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嶽廟的茅廁內,一陣晚風吹來,讓脊背上全是虛汗的冷允登感到渾身發涼。
腦海中思緒電轉,本能地就繃緊了渾身肌肉。
在進入這間茅廁之前,甚至就在解下褲帶開始放水之前,冷允登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醉意醺然的金礪,居然會冷不丁地說出這樣的話。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得機械般說道:“將軍,這,這是何意?”
金礪看也不看他,仍舊專心瞄準着坑洞內的一枚銅錢衝激,但口中說出的話語,卻充滿了掩飾不住的殺氣:“你勾結楚匪,不僅打算以九江叛逆,甚至還想用我大清兵將的腦袋,染紅你冷允登的頂子!我皇清向來對你不薄,
幾曾虧待於你?不思報效,反包藏如此禍心。不將汝明正典刑,又如何服衆?!”
冷允登一聽此話,頓感大大不妙。
偏生他這時褲帶半褪,又正在放水,身上也無兵刃,雖然心中生出警覺,卻無半分反制之法。
正待大聲示警,嘴巴剛剛張開,卻聽噗嗤一聲悶響傳來。
冷允登渾身一僵,兩顆眼珠子放大到了極致。
他不然低下頭來,卻見一柄明晃晃的鋼刀,刺破自己的衣服,沒入到自己的胸腹之中。
這時,那鑽心的足以將自己身體與精神全部撕裂的疼痛,才如潮水般湧來。
已經到了咽喉處的話語,化爲了一道接着一道的痛苦嘶吼。
但這樣的嘶吼也未持續太久,冷允登感覺那持刀之人,已是抵上前來,一手扶住自己,另外一支握着鋼刀的手又使勁攪動了幾下。
旋即拔出又刺入,拔出又刺入。
沒有半分停歇。
冷允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在這樣的戳刺攪動中,變得千瘡百孔,再也不可能修復。
他的意識與生命迅速消散。
在最後的清明當中,冷允登艱難地抬起眼眸,看清楚了自己刀子的元兇,正是昨日他派去出使清營的九江守備何祚耀!
剎那間,冷允登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何祚耀是北人,心向清廷,是他背叛了自己,是他向金礪告了狀!
但這醒悟太晚太晚,他已經來不及再做任何的事情,已經沒有任何辦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也就是短短十幾息的功夫,冷允登思維發散、瞳孔放大、身體失去了支撐,癱軟在何祚耀的懷中。
何祚耀扶着冷允登,慢慢將對方放到了地上。
看着身體不斷抽搐、眼睛始終死死盯着自己的昔日長官,何祚耀面無表情地又補了幾刀。
在這個過程中,固山額真金礪始終專心致志的放着水,又不緊不慢地提上褲子,繫好腰帶,彷彿盡在咫尺的命案,與他絲毫無涉。
“總爺,總爺!”
“總爺,你還在不,裏頭什麼動靜?”
“總爺,你再不說話,小的等要進去了啊!”
這時,外頭兩個持刀護衛聽到動靜,大聲詢問起來。
因爲在入茅廁之前,冷允登特意交代過,與金將軍有幾句話要說,未得允許,不得私自入內。
此刻這兩個持刀護衛雖然感覺不妙,但一時也還未敢擅自行動。
喊了幾聲,見裏頭始終沒有迴音,兩個持刀護衛對視了一眼,抽出腰刀,正待入內。
“嗖嗖!!”
忽地黑暗之中,數道輕微的破空聲響起,幾支塗黑的弩箭疾速而來,正中兩人的咽喉。
這兩個持刀護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撲通倒在了地上。
方纔弩箭射出的地方,四個身披甲冑,全副武裝的巴牙喇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拖着那兩個持刀護衛的屍體,丟到了牆角。
很快,茅廁門口又恢復了安靜,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舉行筵席的大殿外,走廊的角落裏,鄂碩湊到米思翰身前,低語道:“小臺吉,等會要是動起手來,你不用管別的,帶人控制住廟門就行。等此間局面穩住之後,咱們就立刻殺回磐石門,接應城外的兵馬。只要外頭的兵馬進
來了,這九江城就是咱們的了。那些綠營兵,估計沒幾個願意給冷允登陪葬的。’
這個計劃是昨天何祚耀到了江北,告知冷允登心懷異志時就制定好的。米思翰也沒什麼可說的,應了一聲好,就轉身準備去了。
到了側院的馬廄,王保兒迎了上來:“主子,鄂碩老爺有什麼吩咐?”
