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蠢貨,通通都是蠢貨!”
位育宮內,小皇帝福臨雙臂一揮,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題本、揭帖全都嘩啦啦的掉在了地上。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吳良輔等一衆太監宮女,見皇帝發怒,紛紛跪在地上叩頭請罪。
福臨穿了身比他實際身材更大一些的龍袍,臉色漲得通紅,在位育宮內走來走去,語氣中充滿了難以遏制的憤怒。
“爲了供應大軍伐楚,國家東南財賦,半數解運安慶,從去年秋天到本年三月,花了數百萬兩銀子,逼得江淮、蘇松一帶民變四起,百姓苦不堪言。可得到了什麼?吳良輔你說,得到了什麼?!”
“這......”吳良輔身子近乎於匍匐在地上,不停地用腦門磕着地磚,“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讓我來告訴你得到了什麼!”福臨指着對方大聲說道:“得到了南昌之變,得到了九江之變,得到了江西半數淪爲敵手!得到了一連串的敗仗,得到了安慶失陷,得到了十萬大軍半數覆滅,得到了鳳廬、江南十餘府震動,人
心惶惶的局面!”
他說到這裏,冷笑起來:“這就是我大清花了幾百萬兩銀子,幾百萬石糧食,十多萬人馬,經略半年的結果!楚匪豈止毫髮無傷,反而在咱們的滋養之下,又壯大了幾分。吳良輔,你說,這是不是一羣蠢貨!”
吳良輔不停地磕頭,咚咚咚的聲音迴盪在位育宮內,說話之時,已是帶上了哭腔:“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我不要聽你說奴才該死,我不要聽你說奴才該死!”
小皇上氣急了,飛起一腳將吳良輔踹翻在地上,指着對方大聲追問道:“我要你說,他們是不是一羣蠢貨!”
“奴才………………”
吳良輔像是隻沒有骨頭的鼻涕蟲,在地上蠕動了幾下,又恢復到了近乎匍匐的跪姿,一面磕頭,一面聲淚俱下道:“奴才,奴纔是個沒根的太監,軍國大事,豈能容奴才,奴才置喙?”
用洪承疇做東南總督,專辦楚事,是多爾袞的決定;
用孔有德做主帥,領耿仲明、沈志祥、佟養和等人南下湖廣,平定楚匪,也是多爾袞的決定;
這裏頭只有濟爾哈朗是因爲自己在京師站不住腳,所以才自請掛帥南下,然後多爾袞順水推舟的。
但濟爾哈朗本身就是與多爾袞平起平坐的輔政叔王,這也不是吳良輔能隨便評價的。
一個多爾袞,一個濟爾哈朗,再加上洪承疇,孔有德這些頂級漢臣,整個經略楚事的鏈條上,就沒有一個吳良輔能得罪得起的存在。
要是楚事辦得順利,皇上感覺不舒服,吳良輔哄小孩子挑挑濟爾哈朗他們的刺,那沒有問題。
人在順境的時候,總是會顯得比較大度。
但現在,楚事辦得一塌糊塗,濟爾哈朗、孔有德、洪承疇這幾個慘敗而歸。
這時自己如果再敢亂說話的話,傳到濟爾哈朗或者多爾袞的耳朵裏,那他吳良輔不死都得脫層皮。
沒人能保得住他。
皇帝都不行。
“朕是皇帝,朕讓你說!你怕得罪別人,難道就不怕得罪我這個皇上嗎?!”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任由福臨如何逼迫催促,吳良輔始終不敢應答。
小皇帝只覺心中鬱悶得快要爆炸。
這種憋屈之感,比聽聞前線挫敗的消息還要強烈,還要讓他難以忍受!
“好,好,我讓你不敢,我讓你不敢!”
福臨咬牙切齒,尋來了一個玉如意攥在手中。
他一邊罵,一邊噼啪地打在吳良輔的身上,眸光狠厲陰毒,絲毫不像個十一歲的孩童。
吳良輔放聲慘叫,但又不敢躲避,只得不停地哀求。
小皇帝打累了,掐着腰又道:“你怕這裏的話會傳出去,會讓別人聽見是不是?今兒個,朕就把那個奸細找出來!”
