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鐵柱見大帥點了自己的名,知道是要用四旅做主攻了,不由十分振奮,站了起來大聲道:“回大帥的話,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這十幾個字說完,會場內,馬大利、陳大郎、李鐵頭,甚至饒京他們幾個都爲之側目,紛紛扭頭朝蔣鐵柱看去。
蔣鐵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着頭道:“你們都看我作甚?馬都統、陳都統,之前那些咱四旅可都沒跟你們搶吧?你們打就打了,我一個外來的去守大江也就不說啥了。但今天可是大帥親口點將,總不能再和我搶了吧?
再者說了,我也沒說錯啊,首戰用咱四旅,保準錯不了。”
他這一番話,說的馬大利、陳大郎幾個人都瞪大眼睛,滿臉你小子胡說什麼呢的表情。
饒京、丁期昌他們幾個都未想到還有意外收穫,都豎起耳朵準備喫瓜。
這些人是地方官,又是降臣,在馬大利、陳大郎這幾個根正苗紅的嫡系大將面前天生就矮了一頭,雖然同在東爲官,但軍中事務根本插不了手。
很難有機會了解他們之中的恩恩怨怨。
只有黃家旺神色如常,低頭整理着手中資料,對這些事情毫不感興趣。
韓復臉上依然掛着淡淡的微笑。
俗話說,軍中無派,千奇百怪。
根據他的瞭解,如今這湖北新軍,大致可以分爲幾個派別。
原來的襄樊營六大千總司和四個野戰旅是一派,陸續歸順的王光恩、班志富、袁宗第、田見秀和張應祥他們這些鎮守標將領可以籠統算作一派,獨立於新軍體系之外的忠貞營又可以算作一派。
而即便是襄樊營這一派中,長期駐守在西北的第一、第七、第八野戰旅,也就是賀豐年,李世豪這些人與馬大利、陳大郎他們也很難玩到一塊去。
在鄂東戰區,二、三、四這三個野戰旅堆在一起,明面上以馬大利爲首,但馬大利與陳大郎職務是相等的,兩人也有競爭的關係。
等到蔣鐵柱來了以後,蔣鐵柱又與馬、陳二人有競爭關係。
這樣的競爭關係,有些時候並不完全是出於針對與私利,甚至是一種愛護。
就比如說,馬大利因爲擔心四旅有看法,所以將最苦、最累、最髒的活都攬到第三旅身上,第三旅因此也減員最多。
但正是這種大家長似的“都是爲你好”的態度,讓蔣鐵柱感覺十分受不了。
其實不僅僅是軍中,在政務系統之中,同樣也有這樣的事情。
像是之前張維楨、王宗周、張全忠、陳孝廉他們幾個就玩不到一塊。
後來伴隨着高鬥樞、文安之,以及大量降臣的加入,派系的情況更加明顯。
只是對於韓復來說,只要大家沒有因此而耽誤工作,始終處在一種鬥而不破的狀態中,那麼良性的競爭是可以被默許的。
畢竟派系這種東西,也根本不可能完全消除。
“咳咳......”
韓復乾咳了兩聲,將衆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笑道:“我說蔣鐵柱同志,你先坐下,不要激動。本藩問的是,第四旅現在能抽調多少兵馬,你照實回答即可,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
“啊?!”
蔣鐵柱一愣,旋即鬧了個大紅臉,乾笑道:“這個......俺到鄂東之後,一直沒怎麼撈到仗打,有點激動,讓大帥見笑了,呵呵,讓大帥見笑了。”
他也不坐下,就這麼站着又道:“第四旅在夷陵、荊州、武昌三處兵站進行了補充整編,如今共有四個步兵千總營、兩個炮兵營、一個騎兵營,一個輜重營,還有其他小分隊若幹,總計七千多人。分守在馬口、黃顙口、興國
州、富池口等處。如果大帥不讓咱再承擔蘄州、興國州,還有上述幾個渡口防務的話,第四旅全數都可出動。
“要多長時間?”黃家旺看着面前資料上的數據做覈對,同時冷聲發問。
“呃……………”蔣鐵柱心中默算,口中說道:“要全數集結的話,估計得七到十天,但不能這麼打,而且鄂東這點鼻屎大的地方,就算集結到位的話也擺不開啊。大人要對九江用兵,主要在於速度。我第四旅先期就可動員兩個幹
總營挺進江南,在潛伏九江各處的小分隊配合之下,四天,啊不,最多三天!今天一天,明天一天,最多後天晚上,保準就能打到九江城下!”