“等會說不得要動手,你把馬照看好了。”
想了想,米思翰又問:“你着甲了沒?”
見主子關心自己,王保兒立時眉開眼笑,滿臉的褶子都盪漾開來:“前日主子賞了副鎖子甲,奴才穿着呢,就在袍子裏頭。”
米思翰嗯了一聲,立在門口的臺階上,打量着自己的隊伍。
他現在仍然是鑲黃旗的牛錄額真,按照清廷的制度,一個牛錄是三百人,如果這麼算的話,他相當於新軍這邊的副幹總。
但牛錄中的人口,並不都是兵丁,每遇征戰,都是從各家抽丁,一般在幾十上百人不等。
米思翰順治二年從京師出來時的老部下比如巴彥、多克敦、阿穆暉全都死了,現在跟在自己身邊的,都是後來收攏,以及從家鄉抽調來的。
一共三十來個人,這時全都集結在此間。
馬廄裏沒有點燈,只有零星的幾支火把,顯得非常昏暗。
望着自己的這個小隊,米思翰不由又想到了兩年前,在河南,在湖北,與襄樊營交鋒的畫面。
一時種種不好的記憶全都湧上心頭。
如果自己跟着豪格、博洛他們去打張獻忠或者南明官軍的話,這會兒恐怕早都成都統了。
偏偏自己始終在與襄樊營較量。
米思翰沒有將九江的綠營兵放在眼裏,鄂碩說的對,這些人都是牆頭草,只要冷允登死了,他們不會願意給一個死人賣命的。
正是基於這樣的判斷,他們纔會制定擒賊擒王、中心開花的計劃,然後冒險入城的。
但九江拿下來以後呢?
襄樊營肯定是會反撲的。
到時候,纔是真正的考驗。
襄樊營兩年前已是那般兇猛,如今兩年過去,不知道都變成了什麼妖魔鬼怪,讓米思翰一想起來,就心中惴惴不安。
正在胡思亂想間,大殿方向忽然譁聲四起!
各種驚叫聲、喝止聲、桌椅翻倒聲、兵刃出鞘聲、乃至乒乒乓乓的短兵相接聲,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傳來。
原本寂靜而又喧囂的東嶽廟,立刻陷入到了一種血腥的癲狂之中。
緊接着,一聲彷彿來自白山黑水間的嘯叫聲穿透種種癲狂,突兀地響了起來。
米思翰渾身一震,拿起放在牆邊的長槍,大喊道:“王保兒,你帶人看好馬匹,剩下的跟我來!”
來到院中,見一切都已經亂了套。
各種和尚、歌姬、僕役尖叫着四處亂跑,很多人身上還帶着血跡。
而在大殿之中,更是刀光劍影,慘叫聲連連。
不知裏面是何等慘烈。
米思翰顧不得細看,立刻就往廟門口奔去,一路之上,所遇衆人,見到他們這夥滿洲兵後都更加驚叫着躲避。
廟門口同樣有十來個九江綠營兵守着,都立在階前,又想到大殿內看看,又不敢擅離職守,一時非常的猶豫。
見米思翰奔來,領頭的小校問道:“這位軍爺,廟裏發生了何事?”
米思翰理也不理他,幾步就奔到跟前,旋即手中長槍搠出,正中那小校的心窩!
那小校根本沒有料到,這個年輕的北兵頭目,會一句話不說就直接對自己動手,毫無防備之下,當即被紮了個透心涼。
連叫也沒來得及叫一聲。
米思翰面無表情,抽出長槍的同時,又對其他幾個守門綠營兵喊道:“九江總兵冷允登勾結楚匪,陰謀叛亂,已經伏誅!金將軍有令,只誅首惡,脅從不問。汝等速速放下兵器,仍可保全性命!”
