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373章 奪城(四)

“章託臺,你這是?”

負責守衛廣潤門的是南昌衛一個副千戶,名叫楊允武,乃順治初年的武舉人。

廣潤門在南昌府城偏西南的位置,離暴亂的源頭有一段距離。

先前暴動發生的時候,楊允武感覺事不關己,與他們沒有太大的關係,只是讓人把城門關了起來,按兵不動看熱鬧。

誰知熱鬧沒看多久,巡撫章大人帶着一羣人就過來了。

帶來的這些人既不是章大人的家丁、胥吏、護衛,也不是南昌衛或者綠營的兵丁,個個頂着個大光頭,手中拿着草叉一般的武器,看着和叫花子差不多。

但不管怎麼說,章大人是真的啊。

楊允武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也不敢怠慢,立刻就將頭戴大帽的章於天給迎了進來。

可讓楊允武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章於天一進來,就立刻說讓那個大鬍子接管防務,並且宣佈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陰謀叛亂,等會遇到柳同春的兵馬,必須要鬥爭到底,絕對不能妥協!

那個大鬍子和尚帶來的人雖然不多,但一看就是訓練有素打過仗的,又有章臺親自背書,很快就接管了局面。

楊允武毫無準備,措手不及,只得乖乖交出權力。

此刻,楊允武與章於天被請到城門樓上的一處偏房休息,房中有個濃眉漢子負責伺候。

說是伺候,實際上就是看管。

楊允武腦瓜子嗡嗡的,到現在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章於天說柳同春造反,可在他看來,章於天才更像是造反的那一個。

但問題是,章於天是江西巡撫,他造哪門子的反啊?

就算是要造反,也該提前籌謀,做好準備,拉起隊伍吧?

怎地帶着幾十個叫花子就出來了?

這已經超出了楊允武的認知。

“唉。”提起這事,章於天就一個頭兩個大,深深嘆了口氣:“這他孃的,王小二孃,說來話長啊,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那……………”

楊允武眼珠子轉了轉,試探着問道:“那如今如何是好,何去何從,還請託臺大人指條明路。”

章於天現在有啥明路?他後悔的只想抽自己耳刮子!

他覺得自己千不該不該從別業出來的時候,沒有繞道而行,而是選擇了平常所走的那條大路,結果被堵在了半道上,然後隊伍又被暴民們衝散,自己與隨從們失去了聯繫,被狗日的鄂黨等人抓獲,落到如此這般狼狽的下

場。

現在辮子都剪了,還能說啥?

章於天嘆息一聲,摘下頭上大帽,露出光禿禿的頭頂,以及後腦一小塊辮根。

“啊?!”楊允武嚇了一跳,訝然道:“撫臺大人你,你,你這是作甚?”

不等章於天回答,立在房中一直沒有說話的濃眉漢子上前一步,將手中短刀遞了過去,沉聲道:“請楊將軍剪辮。”

“這………………”事情變化的實在太快,楊允武感覺有些反應不過來。

放在半個時辰之前,打死他也不會想到,堂堂的江西巡撫章於天,居然會把辮子給剪了。

“唉。”章於天又嘆了口氣,隨即說道:“楊將軍,你我都是漢人,如今江西軍民亦是人心思漢,已經用行動做出了選擇,我等雖爲清臣,但又怎可逆潮流而動,違逆人心呢?便把辮子剪了吧,即便做不成富家翁,總不至丟了

性命。”

章於天現在是想明白了,他一個人剪辮那是叛臣,但所有人都剪辮,那他章於天就是首義的功臣啊!

就算萬一起義失敗,但辮子大家都剪了,章於天面臨的罪責也會小很多。

而這也是看押他的新軍所樂意看到的。

辮子這玩意不像是可以隨便換的官袍,也不像是嘴巴裏說出來的自我認同,這玩意一旦剪了,一時半會可是恢復不過來的。

也就是說,這個行爲短時間內不可逆。

因此在明末清初,辮子有着極強的象徵意義,多爾袞就明確說了,他之所以強迫全國軍民一體薙髮,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區分順民與逆民。

