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賢門外,天剛矇矇亮,空氣中起了一層薄霧。
十來個穿着正紅旗甲冑的馬兵跳下馬來,那毛色不一的坐騎們揮動前蹄刨着溼潤的泥土,啃食着道邊的青草,顯得相當隨意。
而那些馬兵也很隨意地坐在路邊,取出乾糧、水囊補充能量。
還有幾個摸出香菸,大家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塊兒,分而食之,吞雲吐霧起來。
他們似乎是趕了一夜的路過來的,個個神態都很疲憊,剛纔叫門的時候,城頭守軍堅持要書信,關防,但他們只有口令,雙方就此僵持住了。
城頭上的衆人說要回去請示上峯,而城外這十來個馬兵似乎並不着急,就在原地等待。
相互之間大聲談笑着,時不時的還傳出幾句滿語和蒙古語。
集賢門是安慶的北門,北面不遠就是大龍山,這時天色亮了起來,有想要進城趕集的小販慢慢匯聚過來,驟然見道邊有如此一夥披堅執銳的滿洲兵,全都嚇了一跳。
那十來個滿洲兵倒是好說話得很,拉着幾個菜販子挑挑揀揀,買了不少喫食,用的是如今已然在安慶悄然流行起來的湖北楚洋和銅幣。
遠處的集賢門城頭上,安慶守兵看着外頭那正紅旗馬兵如此鬆弛的樣子,都是一愣,感覺這夥人不像是假的。
要是楚匪假冒的八旗兵,見大家不讓他們入城,按照常理來說,不是應該早就跑了嗎?
不可能還留在原地,如此放鬆的啊。
聽說八旗兵紀律嚴明,不準隨意擾民,外頭這些馬兵不就是買東西還給錢嗎?
而且楚洋這玩意在安慶是緊俏貨,但在黃梅那邊就比較容易弄到了,這麼一看,似乎一切都很合理。
孫思克與巴顏在城頭看了一會兒,又互相聊了幾句,然後雙雙下了城樓,往城中而去。
沿着北正街一路往南,不消片刻就到了安慶府署。
洪承疇到了安慶以後,正是在此處下榻。
他與李棲鳳都年逾半百,覺少得很,此時都已起來,聽完孫思克與巴顏的彙報,沉吟了好一會兒,望向李棲鳳道:“撫臺大人,此事你如何看?”
“這事本來並不大,十來個身穿甲冑的馬兵而已,放進來也沒啥,就算都是假冒的,只要嚴加戒備,又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但如今局勢緊張,又有南昌、九江被奪城的例子在前,大家不得不慎重對待。”
“呃,若說有緊急軍情,無暇筆述只能傳遞口令,也是常有的事情。”李棲鳳字斟句酌道:“但今時不同往日,未辨明真假之前,謹慎些也是應當的。
“瑞梧這話正合老夫心中所想。”
洪承疇端着一盞濃茶緩緩道:“老夫從去歲開始,便鑽研韓再興搞得那個報紙......”
他這話剛出口,旁邊的李棲鳳就滿是詫異的望了他一眼。
表情彷彿是在說,原來你也玩......原來你也看報紙啊,咋還搶我的活兒呢?
“呵呵。這報紙一物,確實是個好東西,不僅老夫在看,便是大內之中的聖上也每期必讀。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嘛。”
洪承疇笑了笑接着又說:“以老夫對那韓再興之瞭解,此人慣常用些聲東擊西的招數。從鄂東逃人以及俘虜口中也得知,韓複用兵,向來喜歡調動敵人兵力,將其引向一處,然後包抄到敵人腹心之中,引得敵人倉皇回援,狼
狽應對,然後一口喫下。此乃此賊狡詐之法也!”
不得不說,洪承疇確實是明末清初少見的老狐狸,僅僅從一些公開資料,以及少量的隻言片語中,就將韓複用兵的法子摸了個七七八八。
瞭解程度之深,甚至超過了專職研究韓復的安慶巡撫李棲鳳。
“大學士洞察秋毫,學生佩服!”李棲鳳趕忙站起來拱了拱手。
“欸,老夫只是帶兵打仗的事情幹得多了些,所以偶有所得,若論對韓賊鑽研之深,當世非你李瑞梧莫屬。”
“哪裏哪裏,不敢不敢。”
兩人客氣了幾句,洪承疇又向着站在堂下,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年輕漢子問道:“巴顏方纔就在城頭,可有與那幾個馬甲對話,可知真假與否?”
