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子哥,那咋能老想着跑路呢?”
張麻子不得不承認魏大鬍子對局勢的分析確實很有道理,但得出的結論卻讓他不敢苟同:“鬍子哥你想啊,如果清兵真的要借道江西,那咱們怎麼能放他過去?肯定是要守在這裏啊!不然他們從江西過去了,打到了湖南,那
咱湖北怎麼辦?”
黃大壯也道:“到時候,湖北四面受敵,咋守嘛?這個仗不就打不下去了?”
這幾人說話間,俞之琛與師爺,羅朝貴與鄧雲龍等人都互相交換了眼神。
自從八月以來,江西局勢一日數變,永遠不知道第二天會發生什麼。
就拿建昌縣來說,俞之琛本來以爲賊人不敢來打,打下來以後又以爲賊人不會久留,九江、南康、南昌方面一定會迅速發兵進剿。
所以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裏,俞之琛都對湖北新軍並不怎麼配合。
後來見府裏,省裏遲遲不來進剿,派來的又全都是一幫叫花子軍,除了丟人現眼、賭錢狎妓之外半點作用也無。
而且,湖北新軍到了建昌以後,打着驅除韃虜、興復漢室的旗號,很受到建昌鄉紳百姓的支持。俞之琛這才轉變態度,開始積極配合湖北新軍的工作。
誰知道,自己立場剛剛發生轉變,局勢就轉變的比他還要快,眼下,湖北新軍居然要跑路了。
這一下子,讓俞之琛、羅朝貴、鄧雲龍等人的心思又活泛了起來。
開始想入非非,有了各種各樣的想法。
“何有田,你咋說?”
在座的黃大壯也好、俞之琛也好,還是羅朝貴、鄧雲龍這些地方武裝頭目也好,都沒有正兒八經的在湖北新軍的體系裏打過仗。
因此魏大鬍子不管其他人,只問何有田的意見。
"We......"
何有一支菸喫完,又點上一支,狠狠嘬了兩口,字斟句酌道:“魏大鬍子,你這他孃的還只是推測,不得準。不過,如果孔有德真的要來,按理說是應該把他攔住的,但咱們攔不住啊。”
“對嘛,就是這個道理嘛,你狗日的張麻子還看不明白。”魏大鬍子提高了聲音:“人家孔有德是什麼人?大清國的啥,啥順什麼的王爺,手底下滿蒙漢軍都有,人數不下十萬,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打?打不過嘛。就這破建昌
縣,還夠打的?幾輪大炮轟過,城牆都他孃的塌完了,怎麼打?”
黃大壯與張麻子知道魏大鬍子說的有理,也不再說啥了。
俞之琛終於忍不住問道:“那以魏兄弟的意思,咱們撤往何處爲好呢?”
俞之琛本來以縣丞的名義,行知縣之事,在建昌縣是很快活的,並沒有改頭換面,換個主子的想法。
但如今辮子都剪了,也就不說啥了。
跟着湖北新軍退出建昌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能到相對穩定的湖北去繼續當官,那反而是個好事。
羅朝貴與鄧雲龍等人也都望向了魏大鬍子,他們也是同樣的想法。
“往哪跑咱還沒有想好,但肯定不能回湖北。”魏大鬍子沒察覺出俞之琛等人的言外之意,只是從純粹軍事的角度分析道:“咱們雖然不能正面阻擊孔有德兵馬,但咱們可以搞破壞啊!咱們可以將江西搞得翻天覆地,伏擊他們
的哨探,襲擾他們的糧道,給他們持續放血!反正不能讓這幫狗韃子好過。”
“這樣啊......倒不失爲一種策略。”俞之琛說話的同時,眸光不着痕跡地在師爺與羅朝貴等人掃了一下。
語氣中透出淡淡的失望。
如今局勢還沒有明朗,是戰是守這樣的重大決策,一時之間也很難做出來。
又聊了幾句有的沒的之後,俞之琛等人起身告辭。
穿堂過巷,經過一處僻靜所在的時候,俞之琛快步上前,走到羅朝貴跟前,狀若隨意的說道:“羅將軍留步,老夫素聞將軍好酒,近日偶得幾罈佳釀,正欲請將軍過去賞鑑。”
羅朝貴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你小子果然要叫我去說悄悄話的表情,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羅將軍請。”