而在南明方面,同樣也用有發無發來做區分。

有發的是大明百姓,還有所顧忌,而無發的都是附逆,搶掠起來毫無心理障礙。

所以朱聿鍵當時還特別強調,有發是順民,無發是難民,都是朕之赤子,不可區別對待。

軍情司在實踐中發現,他們策反、發展的內應,如果還留着辮子的話,態度就會不太堅決,也很難豁出去,始終存着萬一事有不諧,還能再跳反回去的念頭。

但一旦把辮子剪了,那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所以進城之時,宋士特地交代魏大鬍子,一旦開始起事,務必要剪辮,要讓所有人都剪辮。

辮子一旦剪了,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章於天沒有研究過這方面的問題,但他的心態確實發生了這方面的變化。

那邊,楊允武聽着章於天的話,望着那濃眉漢子遞過來的短刀,感覺就像是高高興興的回到家,然後孃老子突然指着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告訴自己,這就是你親爹,趕緊給你親爹磕頭。

震撼、突兀,來不及思考,且沒有選擇的餘地。

楊允武猶豫半晌,還是接過了那柄短刀,橫在了自己的金錢鼠尾辮上。

心一橫,牙一咬,手起刀落.......

伴隨着那小辮子的飄然落地,楊允武渾身哆嗦了一下,彷彿失去了童貞一般。

恰在這時,城門樓下,轟的傳來一聲炮響!

“轟!”

“轟!”

廣潤門內大街上,拒馬和沙袋構築起的防禦工事一角,冒起滾滾黑煙,淒厲的慘叫聲從彼處傳來。

“軍爺,軍爺!”一個小夥計從爆炸方向飛奔而來,到魏大鬍子跟前慌忙稟報道:“虎蹲炮炸膛了,操炮的那個炮手被炸斷了一條腿,不知還能不能活。”

說話這個叫做牛四,原是西大街沈記冠帽鋪的夥計,魏大鬍子見他人長得機靈,對革命也充滿了熱情,到廣潤門之後,就任命他做了小隊長,帶着七八個人守在街道的北側。

“我看看。”

魏大鬍子跟着牛四到了先前爆炸的地方,見到此處已經圍了一羣人。

那門破損的虎蹲炮早已不知飛到何處。

牛四撥開衆人,領着魏大鬍子進去,果然在地上見到了左腿少了一半,正躺在地上大聲嘶吼呼痛的操炮手。

那操炮手身體扭來扭去,表情與渾身的肌肉同時抽搐,顯然處在極端的痛苦之中,

圍找衆人嘀嘀咕咕,既面露不忍,又有些幸災樂禍。

街壘對面,前來進剿的南昌衛官兵,還在大聲喧譁,勸他們快快投降。

驢毬日的......魏大鬍子心中暗罵了一句。

廣潤門不像是有着滕王閣與省、道、府、縣各級衙門的章江門,重要性沒那麼的高,平日這裏守門的只有一個哨隊,站崗的也就七八個人。

因爲黨分子猖獗,地方上不太平,才臨時增加了兵力,但加起來也就七八十人。

戰鬥力相當拉胯,基本上就相當於拿起長矛的市民、農民,戰術素養幾乎不存在。

接受過操練的不足一半,會放鳥槍的只有十來個人,操炮手只有一個,還他孃的躺在了地上。

武備情況也相當堪憂。

這兩門虎蹲炮,還是剛剛從城門樓的庫房裏拉出來的,落款還是天啓年間的。

都不知道上一次發炮是什麼時候。

而江西官兵的反撲,比魏大鬍子設想的還要快,他剛到廣潤門不足一個時辰,對方就已經殺了過來。

只是沒有貿然上前,還處在喊話、僵持的階段。

但魏大鬍子知道,如果自己這邊沒有展現出堅決、強悍的戰力,那麼對面遲早會發起進攻。

到時候,廣潤門這些丘八,大概率就會臨陣倒戈,自己一刀。

他想要用虎蹲炮還擊,沒想到來了個開門黑,把唯一自告奮勇說會操炮的炮手給炸了個半死。

他死了不要緊,問題是太他孃的傷士氣了。

魏大鬍子在身上摸了摸,找出一把銀錢,碎銀子銀元都有,他也顧不上挑挑揀揀,蹲下來,全都塞到那炮手的手中,又安慰了對方幾句。

接着站起來,大聲說道:“我湖北韓大帥早有訓示,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因此凡我同袍,因事受傷乃至陣亡者,公中必有撫卹,必定贍養家屬,不使戰士們有後顧之憂!這一點......”