門口剩下幾個守門兵丁,全都愣在了當場。
這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只是電光石火之間就風雲突變,而十來息之前還在與他們吹牛的隊長,這時已經變成了癱在地上不住抽搐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現在該怎麼做。
失去了組織與指揮的衆人,只是一羣驚慌失措的羔羊而已。
趁着他們愣神的功夫,米思翰帶來的甲兵紛紛持槍上前,各自刺殺着早已選好的目標。
這些綠營兵本身就在戰力上與八旗兵有着巨大的差距,這時人數與武器裝備都處於下風,又毫無防備,很快就被米思翰的這個小隊屠戮殆盡。
這個時候,從廟內逃到門前的人越來越多,官吏、兵丁、和尚、道士、歌姬、僕役什麼樣的人都有。
米思翰手持長槍立在階上,也不說話,只是誰若膽敢靠前的話,他就立刻挺槍戳刺,絕不留情。
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靠近廟門的這個區域,已是有十數人中槍僕倒於地。
呻吟之聲連綿不絕。
衆人傷口處流出的鮮血,涓流成溪,沿着地磚的縫隙,向着遠處蔓延而去。
夜色下的東嶽廟,空氣裏滿是血腥的味道。
鄂碩等人這時在廟中東奔西走,上躥下跳,口中不住喊道:
“冷允登叛逆伏誅,餘者不問!”
冷允登叛逆伏誅,餘者不問!”
“大清右翼固山額真金礪奉命討,不從者死!”
“九江守備何祚耀在此,綠營兄弟就近聽從王師指揮,不必驚慌!”
衆人連聲喊叫間,廟中局勢稍稍安定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鄂碩帶着人趕到了廟門前:“米思翰,馬騾可還在?”
米思翰見鄂碩渾身是血,身上衣袍多有破損,腦後的辮子也有被火燎的痕跡,但全須全尾,說話中氣十足,應該沒有受傷。
當下答道:“都在側院的馬廄裏,不曾少了半匹。”
“好,立刻拉出來。”鄂碩吩咐道:“冷允登死了,現在由九江守備何祚耀接管營務。同知童養聖,遊擊曲大法、張坤友,千總謝連玉等也都投降歸順了。金將軍讓我等先行殺回磐石門,控制此處城門。”
“是。”米思翰答應下來,扭身就往馬廄走去。
衆人一陣忙活,很快就在廟外集結完畢。
共計三十多個馬兵,二十來個步兵。
米思翰這時才抽空問道:“磐石門守將是誰,是不是咱們的人?”
“說是九江副將叫劉承祖,不知道是誰的人,咱們到了以後,他若是不從,先殺了再說!”
“好!”
東嶽廟在九江城中心靠東的位置,衆人出門之後,先是沿着東嶽廟巷往北走,然後轉到磐石門內大街上。
這會兒已經到了寅時,但東嶽廟內的動靜,還是引起了周圍街坊的注意。
一些巡邏的士兵,打更的更夫,還有附近的住戶,紛紛來到街上探望,見到鄂碩、米思翰等滿身血氣的滿洲大兵出來,誰也不敢上前阻攔或者詢問,全都一鬨而散。
鄂碩也不理他們,向着城東的磐石門一路狂奔。
到了地方之後,鄂碩等人瞬間傻眼。
磐石門內的大街上,裏三層外三層擺滿了拒馬。
拒馬之後,還站滿了一隊又一隊神情戒備的士卒,這些士卒人人手中拿着火把,將此處景象照得通明。
在那隊列的兩邊,甚至還擺着幾門小炮。
顯然是早有準備。
鄂碩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不由目瞪口呆。
他不敢過分靠近,在百步之外停下,讓米思翰派人去問問怎麼回事。
“王保兒你去。”米思翰馬鞭指着前方:“你是漢人,他們不會怎麼爲難你的。”
儘管王保兒覺得這個理由十分扯淡,但也不能違抗主子的命令,騎着一匹瘦馬,溜溜達達的過去了。
“站住,幹什麼的!”磐石門陣地上,響起一聲爆喝,不讓王保兒過分靠近。
王保兒在三十步外停下,扯着嗓子喊道:“對面的綠營兄弟聽了,我等乃是清軍右翼的官兵,奉固山額真金礪之命前來接管此處防務。你們的主將是誰,叫他出來說話!”