“俞大人請。”
又過了兩天,北面有更多的消息傳來,基本上確定了,清廷大軍確實已經抵達黃梅縣等處,正在攻擊東防線。
而在前線領兵的統帥,正是大清恭順王孔有德。
湖北新軍鎮守第六標,也正在按計劃翻越幕阜山,這兩天來,從武寧縣等處,陸續送來了一些補給物資。
公道的說,得益於韓大帥過往彪悍的戰績、宣教司一直以來的宣傳、驅除韃虜興復漢室的號召,以及第七局本身表現出來的精神面貌,使得黃大壯這個小小的百總隊,在建昌縣還是很受歡迎,很有羣衆基礎的。
進駐建昌以後,遠近鄉鎮都很受震動,很多仁人義士跑過來投奔。
張榜招兵之後,建昌本地也有很多人踊躍報名。
使得第七局很快就擴充到了兩千多人的規模。
當然了,這裏面有一千是新招募的,一千是羅朝貴、鄧雲龍等人的鄉兵鄉勇,剩下的一百來號,纔是第七局的戰兵。
按照魏大鬍子的說法,這兩千人裏頭,真正能打仗的,兩三百都沒有。
“喫韓大帥的飯,聽韓大師的話......”
“?=?, ?=?......”
“端碗是左,舉筷是右;先出左,後出右……………”
“?=?, ?=?......”
建昌縣的校場之上,魏大鬍子正帶領新招募來的士兵,繞着校場跑圈。
口中喊得,全是當年在桃葉渡時喊過的口號。
這樣的基礎訓練,已經持續有段時間了。
這些兵丁,好多都是憑着一腔熱血跑過來投奔楚軍,想要殺韃子報國的,結果來了以後,感覺畫風不對啊。
韃子沒見着,整日竟做這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操練。
很多人受不了就又跑了。
魏大鬍子也不阻攔,入伍三日以內,願意走的隨便走,但留下來的人,必須無條件服從命令。
如今時間太緊張了,短時間內想要讓這些從來沒有上過戰陣的人形成戰鬥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只能從紀律性、服從性、組織度下手。
大帥不是說了,組織度就是戰鬥力。
不要把戰爭想得那麼複雜、艱鉅,打仗其實很簡單的,就是一羣人團結起來打敗另外一羣人。
而滿蒙八旗的士兵,在上戰場之前,也不過是東北一羣漁獵爲生的農民而已。
與內地的農民,又能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
正操練着呢,黃大壯從外頭走了進來,叫住了魏大鬍子,在對方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魏大鬍子一聽,臉上變色,停了下來,將手中的水火棍交給濃眉漢子,說道:“你帶着他們繼續練,練一個時辰的靜立。把表現好的那些人,名字都記下來。”
濃眉漢子還是第一次走上管理崗位,激動壞了,握着那根水火棍,感覺掌握住了可以操控世界的權柄。
啪的行了個立正禮,大聲說道:“是,堅決完成任務,若有差池,末將願提頭來見。”
“提你孃的頭,趕緊給老子幹活!”魏大鬍子一腳踹了上去。
來到校場角落裏的公事房,何有田、張麻子正陪着一個年輕後生喫煙喝茶,見到魏大鬍子,全都站了起來,前者說道:“魏大鬍子,這位宋士?(jun)先生乃是奉新宋公應?之子,宋應星之侄。”
宋應??宋應星?魏大鬍子滿臉問號,正準備問這兩位都是誰呢,又聽何有田接着說:“宋公應?乃是我大明廣州知府,數月之前,聞清軍破浙東、入閩中之後,已經服毒殉國。”
一聽這話,魏大鬍子立刻肅然起敬,難得正經了一回:“原來是忠烈之後,失敬失敬。”
雖然他受到韓大帥的影響,並不太推崇這種自殺殉國的行爲,但對於這麼做的人,還是充滿欽佩之情的。
連帶着對烈士子女,也好感滿滿。
“而宋應星,乃是我湖北格物院之院正。”何有田笑着又補充道:“哦,這個格物院便是先前報紙上說的那個達摩院。”
魏大鬍子一聽,好傢伙,這位宋小哥,又是烈士子女,又是高幹子弟,長得也還一表人才,這他孃的就是戲文裏說的那種風流瀟灑的公子哥啊!