說到此處,魏大鬍子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更加提高了音量:“我魏大鬍子可以給大家擔保!保證最少按照二十七個月的月餉撫卹,而且發的都是足色的楚洋,一文錢都不會少!”

這個大鬍子和尚大家並不熟悉,但對方至少表現出了承擔責任的誠意,這讓衆人就很有好感。

而且湖北韓大帥的名頭大家都是知道的,別的暫且不說,對手底下的士卒確實很仁義。

魏大鬍子讓牛四帶人把那傷員抬了下去,又對衆人說道:“如今我湖北新軍與鄂黨之人正在城中各處起事,很快就要奪取最終的勝利了。諸位既然已經剪辮,那就是湖北新軍的一員,不可再有動搖,免得兩頭不落好處。”

他說的是大白話,衆人都聽得明白。

如今辮子都剪了,想要當做沒事人一般再換回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況且受到近期局勢影響,大家對於反正之事,也沒那麼的牴觸。

唯一擔心的,就是能不能撐過眼前的圍剿。

“魏將軍,道理咱們都懂,但現在柳都司帶人打過來了,沒有炮,咱們如何抵抗?”人羣中有人喊道:“這剩下的一門炮,咱反正是不敢發了。”

“這話在理,可不發炮的話,如何打?打不過嘛!”

“說的輕巧,這炮誰來發?”

“誰愛發誰發,反正咱老子是不敢發!”

頓時,議論紛起。

魏大鬍子也犯起嘀咕,他對喫掉柳同春的兵馬並不感興趣,只想着能守住城門,接應不知道啥時候會來的何有田他們。

但想要完成這個任務,就必須形成足夠的威懾。

火炮是最好的選項。

剩下的一門虎蹲炮他剛纔檢查過了,以他的經驗判斷其實情況還行,不一定就會炸膛。

但現在說這個沒用,先前那慘痛的例子就擺在面前,沒人敢上。

魏大鬍子倒是敢,可萬一真要炸膛,把自己給炸死了,那這支兵馬不就完蛋了麼?

“我來吧。”

正在此時,身後一道聲音響起。

魏大鬍子愕然回頭,卻見說話的是冠帽鋪的沈家小妹。

沈家小妹迎着魏大鬍子的目光,臉色平靜道:“魏將軍乃是一軍之主,不可涉險,奴家只是個婦人,死亦不足惜。將軍教我如何發炮,我來發!”

聽到這話,衆人全都齊齊轉頭,望向了那沈家小妹。

魏大鬍子同樣如此。

他完全沒有想到,沈家妹子會站出來說這樣的話,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應對,愣愣道:“你......你爲啥這麼做?你不怕死?”

“有些事,總該有人去做。別人既是不願,那麼我來好了。”沈家妹子眼瞼微微低垂,語氣卻十分堅定:“奴雖婦人,但亦知天下大義,知華夷有別,知報仇雪恥。”

“我…………………………”魏大鬍子覺得讓一個婦人去操炮,確實是如今最合適的選擇。但這樣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我讀過湖北新軍所刊印的《湖北公報》,知道韓大帥,知道那位蘇夫人,更念過夫人題在樊城鎮江樓上的那首詩。”

沈家妹子頓了頓,輕聲吟誦起來:“雪白骨滿疆場,萬死孤忠未肯降。寄語行人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魏大鬍子渾身一震,只覺那沈家妹子所說的話語如電流般穿過全身,讓他的身體與靈魂都顫慄起來。

他自然知道夫人的這首詩,但從未想過會在南昌城頭,聽到一個商家女子唸誦此詩。

只覺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此間的其他人也同樣如此,蘇清蘅的這首《題鎮江樓壁》流傳極廣,他們有的聽過,有的沒有,但此時此刻,都受到沈家妹子的強烈感染。

“我來,我來發炮!”

“奶奶的,老子來發,咱堂堂七尺男兒,是有卵子有血性的!”

“送死這種事,還輪不到一個婦人去幹!”

人羣之中,請戰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時,剛抬完傷員回來的牛四更是急忙上前,大聲道:“小姐,你千金之軀,怎地能做這種事?鬍子哥,讓小人來,小人願替小姐發炮!”

