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串塞滿了火藥的陶罐在衛門口附近的清軍陣地內爆開,熾熱的火焰於濃煙中翻卷着向上,帶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啊!”
“啊!!”
清軍陣地內,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起,這個倉促組成的陣列,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動搖。
“打起精神來,守住此處!”有穿着鎖子甲的家丁在陣中不停地走來走去,大聲喝道:“賊人支撐不了多久了,咱們頂在這裏,援軍隨後就到!”
另外一個稍矮些的千總噌的抽出腰刀,表情猙獰無比:“退後者死!”
安慶左右營的兵馬,大多都是原先明朝官軍的底子,戰鬥力與意志力其實都很有限。
但在軍官們的殘酷彈壓之下,還能勉強維持着陣型,沒有出現完全的垮塌。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樣下去,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先前那個鎖子甲家丁慢慢湊到矮個子千總面前,低聲說道:“譚爺,這樣下去可不成啊,要不譚爺去孫將軍那裏問問?”
那姓譚的幹總正準備說話,忽然聽到後方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接着有人喊道:“正觀門破了,賊兵入城了,洪學士讓我等撤往集賢門再做計較!”
“什麼?!”鎖子甲家丁與譚千總同時驚呼出聲。
正在此時,噹噹噹的鳴金聲響起,迴盪在衛門口大街上。
那聲音急促而雜亂,顯出如今局勢是何等不妙。
家丁與千總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眸內的驚慌與恐懼。
“這………………”那鎖子甲家丁額頭見汗,臉瞬間就白了,語速極快道:“譚爺,就這麼做的話,到不了集賢門,咱們的隊伍就要沒了啊。”
“那你說咋辦?”譚千總語速也很快,彷彿內心焦急的火焰,使得說出的話都有些燙口。
“要不......”
“嘟嘟嘟……………嘟嘟嘟……………”
鎖子甲家丁話還未說完,對面“正紅旗”的陣地上,響起了一陣高過一陣的喇叭聲。
在這樣令人本能血液加速的喇叭聲中,那些正紅旗士兵們爆發出海嘯般的戰吼。
鎖子甲家丁望瞭望身後,又望瞭望正向着己方衝鋒的敵軍,僅存的最後一點意志也瞬間丟到了爪哇國,再不遲疑,扭頭就跑!
所謂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鎖子甲家丁跑得快,但還有人比他跑得更快。
而且原本在後頭壓陣的洪承疇的護衛孫思克,也早已腳底抹油,跑得無影無蹤了。
指揮層的帶頭脫逃,與正面敵人強大的壓力,使得這夥倉促應戰的清軍瞬間崩潰,哭爹喊孃的四散而逃。
“別讓洪承疇跑了,別讓洪承疇跑了!”
“啊....噗嗤!”"
孫守業眼疾手快,一槍將前頭一個穿着綠營號服的清軍捅了個透心涼。他拔出長槍,繞過眼前的屍體,又扯着嗓子喊道:“別讓洪承疇跑了!”
他如此一喊,周圍新軍弟兄也都跟着齊聲喊了起來:“別讓洪承疇跑了!”
一人喊,百人喊,俄而上千人喊。
安慶衛門口的這條大街上,彷彿到處都是“別讓洪承疇跑了”的聲音。
清軍士氣已經完全崩潰,孫守業身先士卒,如入無人之境。
他左突右刺,根本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短短十來步的距離,死在他槍尖之下的,就已經有五個綠營兵了。
孫守業又刺倒一個清兵之後,跳上街邊的路障,向遠處望去。
只見安慶衛門口的這片區域,已經被完全的混亂所籠罩,不停向後退的清兵,堵塞了整條街道。
而且撤退途中丟下的火藥、桐油、銃炮,以及被拋灑過來的火蒺藜也使得街上到處都是火焰與濃煙。
更不要說,滿街都是倒斃的人與馬的屍體。
這種情況,即便是沒有交戰,想要快速通過街道,到達另外一頭,也需要耗費不短的時間。
孫守業觀察了一陣子,跳下路障,反而向後頭奔去,找到了帶着手下跟在後頭撿人頭的安慶右營千總曹維忠,喊道:“那邊是不是有條小路可以繞到集賢門?”