那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名叫李巴顏,乃是撫順駙馬李永芳之子。
李永芳是奴兒哈赤起兵之後,第一個向後金投降的明朝將軍,影響極爲深遠。他降清之後,娶了阿巴泰之女爲妻,這個李巴顏就是兩人所出。
李巴顏還有兩個哥哥,都是滿清大將,可謂是滿門忠烈。
“咱剛纔確實與那幾個馬兵說了話,聽他們口音有些怪異,但孔有德的兵馬本就不全是遼東人,口音怪了些也不能說明。”李巴顏抱拳拱手又道:“其實依俺看,左右不過十來個馬甲而已,俺帶人出去,把他們接進來便是,
自然就能問個明白。又能出啥事?”
“唔......”
洪承疇沉吟了一下,又側頭看了看李棲鳳,見對方沒有反對,便道:“如此也好。不過不要冒失,仍是小心爲上,最好準備妥當再出城。所帶兵馬都要披甲,人數在百人以上,萬萬不可出什麼岔子。”
李巴顏雖然覺得洪承疇年齡越大,膽子越小,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他走了以後,洪承疇又與李棲鳳、孫思克商議目前的局勢。
自二月初鄂東戰事又起之後,不論是濟爾哈朗還是孔有德,都決心趁此機會與湖北新軍大戰一場。
洪承疇在鄂東說不上話,又擔心後方局勢不穩,這才帶高進庫、孫定遼、孫思克等人回到了安慶。
高進庫、孫定遼都被派到桐城一帶駐防,此間只留下了孫思克。
孫思克草字藎臣,今年還不到二十歲,乃是原來明廷遼東遊擊孫德功之子,一直跟在洪承疇身邊做護衛。
幾人商議着安慶的局勢,孫思克又說從昨日開始,皖江上遊陸續有警,好像是山中楚匪又出來活動,只是消息過於紛雜,一時難以分辨真假。
洪承疇坐鎮安慶,除了要穩定後方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確保糧道的安全。
清廷供應大軍伐楚的輜重大多從江淮、東南轉運而來。
由於安慶在大江上遊,船隻上行不便,水路過來的並不多,大多都是走陸路過來的。
物資進入安慶府境之後,一路經桐城、潛山、太湖送到前線,另一路過桐城之後,先到安慶府城所在的懷寧集散。
如今聽說了楚匪下山的消息,洪承疇倍感憂慮,總覺得不太踏實。
他與李棲鳳商議之後,打算抽調李棲鳳的巡撫標營,帶着李巴顏、孫思克到桐城、潛山巡視糧道確保安全。
如果匪患嚴重的話,物資入境之後,就改走桐城、練潭、樅陽、懷寧一線,不再從風險極大的潛山、太湖過境了。
衆人商議到了中午,正準備用飯,忽然有人來報,說兵備夏大人押送糧草過來了,就要到樅陽門外了,請求開城接納。
“夏大人來了?”李棲鳳一下子站了起來:“夏大人不是押送糧草經潛山到太湖去的麼,怎地到此間來了?”
那傳令兵道:“說是北邊匪患嚴重,道路不,有一夥寨兵從山上下來了,亂得很。副將梁大用、總兵孫定遼各率所部平亂,無暇護送糧草輜重。那夏大人還說,可能有亂軍假扮王師騙城,叫咱們守好門戶,無論如何不得擅
自開啓城門。
聽了那傳令兵的話,李棲鳳與洪承疇對視一眼,都同時想到了集賢門外那十來個正紅旗馬甲,後者大聲說道:“藎臣,你立刻派人到集賢門去,讓巴顏無論如何不得開門!”
隨後又向李棲鳳道:“看來皖江上遊有警非是空穴來風,那下山作亂的匪徒很有可能就是湖北新軍的兵馬,不可等閒視之。瑞梧,你即刻到樅陽門去一趟,若真是夏繼虞夏大人押送的糧草,該當速速接應進城,免得被匪軍所
奪。”
“好。”李棲鳳點頭道:“下官與夏大人在安慶共事日久,真假與否,自能一眼辨之!”
