就算頂着一身的debuff,這會兒早就掃平歐亞,飲馬萊茵河了。

幾個人正說話間,門簾被掀開,滿頭都是雪花的馮保鑽上了車。

一邊打哆嗦一邊開口:

“哎呦,這鬼天氣,凍死咱家了。”

他看了眼點着暖爐的馬車,羨慕極了:

“唉,成國公他看不起我等閹人,給我們的馬車又冷又破,你是不知道,跟着我來的人,這才走了半天路,那手腳都凍的沒知覺了。”

“再這麼下去,他們的耳朵都得凍掉了!”

馮保一通抱怨,其他人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他們知道這話根本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

商雲良瞅他一眼,挪了挪屁股,把小爐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成國公不喜,你還湊過去那怪誰?”

“陛下讓你來,那是輔助我等到了大同治病救人的。”

“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你是典藥局的人。”

“你以爲成國公不知道?你帶着人上去,他能給你好臉色纔是怪事!”

商雲良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個傢伙。

馮保剛想靠近炭爐的手掌僵住了。

瞧見車廂裏的幾個人都在看他,馮保開始後悔自己上車的決定了。

他沒想到剛來這典藥局就趕上了這檔子事。

在宮裏雖然明槍暗箭很多,但至少衣食不愁。

這一下直接要到邊關去,給馮保嚇得,下意識地就想朝成國公朱希忠靠攏,試圖混一個安全的位置,或者乾脆讓對方下個命令,直接讓他跑回宮裏去。

結果朱希忠大罵他一頓,讓士兵把他拖走,一點面子不給,似乎壓根不知道他是司禮監出來的。

原本給他們這些人的配置都削減了不少。

沒辦法了,馮保這纔想起來自己理論上還有一個上官商雲良。

一過來本來想着哭訴一番,沒想到商雲良心裏什麼都清楚,直接把他老底給掀了。

“隊使……您聽我解釋……”

商雲良壓根不想聽那些廢話:

“閉嘴!”

“我讓你上車,是因爲你到大同還有用,你的那些人還有用。”

“如果你再不安分,我告訴你,不需要成國公,我下個命令,把你抹了脖子丟在雪裏,來年讓野狼分食,沒人會說半個不字。”

“回到宮裏,呂公公也只會說我殺的好。”

“蠢貨!”

“搞清楚你現在的身份,把你在司禮監的威風收一收。”

“要不然你就趁早滾蛋,自己走回京城去!”

不去看被嚇得肝膽俱裂,趴在車廂底磕頭不止的馮保,商雲良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這一路,還長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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