“啊?!”曹維忠一愣。
“我問你是不是!!”孫守業加重了語氣。
曹維忠被這聲音嚇到了:“是,是是是吧......”
“好,那你帶路,咱們從近處包抄過去!”說話的同時,孫守業扯着曹維忠的胳膊就往外跑。
一路之上,又招呼了幾個近衛營的侍衛。
這支十來個人的小隊,鑽進雙蓮寺附近的一處小林子中,一路向北狂奔。
在後世的互聯網上有個很熱門的問題,問古代城市城牆範圍內的區域能不能全部填滿。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哪怕是北京、南京這樣的大城市,城牆範圍內仍然有不少未建成區。
安慶也不例外。
尤其是城北大營附近,農田、樹林、池塘、土坡、荒地,一片原始未開發的樣子。
雖然沒有什麼建築物,但地形仍然複雜得很,沒有當地人領路的話,很難快速找到那條最近最合理的路線。
好在,曹維忠就是那個領路人。
孫守業跟在曹千總後頭,鑽來鑽去,來到一處土路跟前,恰見遠處有幾個身穿甲冑的清兵,簇擁幾個文官模樣的人正在快步向城北的集賢門走着。
“前方何人,速速給我站住了!”孫守業跟在韓復身邊久了,深諳自家大帥有棗棗先打兩杆子的精神。
當下大喝一聲,試試看能不能將前頭那夥人給鎮住。
誰知道,土路上的逃人聽到有人喊叫,不由得加快腳步,從快走變成了小跑。
而後頭四五個護衛模樣的士兵,還抽出腰刀,全神戒備,看起來是要爲前面的幾個文官斷後。
孫守業一見此等情況,知道肯定是遇到大魚了。
儘管他不知道這個大魚是誰,但沒關係,遇事不決,喊別讓洪承疇跑了就對了。
這是韓大師交給他的法子。
“別讓洪承疇跑了!”孫守業提聲高喊。
緊跟着,小隊裏的其他人也齊聲喊道:“別讓洪承疇跑了!”
土路前方那幾個文官模樣的人羣中,有個老者忽然腳下踉蹌,差點摔倒,搞得周圍衆人七手八腳的去扶他。
那逃跑的隊伍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扶起老者之後,衆人小跑變成了狂奔,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與從容。
“弟兄們,別讓洪承疇跑了。跟我衝!”
孫守業挺起手中長槍,當下奔下土坡,向着前方衝殺過去。
他這支小隊雖然人數不多,但基本上都是近衛營的侍衛,論單兵作戰能力,即便在整個湖北新軍系統中,也是一等一的存在。
這時手持兵刃從土坡上衝殺下來,真如下山猛虎一般。
但攔在土路上的那五個身披甲冑的清兵,在沒有後援,且人數處於劣勢的情況下,居然毫不動搖,反而擺出了接戰的架勢,似乎對接下來的戰鬥充滿了信心。
孫思克雙手握持着一柄一人多高的薙刀,眸光極爲狠厲地盯着對面的衆人。
這時日頭西斜,昏黃的陽光打在這位大內侍衛盔帽之上,讓他整張臉都陷入到了黑暗當中。
他有充足的理由感到不爽,也有充足的理由仇視着對面這些人。
孫思克年紀輕輕就跟在洪學士身邊做事,自有一股年輕人的傲氣,誰知到了安慶以後處處皆不順意,今日又被不知哪裏來的楚匪偷城。
他正待組織兵馬前去阻擊,可未料剛剛列隊完畢,又收到了西門被破的消息,只能果斷丟下兵馬,趕回去護衛洪承疇。
因爲害怕西邊也會遇到楚匪,衆人連大路都不敢走,只能鑽荒林抄近道,可即便如此,仍然有楚匪窮追不捨。
這種落荒而逃,這種狼狽不堪,讓孫思克憋屈到了極點,也憤怒到了極點。
他手持薙刀立在那裏,像只抖擻起羽毛準備戰鬥的公雞,發誓要讓眼前這羣人付出代價!