洪承疇與李棲鳳交代了幾句,見孫思克正好傳達完命令回來了,又帶着對方趕忙往城北大營而去。
如今安慶府城的兵馬不多不少,除了李巴顏、孫思克直領的那一部分之外,城中還有李棲鳳下轄的左右標營,大約兩三千人的樣子。
洪承疇是有着豐富鬥爭經驗的老狐狸,敏銳地察覺到風向正在變化,局勢正朝着他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他需要儘快地將有限兵馬抓到手中,集結兵力,將下山犯境的匪徒從速剿滅乾淨,不能讓他們在安慶腹地內肆意作亂,更不能讓他們威脅到大軍的糧道。
話分兩頭。
洪承疇帶着孫思克去城北大營的時候,李棲鳳正急匆匆地往城東的樅陽門趕去。
安慶府署在城西,樅陽門在城東,彼此間很有一段距離。
安慶在崇禎末年之前,都是個相當繁盛的商業重鎮,但順治二年之時,左兵叛亂,焚掠皖北五城,給安慶帶來了不小的傷害。
經過兩年多的休養生息,安慶市面恢復了不少,但從昨日開始,受局勢緊張影響,街上蕭條了許多。
時過午後,道路兩邊仍然有不少沒開門的商戶。
李棲鳳現在沒心思去管這些,帶着人縱馬疾馳,一路向東而去。
“踏踏踏踏踏踏……………”
安慶府署的轅門外,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身穿甲冑,灰頭土臉,身上還有深沉血漬的將領跌跌撞撞的奔了過來。
當即被守門士卒攔下。
“快,快快通傳洪學士與李撫臺,本將有萬分緊急之軍情稟報!”
“這位將爺是......”
那守門的士卒見來人好像是個什麼將軍的樣子,也不敢怠慢,很客氣的打量着對方,詢問姓名。
只是話未說完,就一下子高聲叫了起來:“梁大用?梁將軍?!你,你怎地這般模樣?”
這滿身血跡顯得狼狽不堪的漢子正是駐紮在潛江的安慶副將梁大用。
昨日在潛江遇襲之後,梁大用與潛江典史傅謙之當時在城南,化身冬泳健將才僥倖脫逃。
但南下的水陸兩路都被楚軍封鎖,梁將軍沒辦法只得穿山越嶺,去翻大龍山。
一路東躲西藏,擔驚受怕,直到午後纔到安慶府來。
此中酸楚,自是難以言說。
梁大用簡明扼要地將事情說了一遍,將那看門士卒嚇了一跳,沒想到潛山居然有此變故。
“洪學士呢,快,我要見洪學士!”梁大用無心與那士卒閒話,又催促起來。
“洪學士到城北大營整頓兵馬去了。”
“什麼時候去的?”
“約莫半個時辰之前。”
“那李撫臺呢,李臺何在?”
“李託臺……………”那守門士卒想了想道:“李託臺去樅陽門接收轉運糧草了,也是半個時辰前走的。”
“轉運糧草?誰轉運的糧草,哪裏來的糧草?”梁大用立時繃緊了神經。
那士卒一下子被問住了:“這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了。”
梁大用立在原地,眼珠子不住轉動,思忖片刻之後,忽地一拍大腿:“不好,可能有詐!你速速與我備馬,我要去見李臺!”
李棲鳳急匆匆地趕到樅陽門,上了城頭一看,果然見城外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式各樣的大車,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在車隊的前後左右,還有一些騎馬的兵丁護衛。
人數並不多。
倒也符合先前傳令兵說的,大部隊都跟着梁大用,孫定遼去平亂了。
在最前頭的一架抬輿之上,坐着的正是李棲鳳再熟悉不過的安慶兵備道,那個講話帶有濃重雲南口音的夏繼虞夏大人。
他和夏繼虞是正兒八經的同事,彼此之間相當熟悉,只看一眼,就知道這位要大人如假包換,真的不能再真。
李棲鳳心中吐槽,都到這個時候了,夏繼虞不騎馬也就算了,居然還坐抬輿,還讓人抬着自己,官架子是真他孃的大。
“夏大人,怎麼到懷寧來了?”李棲鳳站在垛堞之後喊道。
城下,夏繼虞不知是累着了還是怎麼着,似乎停頓片刻,醞釀了一下,纔開口回答。
說的仍是李棲鳳剛纔就知道的事情。
李棲鳳微微皺眉,覺得夏繼虞說話有些中氣不足,而且與自己對答之時,居然仍舊坐在椅上,搞得自己好像是對方下屬一般,這讓李撫臺略有不爽。
不過,李棲鳳還注意到了一件事,就是車隊的狀態有些奇怪。
很多人身上都掛了彩,車架上也沾着泥土,似乎還有血跡,騾馬也少了許多,好像遭遇過什麼事情。
李棲鳳面上不動,繞着圈子故意試探道:“夏大人,你們從哪裏來的?”