“後天晚上………………”韓復把玩着手中的捲菸盒,望着蔣鐵柱勾勒起嘴角:“你要是輕裝突擊,最快明天就能到九江,可是人到了又有何用?你能打下九江城乎?”
“這個......”
蔣鐵柱身子一軟,討饒般笑道:“俺在大帥面前不說假話,這個確實不敢打包票。但九江城中不是還有內應麼,而且張應祥的第六標也在江西,屆時大家形成合圍之勢,還怕九江打不下來?”
“蔣鐵柱。”韓複用手指點着對方,臉色嚴肅起來,開始傳授一點人生經驗:“你是第四旅的都統,你能控制的只有第四旅的這一部分,其他的人和事並不在你的控制之中。對於一場戰事而言,勝利有時確實需要一點運氣,但
作爲指揮官,永遠不要把希望放在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上。”
這話不僅僅是說給蔣鐵柱聽的,也是說給馬大利與陳大郎聽的。
衆人屏息凝神,用心記憶,一副受教的樣子。
蔣鐵柱將這番話在腦子裏轉了好幾遍,才恍然大悟,明白過來。
戰爭是最爲暴烈的手段,又充滿了各種變數,作爲一個指揮官,確實應該丟掉各種幻想,不能靠想當然行事。
“當然了,我這麼說不是要你們從此以後畏手畏腳,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成了沒卵子的娘們。”韓復繼續說道:“將爲軍之膽,有些時候,冒險是必不可少的行爲。”
韓復現在是督軍鄂國公,早已脫離了單純的將領身份了,精力也不能全都用在軍事之上,主要還是要靠馬大利他們去打的。
因此,自己也是找到機會,就儘量地點撥開導,傳授經驗。
完成這個工作之後,韓復又道:“蔣鐵柱剛纔的計劃,你們怎麼看?”
“大帥,蔣都統的打法還是可以一試的。”
儘管剛纔被誹謗了兩句,但這時馬大利還是爲蔣鐵柱說話道:
“因爲咱們之所以要採取行動,就是因爲害怕九江守將冷允登徹底投降清軍之後,產生這個,這個連鎖反應。”
“這個後果是咱們接受不了的。”
“所以,必須要武力干預。”
“冷允登現在應該還在猶豫之中,如果我們不動,或者動的力量小了,不足以改變局面的話,那麼冷允登在清軍的脅迫下,就只有徹底投靠過去這一條路可走了。”
“因此,我們要介入,不是一定要取得什麼結果,而是這個介入本身就很重要。”
“只要咱們的兵馬到了九江城外,與渡江的清兵打起來,就算一時半會不分勝負,冷允登就還有觀望的餘地。”
“咱們先把他穩住了,就可以慢慢地再把輜重調過來,到時再徹底接管九江。”
不得不說,馬大利經過這一年的歷練,雖然長得仍是那副老農的樣子,說
可以說突飛猛進。
讓韓復不得不感慨,人確實是一種適應性很強,很能夠學習成長的生物。
磕巴,但見識不 實長了 少。
其實想想也是,三百年前,跟着朱元璋創業的淮西老兄弟們,又有幾個是天生的大將軍呢?
人總是會成長的嘛。
“啪啪啪…………”
韓復拍着巴掌,側頭向蔣鐵柱道:“蔣鐵柱,你說人馬大利是家長作風,現在知道,人家爲啥能當家長了吧?首先從對局勢的判斷上,就高出你好幾個臺階嘛。”
“大帥,俺啥時候說馬都統是家長作風了?”
