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張家玉這麼一說,何騰蛟臉上表情有些僵硬。
公道的說,他對於隆武皇帝是非常忠心的,從來沒有過一絲一毫背叛皇上,投降敵人的念頭。
如果真要有那樣的時刻,他願意以死明志。
但從內心深處來講,何騰蛟並不願意隆武皇帝真的到湖南來,到長沙來,直接指揮自己。
對他而言,那個遠在天邊,高高坐在金鑾殿上,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皇上,就是最好的皇上。
當然了,郝永忠、張先璧這對哼哈二將走到一半就死活不願意再走了,這不是他授意的,他也沒有辦法。
催促也沒有用。
因爲對於郝永忠、張先璧這樣半路出家的“忠臣”而言,老子認你你是皇上、督師,老子不認你,你算哪根吊毛?
因此,何騰蛟不論是從本心出發還是從現實出發,都有着難以克服的困難。
但他不願意把這些東西都說出來,那樣既顯得居心不良,又顯得自己無能。
應付了兩句之後,轉移話題,繼續談了自己攻克嶽州,恢復全楚的偉大構想:“張翰林請看,本督此次已經將湖南全省精銳雲集於此,如今先期抵達的吳承宗、姚友興、滿大壯、龍見明等輩,皆是本督從廣西、貴州等處招募
而來的親軍,足以威制勝也!”
何騰蛟經營湖南以來,一開始是重用黃朝宣、張先璧這些雜牌官軍的,謂之“南人”,而輕視作爲“北人”的大順軍餘部兵馬。
理由很簡單。
這些北人響馬,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戰鬥力,“望敵即潰”,根本沒啥用。
但以南人爲主的外鎮,同樣不是省油的燈。
人家高興就聽你的,不高興理都不理你,來去自如,根本不知什麼叫精神內耗,道德綁架。
在這樣的情況下,章曠就建議何騰蛟編練親軍。
說有了親軍之後,不僅可以彈壓響馬,駕馭外鎮,還能夠威制勝,可謂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靈丹妙藥。
章曠這個提議看起來很美好,但就和所有的看起來很美好的南明大臣們提出的建議一樣,都僅僅是看起來很美好。
操作起來就知道什麼叫做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事實證明,何騰蛟耗費重金打造的親軍,既不能彈壓響馬,也不能駕馭外鎮,更是從來沒有發揮過壯威制勝的作用。
但何騰蛟這時還沒覺得有哪裏不好,他對自己的親軍非常滿意,對攻克嶽州,恢復整個湖廣充滿了希望。
他慷慨激昂一番之後,接着又說道:“等攻克嶽州之後,本督會合堵撫臺所部兵馬,順流而下,先拔九江,再克安慶,必定能震動韃虜之東南半壁也!”
張家玉看了何騰蛟一眼,不爲所動,淡淡道:“督師大人,湖北韓督軍發來公文說,請督師小心江西金、王二部有西躥入湘的危險。”
“誰?”何騰蛟一時沒聽清。
“江西的金聲桓和王得仁所部兵馬,有可能乘着清軍主力西來之際,由臨澧方向進入湖南,直撲長沙。”張家玉臉色嚴肅,很認真地說道:“這是一個完全有可能出現的重大隱患,督師不可不察也!”
何騰蛟一下子沉默了,揹着手,焦躁的在江堤上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躁動起來。
他揹着手,從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到這邊,再也沒有方纔談論如何攻克嶽州,如何光復湖廣的豪邁。
張家玉也不催促,就這麼靜靜地站着。
不知過了多久,何騰蛟彷彿終於下定決心一般,走回到張家玉面前,大手一揮:“那就先收拾嶽州之賊,打完嶽州之後,再調轉馬頭,回去收拾江西之賊!”
“江西兵馬現在是何人統制?”