“咱們是從桐城過來的,本來要往潛山去,誰知剛到陶衝鎮就遇到......遇了襲,折損了好些騾馬、車架、人丁,得虧孫總爺應對得當,不然......”
說到此處,要繼虞居然哽咽起來:“不然李臺可能都......都見不到在下了。”
李棲鳳見夏繼虞主動解釋了情況,而且那帶着哭腔的聲音明顯是真情實感,不似作僞,也就放下心來。
“兵憲一路辛苦了,請稍待片刻,我這就讓人接爾等入內!”
李棲鳳喊了一嗓子,往城牆裏頭走了幾步,將鎮守總兵卜從善拉到身前,低聲道:“外頭雖是兵憲夏大人無疑,但如今多事之秋,一切小心爲上。你待會自領兵馬迎車隊入城,多加觀察,約束衆人,將彼等引入城北大營之
中,不要讓他們在城中到處亂跑,明白本官的意思麼?”
“俺曉得的。”
“那好。
卜從善原先是明朝總兵,順治二年在多鐸到安慶之時投降了清廷,仍做鎮守安慶總兵官。
他蹬蹬蹬的下樓,驅散聚集在門內等着出城的百姓和商販,又做了一番準備,這才令人將緊閉多時的樅陽門打了開來。
卜從善得了李棲鳳的指示,心中也犯嘀咕,親自帶着人全神貫注地盯着車隊,在門內也安排了一大批兵馬,防止生變。
但好在,這支車隊裏的衆人個個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很是疲憊,連話都懶得講,更不要說整出什麼幺蛾子了。
夏繼虞跟着第一批隊伍入城,進了城門之後,就主動停在了側面,來到卜從善跟前。
這位兵憲大人仍是坐着那個兩人抬的抬椅,身旁還跟着個身材高挑,劍眉星目,五官很是俊朗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套了身鎖子甲,手中提着把腰刀,寸步不離夏繼虞左右,行動之間,眼神不住地掃視衆人,顯得機敏而又謹慎,看起來是對方貼身護衛的樣子。
那護衛目光落在卜從善身上,臉上露出笑容,帶着點歉意的說道:“兵憲大人焦勞國事,連夜轉運糧草,是以偶感風寒,身體虛弱,請總爺莫怪。”
卜從善心中暗道,夏繼虞本人不怎麼滴,但他這位護衛當真是一表人才,不知是個什麼來歷。
他動了愛才的心思,有意與那護衛多說話。
那護衛也是個會湊趣的,神態不卑不亢,但談吐卻極是不俗,讓卜從善都有種驚豔的感覺。
就像是在河灘中發現了一塊美玉,讓他兩眼放射光芒。
兩人說話間,那車隊轔轔開進城內,不大一會的功夫,已經進來了三成左右。
樅陽門守卒見車隊並無異常,又見自家總爺與夏大人的隨從相談甚歡,紛紛放下戒備的心思。
太陽懶洋洋的掛在天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平淡。
可就在這平淡之中,樅陽門內東正街上,遠處三騎快馬奔馳而來。
打前面的是個身穿鎖子甲、滿身血污的漢子。
那漢子一邊縱馬飛馳,一邊大喊道:“假的,假的,快關城門,他們是假的!”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引得門內衆人紛紛望去。
卜從善也跟着望了過去,感覺遠處那個人身形有些熟悉,但相隔甚遠,又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麼,脫口問道:“這人說的什麼?”
“他說是假的。”護衛的耳朵很是好使。
“假的?”卜從善面露疑惑,不解道:“什麼假的?”
那長相俊朗的年輕護衛臉部線條一點點勾勒,露出極爲燦爛的笑容,輕輕說道:“大概在說我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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