說話間,他拿着那柄玉如意,走到另外一個跪在地上的太監面前,一腳將其踹倒,咬着牙喝問道:“是你,對不對?!"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那太監不住地叩頭,幾下就磕出了血絲,“奴纔對皇上忠心,可鑑日月啊!”
“那就是你!”小皇帝換了一個人。
“不對,是你,肯定是你!”
“或者說,是你!”
“你,你,還有你,你們全是奸細,全是奸細!”
小皇帝短時間內將位育宮中的所有太監和宮女,全都問了一遍。
只覺所有人都是奸細,所有人又都不是奸細!
他在位育宮的御座之前,舉着那柄染上了血跡的玉如意,舉目四望,只覺心下惘然。
一股悲涼湧上心頭,竟是放聲大哭起來。
“我來吧。”
傍晚,南書房內。
當朝聖母皇太後布木泰接過藥膏,細心地給兒子上藥。
“嘶......”傷口受到刺激,讓福臨忍不住嘶了一聲。
“現在知道痛了?”布木泰將兒子的手往燈下拉了拉,溫柔細緻地塗抹着藥膏。
這顆科爾沁草原上的明珠,雖然有着大玉兒的外號,但根據後世流傳的畫像看,布木泰是標準的大餅臉。
這顆明珠是加肥加大碼的。
而且,這時的布木泰已經三十五六了,身材管理失控,除非多爾袞要的就是睡大哥女人,睡皇帝老媽的刺激,否則這倆人如果真的苟合,你都很難說是誰佔誰的便宜。
“不痛!”小皇帝立刻搖頭否認。
但頓了頓,他又囁嚅着開口道:“就是,就是今天的事情,兒臣錯......錯了。”
皇太後專注於自己的工作,聞言眼皮子也不抬:“錯哪兒了?”
“兒臣不該發怒的,更不該打那些宮女和太監。”福臨轉着眼珠子又想了想:“還有,不該強逼吳大伴,讓他評價國家重臣。”
“皇帝是天子,是天下萬民的君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說打罵,便是殺了,又能如何?”布木泰接着上藥,“天子無怒,還叫天子麼?”
“那太後沒有生氣,沒覺得孩兒做錯了?”
“不,母親很生氣,皇帝也確實做錯了。”
布木泰做完了手頭的事情,拉過福臨,讓他正面自己,直視着自己的眼睛,語氣平緩而堅定:“老虎發怒之後,若沒有喫掉敵人,那麼他就不再是百獸之王。沒有造成實際後果的憤怒,只會消耗皇帝的權威。所以,皇帝今天
錯不在發怒,錯不在責罰奴才,而在展現了自己的懦弱。你的怒火,只發向了那些奴才,而沒有讓真正應該承擔責任的人付出代價。這就是你的過錯!”
說到此處,布木泰伸手指着小皇帝,又重複了一遍:“你讓別人看出了你的懦弱!”
“可是......可是......”
小皇帝被這樣犀利的言辭刺痛,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的爲自己辯解道:“可是,可是母後之前說過的,孩兒現在應該好好讀書,預習政務,要蟄伏起來,不,不能太急於求成的。......免得遇到危險!”
“那你就應該閉嘴!”布木泰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如果你不能打敗獵物,那麼就不要朝它發出聲音,更不要讓它看出你的軟弱!記住,除非你真的要動手,否則永遠永遠不要再說類似的話。”
“我......”
小皇帝張開嘴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麼東西,但又很模糊,很抽象。
但他很快就又想到了自己在報紙上看到過的一個詞彙。
無能狂怒!
在這之前,福臨對於這四個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悟與理解,但此時此刻,聽完了太後講的話,他一下子抓住了這個詞語的精髓。
不要無能狂怒,否則,你會被人看出底牌,你會被人瞧不起——哪怕你是皇帝。
“母後,我明白了。”
小皇帝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不過接着又說:“可是楚事辦成了這個樣子,不僅湖北沒有光復,而且江西也丟了。甚至,他們已經威脅到了東南的財賦重地。難道我這個皇帝,大清國的皇帝,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什麼
也做不了嗎?”