金陵,督師衙門之內,清廷輔政王濟爾哈朗坐在主位之上,說話不緊不慢的。
濟爾哈明年紀雖然不是很大,還不到五十歲,但在清廷之中,是絕對的老資歷。
除了還活着的堪稱滿清活化石的大貝勒代善之外,比他資歷還老的應該並不多了。
在皇太極死後,濟爾哈朗與多爾袞共同輔政,但很快,多爾袞就逐漸的將權力集中到了自己手上,齊爾哈朗這個輔政王成了擺設,根本鬥不過他的這個堂弟。
儘管濟爾哈朗從大局出發,一再退讓,明確表示自己的職位在多爾袞之下,但多爾袞並未因此而停止對濟爾哈朗的打擊。
正在想盡一切辦法,剝奪濟爾哈朗輔政王的權力。
這次因爲湖北的戰事,濟爾哈朗主動請纓掛帥,到東南來,算是跳出了京城權力鬥爭的漩渦。
雖然任務非常艱鉅,但反而感覺身心都舒坦了不少。
當初決定明朝命運的松錦大戰中,圍困錦州最終逼迫祖大壽投降的正是濟爾哈朗,他和洪承疇也算是老相識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道中人。
有沒有一起鑑賞過草原之花大玉兒。
內院大學士、東南總督洪承疇坐在濟爾哈朗右手邊,聞言說道:“回輔政王爺的話,如今提督江西軍務的乃是金聲桓。”
“金聲桓......”濟爾哈朗重複了一遍,又問:“此人原先是左良玉的部將?”
“正是左良玉的手下。”洪承疇道:“該鎮原是前明總兵,受左良玉節制。去年夏季之時,順天應命,歸順我大清,隨後領兵平定江西,算是個能打仗的。”
“嗯。”濟爾哈朗點點頭:“左手下還是有不少能打仗的將領,這金聲桓算一個,原先的黃州總兵徐勇也算一個,都是驍勇善戰之輩。”
左良玉在清廷那邊評價不高,但其子左夢庚投降過去之後,反而混得風生水起,像是回到了家一樣。
況且左良玉麾下的部將,至今仍然活躍在各條戰線上,無形中又抬高了左良玉的咖位。
“呃,張應祥也算一個,可惜死了......是死了吧?”
“回王爺的話,該鎮臨陣變節,頓忘朝廷養育之浩蕩天恩,已經從賊多日了。”
“這等寡廉鮮恥之人,將來必定沒有好報應。”濟爾哈朗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又說:“那徐勇是真漢子,本王在京師之時便有聽聞,此人城破之後,仍在巷戰,血戰不退,手刃數賊之後壯烈而死,這纔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好
漢。他家人妻子,洪學士應當善加優撫。”
洪承疇點頭答應下來,沒好意思告訴濟爾哈朗,徐勇家人全都被這位大清一等一的好漢給坑死了。
而且這位大清一等一的好漢臨死之前拉家人墊背,醜態頻出,實在算不得什麼英雄。
這兩人就着東南的局勢,不鹹不淡的聊了幾句。
洪承疇到南京一年多來,如果拋開湖北不談,工作還是卓有成效的。
基本穩定了南直的局勢,將這處大明王朝的龍興之地,變成了我大清較爲鞏固的統治區,給大清徵服中國的事業,輸送了充足的彈藥。
而在浙東方面,博洛已經攻破了盤踞在浙東的魯監國政權,基本平定了浙江,正在向福建高歌猛進。
負責福建防務的鄭芝龍未作任何抵抗,就放清軍長驅直入,進入了閩中。
根據之前博洛送回的揭帖所稱,大軍最遲在冬季來臨之前,就能佔領福州,搗毀隆武政權。
江西方面同樣如此,除贛州、南安之外的其他州府都已經歸入大清版圖,如果不是四月份襄樊營兵犯九江,迫使金聲桓等人回援的話,這時江西應該全部平定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湖北。
襄樊巨寇韓再興今年春夏之際在湖北搞出的動靜,不僅遠遠超出了洪承疇的預料,也是京師裏所有王公大臣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震動了全天下。
連勒克德渾、羅繡錦、巴布泰這樣的人都被殺了,這是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失利。
多爾袞明確要求濟爾哈朗,“湖北之賊,務必剋期剿滅,不可使其蔓延他處”,可謂是下定了決心。
兩人聊了一陣子之後,李棲鳳從外頭走了進來,跪地叩頭,給濟爾哈朗見禮,泣訴武昌往事。
如今安徽巡撫李棲鳳,與江西巡撫李翔鳳名字雖然相近,但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關係,是純粹的巧合。
與之類似的還有甘肅總兵李鳳。
以及鄭芝龍的四弟鄭鴻逵,族名也叫鄭芝鳳。
只能說明末時候,叫某某鳳的,確實非常流行。
濟爾哈朗不急着和他說話,只向洪承疇道:“這便是新任安徽巡撫?”