“我們是九江綠營的兵,只聽冷總爺的號令,冷總爺如今何在?”對面那軍官又喊道。
“九江總兵冷允登勾結楚匪,已然伏誅。金將軍說了,此行只誅首惡,不問其餘。你們只要奉金將軍的號令,則往日什麼樣,今後仍是什麼樣,一切照舊。”王保兒說話的同時,雙手始終扯着繮繩,隨時準備掉頭就跑。
“你等着!”
"
對面,那與王保兒說話的幹總查翼聖小跑到陣後,將事情向着劉承祖說了一遍。
“冷允登真死了?”
“那韃子是這麼說的。”查翼聖道:“估計是東嶽廟內真出了什麼意外。”
“我日他奶奶的,老子先前說什麼來着?這幫韃子全是豬狗不如的東西,比那豺狼虎豹還要兇殘,絕對不能放他們入城,偏偏冷允登就是不聽!現在好了,人都他孃的死了!”劉承祖狂拍大腿。
“劉大哥,韃子就在那頭,咱們現在咋辦?”
“還能咋辦?點炮轟他孃的,絕對不能叫這幫韃子過來!”劉承祖說話間推了他一把,連聲催促:“你現在就去,立刻點炮!”
等查翼聖走了之後,劉承祖又抓來幾個小校,吩咐道:“你們立刻趕赴各門,告訴那些守將,就說韃子背信棄義,偷襲殺了冷允登。現在,還要藉着冷允登一案把咱們九江的將領全都殺光。叫他們守好門戶,千萬不要上韃子
的當。聽咱老子的指揮,將城中韃子剿滅乾淨!”
這幾個小校領命而去之後,劉承祖又把遊擊李廷芳叫了過來,耳提面命道:“你現在就喬裝出城,從西邊的文明門出去,然後立刻到湖北,請新軍速派大軍過來支援!”
“快些,動作再快些,各兵登岸之後,以小隊隊列集合。”
“注意腳下,不要踩空了。”
“炮隊的胡有腳呢?讓他看着點,這幾門迅雷炮,有一門落了水,老子袁惟中拿他論罪!”
富池口下遊的一處碼頭上,湖北新軍第四旅二十二營的千總袁惟中站在岸邊,大呼小叫,催促從上游下來的戰兵、輜重快點登岸。
他是昨天下午收到蔣鐵柱讓二十二營向九江進軍的命令的。
經過一天一夜的準備,今天已經是正月廿八的晚上了。
蔣鐵柱的命令是,限三月初一日之前到達九江。
湖北新軍自去年八月初一再次改制之後,全軍所有局級以上部隊,全都統一編制番號。
番號數字大小、順位靠不靠前,與該部戰鬥力無關,完全是隨機的。
袁惟中的二十二營以原來四旅一營一局爲底子,其中有幾個還是參加過魯陽關戰役的老兵,又吸引了一部分忠貞營的兵馬,戰鬥力總體而言還是不錯的。
算是中等偏上。
只是重武器不多,馬兵不多,工兵也不多。
從去年底開始的鄂東戰役已經說明,在如今的形勢下,沒有重火力的仗是很難打的。
二十二營只有幾門迅雷小炮,火力部分確實捉襟見肘。
不過戰機稍縱即逝,也沒有時間等靠要,只能有什麼食材就做什麼菜。
大家折騰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是在岸上集結完畢,索性一個人也不少。
這是個值得慶賀的成就。
袁惟中看過某些鎮守標的演練,簡簡單單的碼頭登陸,還是在沒有敵人干擾的情況下,出現減員都是屬於常態。
如果敵人干擾就更不用說了,這個戰術動作估計都沒辦法完成。
“袁大哥!”
第一零三局的百總林小武跑過來請示道:“各部已經集結完畢,咱們是在這裏休整一晚上,還是咋說?”
“林瘦子,你他孃的把腦子從腳後跟裏拿出來再用一次吧!這還用說?現在都啥時候了,火都要燒到屁簾子了,還休整個屁!”
袁惟中整了整領口,旋即大手一揮:“全營即刻向九江方向進發,一百裏強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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