孫思克已經選好了目標,就是剛纔在土坡上叫得最大聲,與自己一樣年輕的那個小頭目。
幾十步的距離很快縮近,孫思克身形不斷移動,尋找着最合適發力的角度。
眼瞅着對方就要靠近過來,雙方就要進入到接戰距離之時,那年輕人卻端着長槍快步橫穿過土路,連看也不看孫思克一眼。
孫思克一怔,很快明白過來,那人竟是要從土路邊的破廟裏穿過去,截彎取直,繼續去追洪大學士!
等他明白過來這一點,想要去阻止時,已經有一夥新軍衝了過來,向自己等人發起了攻擊!
他們要把自己纏住不讓自己脫身!
孫思克心中焦急,大聲招呼隊友使出全力,手中薙刀也猛地揮出,想要儘快解決掉眼前這些麻煩。
黃昏的土路上,“崩崩崩”的兵刃交擊之聲響個不停,一連串的火花在這越來越昏黃的環境中亮起又消散,亮起又消散......
兩方人馬都毫無保留,攻守之勢交換得相當快速與頻繁。
呼吸的功夫,孫思克已經與面前之人交換了數十招。
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出了詫異。
雙方均想,敵人好像比想象的更加厲害!
“嗬.....啊......啊......”
折而向西的土路上,洪承疇像個漏氣的破風箱,發出接連不斷的粗重喘息聲。
這位年過半百的清廷內院大學士,感覺喉頭髮甜,氣管只膨脹不收縮,彷彿要爆炸一般。
眼前是荒蕪的景象,天色是昏黃的黯淡,心情是灰色的沉重,這時一陣晚風吹來,林子中幾隻烏鴉驚叫着飛起,更增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淒涼。
“督師......督師快要走啊督師!”
向西的土路上,跟着洪承疇逃跑的官員見他忽然立在原地,不由催促起來。
“頂戴。”
“啊?!”
洪承疇立在原地,又說了句:“老夫的頂戴被風吹走了。”
“呃…….……啊?!”跟在洪承疇身邊的是安慶知府桑開第,他望瞭望洪承疇光禿禿的腦瓜子,又快速回頭看了一眼,果然見洪學士的頂戴落在後方不遠處。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都啥時候了?!
桑開第連忙勸道:“督師,賊人就在身後不遠,不知什麼時候就追上來了,如今只能捨小保大,先到安全之所再做計較。”
“不,老夫要那頂子。”
“督師!”桑開第不知向來最懂得變通的洪承疇今日是抽了什麼瘋,受了什麼刺激,語氣變得快且重,“督師乃是聖上心腹、國家柱石,東南局勢實賴督師主持。督師即不爲自身計,也當爲國家計!請督師忍一時之不快,到了
集賢門李都統營中再作計較!”
“不,老夫要那頂子。”洪承疇又重複了一遍。
他立在土路上,望着桑開第,語氣緩慢而又堅定:“沒有頂子,老夫哪也不去。要麼你們去爲老夫取來,要麼老夫自己去取!”
“我……………”桑開第實在沒想到洪承疇會來這麼一出,簡直無語至極,罵孃的話差點脫口而出。
他強忍住要當場暴走的衝動,只得無奈妥協:“好,既是督師堅持,那就請督師在此稍待片刻,下官去爲督師取來頂戴!”
桑開第說完,多少帶着點小情緒的拂袖而去,小跑向十幾步外,那幾乎已經快要完全沒入陰影中的一品頂戴。
洪承疇靜靜立在原地,眸光沉靜如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可以接受一時的挫折,但不能接受失去尊嚴。
他不要像條狗一樣拋頭露面地跑到李巴顏那裏尋求庇護。
他要維持自己作爲當朝大學士的最後一點體面!