不過,宋公子跑這幹嘛來了?
而且,怎地還留着辮子?
察覺到魏大鬍子的眼神,宋士?笑了笑:“家父和叔父是小弟學習奮鬥之榜樣,小弟如今只是軍情司南昌站一個普通的差員,爲大帥效命,爲光復大業效命。”
還是軍情司的人?
魏大鬍子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麼:“可是南昌那邊出什麼事情了?”
“魏將軍果然聰明,小弟便是奉南昌李站長之命,爲此事而來。”
宋士?出身書香門第,年紀又輕,這時才二十出頭,看起來確實很有公子哥的派頭。
只是這時說起正事,宋士?臉上笑容漸漸收斂,嚴肅起來:“金聲桓、王得仁抽調江西兵馬西犯湖南之後,省城守備空虛異常......”
原來,金聲桓、王得仁帶着兵馬走了以後,南昌附近的兵力幾乎爲之一空。
江西巡撫章於天手中無兵,只能勉強自保。
對,如今的江西巡撫叫章於天,原先那位李翔李臺因壓力過大,死在了任上。(這是真事)
章託臺一到江西,就跳入水火之中,麻煩事一樁接着一樁,沒有個消停的時候。
軍情司南昌站在第六標入贛之後,奉上級指示,也開始了積極的活動。
江西落入清廷手中僅僅一年而已,並且統治江西的又是金聲桓、王得仁這種類人生物,人心思漢,對清廷不滿者衆多。
歷史上,哪怕金聲桓、王得仁毫無半點雄主、開明的樣子,但當他們在永曆二年舉起義幟、反清復明的時候,依然獲得了大批支持者,江西州縣,風聞響應,紛紛脫離清廷加入到反清復明的陣營當中。
那距離清廷統治江西,已經過去兩三年了。
而在本位面,清廷統治江西不久,湖北韓大帥又是個比金聲桓更值得投效的雄藩,且大半年來宣教司、軍情司的人一直在江西活動,江西反清的羣衆基礎,比歷史上還要廣泛深厚。
最爲根本的一點是,清廷在江西的統治基礎並不牢靠,觸手還沒有伸到縣城之外的廣大鄉村。
縣城之外的廣大鄉村中,只要按時完稅,官府都懶得管。
像是宋應星就隱居在距離奉新縣城不遠的村落中,不?發,不易服,在士林頗具聲望,甚至有時還會出來到私塾上課,但甚事都沒有。
根本沒人管。
金聲桓帶着大軍一走,就連省城南昌的治安也很難維持。
軍情司南昌站的李狗子開始大肆活動,祕密發展了一批線人。
同時,以宋士?爲代表的鄉紳子弟,也在家鄉加緊活動,準備搞一個大新聞,迎接入贛的湖北新軍。
宋家在當地本來就是大族,宋應星兄弟四人,這四兄弟光子侄又有十幾二十個,加上父祖的兄弟子侄,宋氏家族足有二百多人。
這些人當中,又有同鄉同學,人際關係海了去了。
據宋士?說,他們在奉新搞得如火如荼,大家起事意願極高,甚至還聯絡到了奉新知縣。
奉新知縣雖然沒有表態,但也沒有將他們這班現行反革命抓起來,就很說明態度了。
不過宋士本身負責南昌城內的工作,軍情司在南昌城中,也積蓄起了一股力量,在關鍵時刻能夠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希望第六標的兵馬,能夠速速南下,裏應外合,奪取南昌,恢復江省。
宋士?的一番話,說得魏大鬍子、何有田、張麻子和黃大壯這四人都有些熱血沸騰,沒想到軍情司這般探子,居然在江西弄出如此大的聲勢。
“怪不得大帥總說,情報戰線是不亞於軍事戰線的第二戰線呢。”魏大鬍子喃喃自語,想到了韓大帥說過的這句話。
實際上,魏大鬍子不知道的是,類似“第二戰線”的話,咱們敬愛的韓大帥,對宣傳口、統戰口、屯田口、教育口、工商口的有關負責同志都說過。
“大鬍子,你咋說?”何有有些意動。
“嘶......給老子來根菸。”
魏大鬍子接過香菸,就着何有田的菸屁股點了,三兩口就吸掉了一大半,微眯着眼睛,腦袋飛快運轉起來。