“你心裏說的。”
韓復不理蔣鐵柱的抗議,強行給他戴了一頂帽子,然後又說:“馬大利說的在理,九江的問題,不是說一定要立刻有個什麼結果,而是介入本身就很重要。我們踏上道路,向前出發,固然可喜,但作爲領路人,腦海中始終要
有一個清醒的認知,就是爲什麼出發!否則即便到了目的地,也依然暈頭昏腦,搞不清楚狀況。”
“大帥說的是,屬下等受教了。”馬大利、陳大郎、蔣鐵柱等人齊聲說道。
“從此刻起,第四旅不再承擔原先的防務,並立刻抽調最少兩個千總營的兵力,向九江開赴。其餘兵馬、輜重,也同時向江南集結,集結一部,即往前線調遣一部。”
韓復轉而看向馬、陳二人,又命令道:“武穴口其他的部隊也要做好隨時離開工事,與敵野戰的準備。九江戰事的結果如何,從來不取決於九江戰場本身,而是取決於其他地方。要做好小戰變成大戰,大戰變成決戰的準備。”
聽韓大帥這麼一說,衆人全都認真起來。
伴隨着韓覆命令的正式下達,湖北新軍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全速運轉起來。
黃家旺帶着一幫參謀,與蔣鐵柱他們開始制定作戰計劃。
饒京、丁期昌等人也參與其中,計算着這一戰需要動用多少錢糧、輜重和隨軍民夫。
韓復現在不做這麼具體的工作,他起身來到艙外,對守在門口的胖道士道:“第六標的張應祥到了沒有?”
“少爺,張應祥是昨天晌午從武寧出發的,估計今天晚上之前能到。”
“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張應祥到了,讓他立刻來見我。”
“是!”
湖北新軍在江西的全部軍事力量,只有第六標這麼一支三線部隊。
而且第六標還分得很開,兵馬分散在寧州、武寧、建昌、南昌等處。
除此之外,就只有魏大鬍子等人自行招募的兩三千新兵。
儘管對蔣鐵柱說,不要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但萬一九江之戰從小戰變成大戰,那麼第六標就得要利用起來。
“袁宗第和劉體純他們什麼時候能到蘄州?”
袁宗第、劉體純、田見秀等原忠貞營將領,在去年的荊州之戰時被勒克德渾打得大敗,逃到荊門州,隨即接受了襄樊營的改編。
與始終遊離在湖北新軍體系之外的李過等部不一樣,袁宗第和劉體純如今都在新軍的正式編制之中。
只是他們所部的兵馬,相對來說有一定的獨立性。
石玄清想了想,回答道:“袁宗第、劉體純先前都在安陸附近歇馬,從那邊過來,估計還得要好幾天。”
“嗯,這兩人到了之後,也直接帶過來見我。
石玄清答應下來,忍不住問道:“少爺,咱們現在調兵遣將,把兵馬都弄到此間來,是不是又要打大戰了?”
“有可能打,也有可能不打,但總歸要做好準備。”韓復扶着欄杆,眺望着東方緩緩升起的紅日,怔怔出了會兒神,才說道:“有備才能無患嘛。”
“不是哥們跟你吹,看到咱肩膀上的這個疤了沒,知道在哪落下的不?”
富水與長江交匯的富池口碼頭,一處倉庫外的牆角,第四旅二十二營的千總袁惟中,扒開衣領,露出香肩,對着圍住自己的衆人一頓唾沫橫飛。
“不知道了吧?”
“在他孃的魯陽關!”
“列位,誰知道魯陽關在哪?”
“南陽知道吧,那魯陽關還在南陽北面呢!離咱們這裏足足......足足可得有兩千裏地!”
“當時那是啥情況,咱們到了魯山縣,那裏烏央烏央的全是韃子......都他孃的是真韃子啊,沒有半個假的......”
袁惟中將自己在魯山縣打得那場仗,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緊接着,把肩膀上的傷疤,又朝着衆人湊近了一點。
“看到沒有,這就是那會咱被那韃子皇上他國舅射了一箭留下的疤。
“列位可曾知道,當時這箭是誰給咱拔的不?”