十幾步的距離很快就要到了。
然而,就在桑開第彎下腰,準備拾起那頂頂戴的時候,側面,那荒林子破廟的方向,忽然衝出幾個凶神惡煞的士卒。
領頭之人手持長槍,正是剛纔在土坡上高喊不要讓洪承疇跑了的那人!
那人這時同樣一邊喊着“不要讓洪承疇跑了”,一邊快速向這邊奔來。
“啊......楚匪,是楚匪來了!”
土坡上,剩下的三四個文官如見惡鬼,嚇得肝膽俱裂,再也顧不上別的,驚叫着扭頭就跑。
洪承疇也沒想到這幫人會繞過孫思克,從這邊殺過來,臉色驟然大變。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什麼尊嚴,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狗屁東西,連一息猶豫也無,拔腿向着西邊集賢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該說不說,洪承疇作爲大明與大清兩代督師,絕境之下,激發出的身體素質遠勝同儕,很快就超過了前頭三人,絕塵而去。
“督師!督師!”惹得身後三人連聲叫喚。
“督師!”
幾十步外,桑開第手握着頂戴立在土路邊,望着只剩下背影,甚至連背影都變得很模糊的洪承疇,表情由愕然變得悽楚,又由悽楚陷入到極端的痛苦之中。
他扯動着嘴角,想哭卻哭不出來。
看着那小分隊裏分出了一個軍士向自己靠近,這位安慶知府掙扎了三秒鐘,終於撲通跪到地上,大喊道:“奴才安慶知府桑開第願爲大明鄂軍鄂國公死!”
孫守業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個光着腦袋,辮子有些發白的老頭身上,對其他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只派了個護衛去看管路邊的韃子官員。
這時遠遠聽到對方自稱是安慶知府,也絲毫不作停留。
當你在野外遇到一頭熊時,你需要跑得多快才能活命?
答案是隻要跑得比最後一名同伴快即可。
洪承疇深諳這個道理。
這老小子此時半點沒有剛纔那種當婊子還拉不下臉,逃跑還要擺架子的做派,跑得比香......湖北公報的記者還要快!
竟是很快就將同行的三個文官甩在了身後。
此處距離集賢門本已不遠,洪承疇又跑得飛快,居然趕在孫守業等人追上之前,跑到了集賢門內的北正街上。
這時距離湖北新軍奪樅陽門入城已經過去半日,消息早就傳到了此間。
但由於入城的新軍打着的是正紅旗的旗號,又有兵備道夏繼虞、總兵卜從善的背書,而且一入城就喊着要捉拿楚匪奸細李棲鳳,搞得城中文武軍民思想混亂,無所適從,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守衛在集賢門的正藍旗都統李巴顏、左營遊擊汪義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敢輕舉妄動。
只是在路口設置了街壘,等待城中會有更進一步的確切消息。
這時,在附近執勤的士卒見到那邊的空地上有個穿着官袍的老頭不要命般的狂奔過來,連忙把江遊擊叫了過來。
汪義過來一看,見是洪承疇,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趕緊上前迎接。
“督師你這是......夜跑?”這汪義也是個思路清奇的,見督師學士如此這般模樣,腦海裏竟是蹦出了個在報紙上看到過的時髦詞彙。
洪承疇跑了二裏多路,感覺肺都要爆炸了,扶着汪義的胳膊,緩了好半天才把氣給喘勻了。
“巴......巴顏呢,速速帶我去見李巴顏李都統!”
“啊?好,好,李都統正在城頭會客,請督師隨小人來。”汪遊擊雖然不知發生了何事,但還是本能地遵循起洪承疇的命令。
洪承疇跟着汪義向前走了幾步,忽又折返回來,取過路邊一文官的頂戴戴在頭上。
伴隨着那頂子在腦殼上重新歸位,洪承疇找回了剛纔跑丟的官威與體面。
他放慢了腳步,一字一句道:“頭前帶路,老夫要讓李都統即刻領兵進城平亂,老夫要讓那鄂匪化爲齏粉!”
汪義領着洪承疇很快上了城頭,後者當先邁步進了城樓的大堂,赫然見到李巴顏正與幾個正紅旗馬甲相談甚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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