“你想做什麼呢?”布木泰望着他的眼睛。
“我......我......"
似乎有什麼話憋在心頭,不停地衝擊着福臨的咽喉,讓他終於忍不住說道:“我想親政,我想親自處理楚事!”
實際上,這還真不是福臨一時心血來潮,而是這位小皇帝,早就憋着一股勁,要與那個整天在報紙上編排自己的韓再興親自較量了。
“現在還不行………………”布木泰搖了搖頭,搶在兒子問爲什麼之前接着說道:“你還太小了,才十一歲。”
“那什麼時候纔可以?”
“至少要等到你大婚之後。”布木泰說這句話的時候,多少有些底氣不足。
眼底也隱藏着一抹不易察覺的憂色。
多爾袞權勢滔天,野心越來越膨脹,將其他輔政王弄下去之後,已經不再滿足於“皇叔父攝政王”的封號了,要把“叔”字也給去掉。
這次鄂東大敗,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利,最爲重要的是,濟爾哈朗被弄得灰頭土臉。
多爾袞已經在考慮奪其爵位和兵馬的事情了,鄭親王輔政王的位子,已經不可能保住了。
如此一來,朝中還有誰能牽制住多爾袞?
更加要命的是,多爾袞現在正值壯年,比自己還小一歲,都不知道誰能熬得過誰。
按照目前的局勢看,指望多爾袞在幾年後,皇帝大婚之時自動退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因爲多爾袞現在越來越不掩飾自己的慾望,他甚至出行用的都是皇帝儀仗,除了沒有那個名號之外,已經與皇帝毫無區別了。
布木泰有時都在想,不如多爾袞親自掛帥去打湖北,然後讓那個什麼韓大帥一炮轟死,這樣可謂皆大歡喜。
“可是母後,湖北新軍那幫人不一樣,他們真的不一樣,一定一定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如果再給他們幾年的時間,局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順治語速極快的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危言聳聽,會覺得我的想法太稚嫩,但母後,孩兒一直在研究湖北之事,他們真的不一樣!湖北的事情真的不能拖,絕對絕對不能拖,一定要重視起來。我,我暫時不親政沒
關係,但楚事一定要重視啊!”
他手舞足蹈,都要哭出來了,只覺言語太過匱乏,實在表達不了他心中的擔憂與想法。
“娘知道,娘當然知道。”布木泰的眸光重新變得柔和起來,“豪格在四川、濟爾哈朗在廬州,李成棟在兩粵,不久譚泰也要南下,幾方大軍,即將要形成對湖廣的包圍,朝廷又怎麼會不重視呢?”
說到此處,布木泰拉起小皇帝的手在臉頰上貼了貼:“咱們的日子是不好過,但如今廣西的那個朱皇上更是如此。
去年秋冬之際,李成棟由閩入粵,所帶的兵馬並不多,其實是一種軍事冒險。
誰知道,大獲成功。
自此之後,李成棟在廣東突飛猛進,猛衝猛打,如入無人之境。
擒殺邵武帝後,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追擊朱由榔的任務中。
就在江西事變、鄂東戰事打響的同時,朱由榔先是從肇慶逃到了梧州,又從梧州逃到了桂林。
聖駕數月之內,播遷三次。
永曆朝首輔丁魁楚、廣西巡撫曹燁等相繼投降。
就在濟爾哈朗、孔有德遠遁廬州之日,李成棟派遣兵馬,有窺伺桂林之意。
永曆小朝廷立時一陣雞飛狗跳。
朱由榔故態復萌,準備再度逃離桂林,移蹕湖南。
“陛下,陛下!"
原廣西巡撫,今內閣輔臣瞿式耜大聲說道:“楚不可往,粵不可棄!自陛下踐祚以來,播遷之事再三再四,天下軍民狐疑不定,今若再棄粵奔楚,人心盡失矣!”
朱由榔今年二十五歲,一臉的侷促不安:“朕亦不想如此,奈何清軍窮追不捨。我若不幸楚,如之奈何,難不成重蹈隆武、紹武故事?”