這邊是在富池口一處倉庫的外頭,圍在袁惟中身邊的都是正月裏還打着赤膊的苦力與民夫。
這會沒什麼活兒,大家閒着也是閒着,都圍找在幹總爺身邊,聽他講打仗的事。
也只有這些剛剛從上游下來的外地民夫會聽袁惟中講。
因爲本地的以及二十二營的弟兄,對於他們袁幹總的事,早也聽過八百遍了。
“千總爺,當時誰給你拔的箭?”
“咱猜肯定是軍醫院的小娘子......咱上個月在漢口,見過穿白褂子的軍醫院小娘子,那叫一個俊俏水靈。”
“咱在鍾祥也見過,有一次搬貨砸到了腳,就是穿白褂子的小娘子給咱上的藥,咱還摸過人家的手呢,那......嘖嘖,真是絲滑的咧。”
“老張你狗日的盡是胡心,白褂子能給你看病?”
“嘿,老子還能騙你咋的?咱要不賭點啥....……”
“這能賭啥,你還能把小娘子叫過來驗驗不成,那還不是你咋說就咋說?”
“你看看,好賴話全教你給說了,咱老子腳拇趾現在還缺半塊指甲,那難不成是老子自己弄得?”
倉庫之外,眼瞅着話題跑偏,衆人就要圍繞着老張有沒有摸過小娘子的手而吵起來,袁惟中趕緊大聲說道:“說出來嚇汝等一跳,是咱湖北督軍鄂國......哎呦哎呦!”
袁惟中口中那“韓大帥”三個字還未說出,就已經化爲了道道呻吟。
他定睛一看,見蔣鐵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連忙站起身來,啪地行了個立正禮。
“袁惟中,韓大帥給你拔箭這破事,還他孃的要說幾百回啊?老子在對岸,耳朵都能聽出了!”蔣鐵柱馬靴之上的褲管溼了一大半,顯然是剛剛渡江而來。
“嘿嘿,這不是閒着沒事,給大夥講講咱們大帥仁義無雙的事情麼。”袁惟中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
“沒事?你現在有事了!”
蔣鐵柱臉色轉爲嚴肅:“立刻集結部隊,準備打仗!”
伴隨着由南昌暴動演變而來的江西事變的進一步發酵,九江這個江防重鎮,成爲了影響全局的關鍵。
在九江周圍的清軍與新軍,又都意識到了九江的重要性,不願意這座江省門戶落到對方手中,於是紛紛向九江投送兵力。
清軍就在江北,近水樓臺,兵馬也是來的最快的。
只是這樣的行動,在如今高度緊張的氛圍當中,很難不引起戰略誤判。
意外,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總爺,總爺!"
望京門內的九江衛署,一個渾身水汽的小校飛奔入內,跪在堂前,向着冷允登道:“總爺,大事不好,北兵打過來了!”
這小校口中的北兵,自然不是指湖北新軍,而是指孔有德這些從北方而來的清兵。
冷允登臉色一變,沉聲道:“北兵如何打過來的,你且說清楚!”
“總爺,從今日早晨起,北兵就開始放船,調集兵馬準備渡江.......
那小校跪在地上,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他話音未畢,堂上九江文武已是人人變色。
“竟有此事,竟有此事!”
冷允登未料清軍會有如此反應,心中既驚且怒。
他當即率人來到望京門上,眺望遠處大江,果然見江北人潮湧動,旗幟招展。
而江面之上,幾十上百艘渡船一字排開,隨時準備渡到江南來。
望着這樣的景象,不止是冷允登,九江文武全都深吸了一口氣。
“總爺,先前說好的,江南防務由我潯陽兵馬自守,如今北兵洶洶南來,恐怕有興師問罪之意!”身旁一個幕客憂心忡忡道:“我等雖然無意反叛,但也萬萬不敢放北兵入城。不然我等爲魚肉之時,悔之莫及啊!”
冷允登望着江上的景象,眼神不住變幻,終是咬牙切齒,冷冷說道:“朝廷既是要用我,又何必疑我,防我?北兵若是不給老子活路,就不要怪老子不當他大清國的忠臣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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