“不。”沈家妹子輕輕搖頭:“你們是男兒,力氣要用在殺賊上,就讓我來好了。”

說着,沈家妹子又望向魏大鬍子:“魏將軍,敵人未退,隨時會來攻打,何故猶豫不決?”

魏大鬍子臉色變,終於大手一揮:“奶奶的,幹了!”

這年頭前裝火炮的構造相當簡單,某種程度上,其實就是火銃的放大版。

虎蹲炮是一種輕量級的小炮,操作起來並沒有什麼難度。

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太穩定,容易啞火和炸膛。

啞火還好說,炸膛就比較慘了,剛纔那個炮手的下場,大家都是親眼見到的。

魏大鬍子清了場,把看熱鬧的人都趕到了一邊,他親自拿着拖把仔細清理了炮膛,又裝入炮彈,校準好了方向,做好一切準備工作,這才把火把交到沈家妹子的手中。

兩人交接之時,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魏大鬍子只覺觸感冰涼而又絲滑。

“多謝。”

沈家妹子接過火把,笑了笑,轉身向虎蹲炮走去。

望着那背影,魏大鬍子嘴巴張開,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柳同春帶來的兵馬,剛纔見對面陣地之中火炮炸膛,還在幸災樂禍的看熱鬧呢,但此時見到一個身穿襖裙的女子站在火炮前,又全都愣住了。

“這......這他孃的要作甚?”

“狗日的鄂黨啥事都能幹得出來,居然叫一個女人去放炮。”

“全是沒卵子的貨色。”

衆人議論起來。

也有人關注點在沈家妹子本身上,儘管雙方相距甚遠,模樣身材都看不清楚,但人腦是最強的性器官,會自動補全所有看不清的細節。

“奶奶的,水靈靈的妹子,眼瞅着就要被炸死了。”

“真他孃的不幹人事啊。”

“妹子,別放炮了,來放哥哥吧,哥哥保準讓你放個痛快!”

“死了怪可惜的,咱們要不衝過去搶過來,讓兄弟幾個一起爽一爽?”

江西官軍之中,大家肆無忌憚地說笑,空氣中充滿了不健康的顏色。

柳同春沒有那麼多的惡趣味,他抽出千里鏡,對準遠方的炮兵陣地。

視線中,只見一個身穿襖裙的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城樓之下,站在那處陣地之前。

周圍全是由拒馬、沙袋、車架組成的街壘。

那街壘是灰色的,冰冷的,愈發襯托着那女子的鮮豔與明媚。

周圍再不見一個人。

只有那門虎蹲炮,那個女子,以及她手中熊熊燃燒的火把。

這樣的構圖,就像是一幅充滿了留白的古典山水畫,而畫眼就是那一團散發着光與熱的火。

但光和熱不是火發出來的,而是那個女子發出來的。

她整個人都在燃燒。

熊熊燃燒。

縱使相隔上百步的距離,柳同春彷彿也能感受到那股熾熱。

不知道爲什麼,他感覺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有一股力量將他包圍。

柳同春不知道那是什麼力量,但知道這一定是自己隊伍所不具備的。

他看了幾眼,移開視線,收起手中的千里鏡,不忍心看到這樣一個姑娘,被炸得支離破碎的樣子。

可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傳來。

預料之中的炸膛並沒有發生,隨之而來的卻是一枚高速旋轉的炮彈,不偏不倚,正落在官軍的陣列當中。

“啊...啊......”

慘叫聲與破碎的血肉同時炸裂開來!

“好,好,真他孃的好!”

對面,時刻關注着局勢的魏大鬍子長長鬆了一口氣,旋即大笑起來。

他將手中拖把塞到牛四手中,又一腳踹在對方屁股上,罵道:“你狗日的趕緊去給你家小姐裝彈,給老子狠狠打,打死這幫二韃子!”

“轟!”

“轟!”

接二連三的炮火傾瀉而出,大半都落在了預定的範圍之內。

由於距離極近,且官軍毫無準備,頃刻之間,便遭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還不等他們重整旗鼓,做出應對,廣潤門的街壘之中,喊殺聲驟然響起。

一支手持長矛、腰刀的小隊,從陣地中衝了出來。

爲首的,正是那個大鬍子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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