“是。”洪承疇答道:“該員原是湖廣參政,熟悉地方情況,又在武昌與賊人對壘過。今夏之時,冒死出城到江寧來遞送情報,臣承疇奏報朝廷的消息,大半出於該員之手,是個能做事的。”
實際上,這就是洪承疇給李棲鳳找補了。
李棲鳳明明是城破當夜,棄城而逃的,本來應當是大罪,但經過洪承疇話術這麼一包裝,不僅無罪,反而有功,而且形象也完全不一樣了。
濟爾哈朗點了點頭,這纔看向李棲鳳,緩緩道:“起來吧,湖北的事情本王已經知曉,這次過來便是奉旨平賊,報爾湖北軍民之仇來的。
李棲鳳趕緊叩頭謝恩。
濟爾哈朗接着又問:“本王先前聽洪學士說,爾如今專職研究韓再興行動,可有所得?本王決意平楚,爾又有何策可獻?”
李棲鳳剛站起來,這時又跪了下去,語氣比先前還要激動。
要說如今在大清國誰最瞭解韓再興,他李棲鳳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沒有人比他更懂韓復!
從四月初跑到南京開始,李棲鳳甚事不做,幾乎一門心思都撲在了名爲“韓再興思想研究”的這個課題上。
如果大清有期刊,他論文都能發十幾篇了。
這段時間,李棲鳳帶着南京國子監的學生,以及自己收攏的一些從湖北潰退而來的官員,生員,到處收集報紙,幾乎將這些報紙上的內容,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
可以說,就算是《光復公報》的編輯,也沒有他們瞭解得多。
這些報紙上的社論部分,公告部分,以及韓復的行程、活動、指示、講話、署名文章,以及畫風與小說話本極其相似的韓大帥小故事,他們都逐字逐句的做過研究。
不能說倒背如流,但滾瓜爛熟是肯定的。
內容從最早的抄報,到襄樊公報,一直到如今的光復公報,只要市面上還能收集到的,李棲鳳全都通過各種方式搞來了。
這樣的研究,不可謂不深入。
但由此還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就是“課題小組”一部分意志不堅定的同志,尤其是國子監的部分年輕同志,在大量的閱讀了這些境外反動期刊,深入研究了韓再興的理論之後,思想出現了可恥的動搖。
甚至,還有人說什麼“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然後偷偷跑到湖北從賊去了。
這是李棲鳳之前沒想到的。
但儘管如此,李棲鳳的研究成果依然相當顯著。
經過系統的、全面的考察,又大量的與往來湖北的人員、商販交流之後,李棲鳳得出結論,韓再興此人不僅僅是有草莽之志這麼簡單。
這傢伙哪裏是要當什麼曹操王莽?
他分明是要做劉秀,做朱元璋,做另外一個再造漢室的大皇帝!
他對清廷的統治惡之入骨,絕對沒有半分招降的可能。
但相應的,韓再興此人對於明廷,對於大順,也沒有絲毫忠誠可言。
正如《光復公報》上提及最多的一句話所說的那樣,韓再興的目標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什麼大清、大順、大明,通通一邊玩去。
韓再興要的是一個全新的大中華。
至於說這個所謂的全新的大中華是個什麼模樣,如今韓再興在湖北搞的那些東西,就已經打了個樣。
李棲鳳把韓覆在湖北的所作所爲,包括建立政權,興辦學校,發行銀元,辦理工廠,大練新軍等等一系列的舉動,全都事無鉅細的向濟爾哈朗做了彙報。
最後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王爺明鑑,奴才斗膽敢言,如今我大清欲得天下,混一宇內,其患不在魯王、不在唐王、不在鄭芝龍、何騰蛟、萬元吉等輩,亦不在張獻忠諸賊,而在湖北,在武昌,在韓復一身。”
李棲鳳跪在地上,聲音洪亮無比:
“奴才觀此獠行事,早有預謀。狼子野心,從其迎娶太嶽玉虛宮提點之女便可見一斑。”
“其時韓復不過順朝一小小都尉而已,便已謀劃統合太嶽,順應天命之事。可見用意深遠,心機深沉!”
“朝野或有人雲,韓復乃是明廷的曹操,但以奴才愚見,此人分明就是要做漢之光武,明之洪武。”
“所以纔敢大言炎炎,說甚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奴才斗膽懇請大王,萬勿輕視此獠,絕不可給其半點苟延殘喘,發展壯大之機會。否則,遺禍無窮也!”
“什麼?!”聽完了李棲鳳長達一個多時辰的“答辯”,向來老神在在,自詡養氣功夫已經修煉到家的濟爾哈朗,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訝然,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韓再興此人,竟是要做那朱洪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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