在得知孔有德可能南下以後,他的判斷是,建昌縣肯定守不住。
不僅他們第七局守不住,就是第六標全部調過來也守不住,就算能守住,也會被困死在這裏,從軍事上來說,屬於是自陷死地,不符合大帥反覆提及的,不打仗的戰術理念。
但放棄建昌之後,何去何從,魏大鬍子還沒有想好,只是覺得應該搞點什麼,不能讓韃子在江西過得太舒服了。
可也沒想過,要直接去打南昌啊。
玩得這麼大嗎?
魏大鬍子原先是龍騎兵的都統,一向以膽子大而著稱,但此時此刻,面對如此巨大的豪賭,也不免有些猶豫。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菸,直到何有告訴他,自己也沒有存貨了,才透過厚厚的煙霧,死死盯着宋士?,嗓音已是嘶啞:“咱們建昌這裏雖然有兩千兵,但真正能打的只有第七局這一百來號。算上武寧縣的十七營,也不過千
把人而已。這點人馬去打南昌,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全部交代了。”
“夠了,夠用了!本來也不是要強攻,這點足敷使用!”
宋士?點了點頭,朗聲說道:“南昌如今尚未戒嚴,只是在各門處加強了檢查而已。但這種檢查有多少作用,宋將軍應該是明白的。這裏頭就有我們的人。宋將軍可以先分批次派一些人過去,我等負責接應入城。然後將軍主
力輕裝上陣,等到城下之時,我等內應突襲城門,放將軍入城,如此,則大事定矣!”
軍情司南昌站這幾個月顯然做了不少工作,對奪城的可能性做了多推演,已經形成了一個較爲完備的計劃了。
“這倒也是個方案。”何有田問道:“但是風險太大了,你們軍情司能有多少把握?”
“何將軍,進攻行爲本身就是充滿風險的,這一點,將軍應該比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差員懂。”
宋士?望着何有田,也不用語言修飾,只是很真誠地說道:“我們軍情司的人做了推演,也在城中發展了一些內線,覺得在關鍵時刻,是有較大把握能控制住城門的。只要城門打開,貴部進城,城破的事實形成之後,清軍的
防守意志一定會快速消散!屆時,這一仗就算是勝利了。你問我有幾成勝算,沒人能說得清有幾成勝算,但如此機會擺在面前,完全值得試一試。”
說到此處,宋士?自己也摸出一支香菸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說道:“況且,貴在城外,即便事有不諧,也可從容退去,城內清軍絕無出城追殺的可能。敝鄉奉新縣就在南昌城西百裏之外,鄉中皆是忠勇熱血之士,可爲將
軍等人後路。”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可見軍情司確實對各種情況,都做過預案。
魏大鬍子一下子想到了什麼:“如果奪城失敗,咱們還有退路,那你們留在城中的人怎麼辦?”
此話一出,黃大壯,何有田和張麻子也都想到了這一點,紛紛朝宋士?望去。
宋士?低頭撣了撣長衫上不存在的灰塵,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洋溢着燦爛的不似作僞的笑容:“惟有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八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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