“陛下!”瞿式耜又往前走了一步,同時提高了聲量:“國事如此,正是該當振作的時候!海內幅員,止此一隅之地了。皇上在粵則粵存,皇上棄粵則粵危!且皇上不奔楚,荊楚之師則得以施展,若幸之,不啻自縛手腳。屆
時,皇上又往何處去?”
朱由榔斟酌着說道:“聽聞楚軍在江西、鄂東大破賊房,儼然有聲振東南之勢。朕往楚省,不,不就可保無虞了麼?”
瞿式耜聲音驟然變冷:“陛下難道不知楚軍仍用隆武年號耶?!”
“這……………”朱由榔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他這個皇帝最大的痛楚不是一路播遷逃命,而是做不了天下共主,合法性嚴重不足。
浙東的魯監國不認,閩南的鄭氏不認,大明朝唯一能野戰打贏韃子的韓再興也不認。
讓朱由榔自己都覺得,這皇帝當着沒意思,如同小兒過家家一般。
“想那韓再興,是極爲強硬之人。其在湖北,遲遲不奉詔,本就有觀望之意。如今陛下動輒聞風轉進,又如何能讓人信服?”瞿式耜朗聲又道:“陛下如今要做之事有二,一則絕不可棄粵奔楚,二則當借鄂東新勝之契機,下詔
優撫,收攬人心!”
“韓卿已是國公,還能如何?難不成,真,真要賜以王爵?”朱由榔有些猶豫。
朱由榔是一個比較寬厚的人,或者說,是一個沒什麼棱角、清楚自己定位,願意且樂意躺平的人。
一點也不強硬。
異姓封王這種事,其實他倒真沒什麼,主要是行在的這些大臣,一聽說要封異姓王,個個都羣情激動,把他給嚇到了。
“呃,此事可以從長計議,但若以一空而坐收十萬雄師,千裏疆土,亦未嘗不可也!”
瞿式耜心中對此也有牴觸,但現在也確實沒什麼辦法了。
“那,那清軍若是追來,又該當如何?”朱由榔始終還是更關心自己的安全問題。
“陛下即便要走,也萬萬不可離開廣西。”瞿式耜道:“可到離湖南一步之遙的全州暫駐,等清兵退去,再回桂林,以安人心。”
“這......這,這好吧。”
朱由榔恐清症發作,一門心思的想要跑路湖南,被瞿式耜好說歹說,總算是給勸住了。
在桂林待了幾天,北邊不斷有消息傳來,說新軍在鄂東大破清廷濟爾哈朗、孔有德部,殲敵十萬,已經收復安慶、廬州,正在向南都高歌猛進。
聽聞如此炸裂的消息,桂林行在君臣目瞪口呆,繼而又陷入到了狂喜之中。
誰也沒有想到,這大明朝的局勢,一下子就從山窮水盡,轉眼變成了金陵在望。
接下來的十來天裏,不斷有各種消息傳來,並且細節越來越豐富,可信度越來越高。
雖然沒有打到南京那麼誇張,但光復安慶,大敗濟爾哈朗之事確信是真的了。
到了三月下旬,武岡、桂林、贛南,甚至廣東都收到了新軍散發的捷報,上面清清楚楚記述了自去年南昌之變開始,新軍是如何在英明領袖韓大帥的率領下,從勝利走向勝利的。
到此,永曆君臣再無疑問,桂林士紳軍民歡天喜地,只覺我大明真是天下無敵!
可好景不長,明廷很快就收到了樂平失陷,清兵正在向桂林進軍的消息。
朱由榔當即決定轉移。
這一次,任是瞿式耜把話說出花來,也勸不下朱由榔那顆堅定逃跑的心。
無奈之下,瞿式耜只好自請留守廣西,爲皇上守土。
臨走前,朱由榔一面下旨進瞿式耜爲太子太傅,以兵部尚書兼大學士的頭銜留鎮桂林;另外一面命內閣草擬詔書,進督師鄂國公韓復以郡王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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