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351章 禮尚往來

幾天後,南昌一家茶樓的包廂內。

“朱大哥,你說那個宋老先生會答應給咱大帥當老師不?”說話的是李狗子。

他今年十六七歲,長得頗爲壯實,已經沒有當初在石花街時拖着鼻涕的小娃娃樣子了。

朱貴、柳恩和李狗子是當初最早跟着韓復的“童子軍”,但後來的發展軌跡卻與兩人不同。

前兩人都早早入了軍情局,朱貴在武昌,柳恩在長沙,但李狗子一直都沒有一個固定的單位,屬於是到處跑。

有時去澳門,有時去福州,便是南都亦是去過的。

這一次,又跟着朱貴到江西來公幹。

“不是給大帥當老師,是被大帥請去當老師,給那啥達摩院的士子上課。”朱貴想了想又說:“不過也不是上課,就是過去當院正,在那待着就行。”

“那他咋說的?”柳恩道:“我看這老頭脾氣很是古怪,不像特別好說話的樣子。”

“有本事的人脾氣就沒有不古怪的……………”

說到此處,朱貴放下手中茶杯,朝着李狗子認真道:“但狗子你要記住了,人都是有僞裝的。古怪也好,倔強也好,張狂也好,哪怕是那些故作狂妄不羈的浪蕩子,其實都是一種僞裝,也就是大師說的保護色。越是內心脆弱

或者受過傷害的人,就越是需要這種保護色。所以,觀察一個人不要僅僅看他說了什麼,也不要只看對方表面的所作所爲,因爲那很大概率都是他想要讓你看到的樣子。”

李狗子前段時間又和林遠生去了一趟澳門,這次回來以後,是準備以軍情司南昌站站長的身份,建設江西情報網絡的。

朱貴此時,正是以過來人的身份,向他傳授經驗。

李狗子瞪大眼睛聽着,不時點頭,這確實是在其他地方學不到的東西,如果沒有人點撥的話,光靠自己去悟,是很難悟得如此通透的。

“朱大哥說的是,俺都記下了。”

“嗯。”朱貴點頭道:“就說這位宋老先生,他心向舊國是真的,厭惡清朝也是真的,但他這種感情是有保留有分寸的。他不清,但也不造反,只是關起門來以遺老自娛自樂,這就是他與兄長不同之處。也正是因爲如此,他

對大帥不將朝廷放在眼裏並不真的在意。真正在意的,是平生積累能否傳之後世,是餘生是否還有證明自己之機會。而現在,大帥給了他這樣的機會,給了他這樣的舞臺,並且還寫了親筆信,給足了尊重,老先生是很難拒絕

的。”

“有道理。”李狗子頻頻點頭:“那爲啥老先生沒有答應下來?”

“這種事就和買菜一樣,哪有叫的第一口價就答應的?那不顯得很沒面子?”朱貴笑道:“所以啊,奉新縣那邊我估摸着還要再去幾次。”

李狗子歪着頭把朱貴剛纔的話在腦海裏都過了一遍,感覺這次出來,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由衷道:“朱大哥,先前沒覺得,可兩年沒在一塊玩,你咋懂那麼多了?”

朱貴一下子笑了,又露出曾經那個大男孩般的笑容:“嗨,我懂啥啊,都是跟着咱們大帥學的。大師說了,其實情報工作就是人的工作,你要多琢磨人,只要把人琢磨透了,那情報工作沒有幹不好的。”

李狗子頭點的如同瞌睡蟲一般,只恨軍情司的規矩是不許隨身帶紙筆,不能把這些話都記下來。

“不過下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奉新縣了,奉新縣西北不遠就是九宮山,我若說動了宋應星,就直接由此處回湖北了。你按照大師說的,先把南昌的站點建設起來,重點是多接觸金聲桓和王得仁這兩將軍的家人。大師說了,這

兩人都是寡廉鮮恥之輩,心中毫無忠義二字可言,只要價碼合適,他們纔不會死心塌地的給大清賣命......”

朱貴說着話,眼見樓下幾匹快馬奔來,停在斜對面的南昌衛署門前。

兩人都知道目標出現了,同時閉口不再言語,觀察起對面的情況。

樓下,數騎快馬奔來,在南昌衛署門前停下之後,幾個差官模樣的人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片刻之後,便見到了此間的主人,提督江西軍務總兵官金聲桓!

金聲桓一身戎裝,臉色不太好看,正在罵娘。

他自前年反正之後,一直順風順水,幾乎沒費太大的功夫,就替我大清基本平定了江西。

而且,還及時化解了王體忠這個隱患,沒讓對方鬧出亂子來。

從去年開始,金聲桓又加緊了對贛南的攻擊,今年三月攻破吉安,四月在贛州以北的皁口大破隆武朝督師萬元吉兵馬,眼看就要兵臨贛州城下,打下整個江西的時候,襄樊營大軍威逼九江,嚇得江西巡撫李翔鳳一天告急十幾

次,催他速速北上回援,否則江省不保。

沒辦法,金聲桓哼哧哼哧的又往九江趕,等他好不容易到了九江以後,襄樊營的大軍早就回家去了。

但襄樊營又在武穴口留下了一支數量可觀的兵馬,不僅在彼處大修工事,同時還頻頻派出小股兵馬在江北、江南活動,大肆張貼告示招兵買馬。

安徽那邊什麼情況金聲桓不知道,反正九江、南昌這邊的軍民士紳,被他韓大帥撩撥得不要不要的。

人心浮動,幾乎處處都有反賊。

自四月份以來,九江、南康、饒州、南昌等府,刁民起事、士紳聚集、殺官和擾亂公務的情況顯著增加。

維穩壓力極大。

受到武穴口襄樊營兵馬的牽制,金聲桓又不能把部隊拉回去繼續打贛南,而且,也沒那個膽子主動過江去打襄樊營,於是這小半年來,只能這麼不尷不尬地在九江、南昌等處待着。

當然,襄樊營對他的打擊遠遠沒有我大清對他的打擊來得大。

金聲桓幾乎不要清廷出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大半個江西,江西十三府除南安和贛州外,幾乎全被他所攻克,可謂功勳卓著。

而清廷自起於遼東以來,一向有功之人不吝封賞的政策也給了金聲桓無限遐想,因此他提出想要清廷以江西許之,讓他世鎮江省,節制文武。

結果當然是毫無意外的被駁回了。

只是將他從鎮守總兵改成了提督總兵,但是本省的撫事宜,仍然要與巡撫、巡按商議之後,聽南京的洪大學士裁行。

金聲桓在明朝時就是總兵,投降之後,幹了那麼多的話,結果還是總兵,那他媽不是白投降了?

還不如在明朝那會兒呢。

至少在我大明的時候,還不用打生打死的賣命,不用幹活。

是以,收到兵部的文書之後,金聲桓是相當鬱悶。

更加讓他鬱悶的是,他與王雜毛等人收取江西州縣的時候,到處擄掠、勒索,很是弄到了一筆金銀財寶,發了大財,結果這筆錢財,也被南昌府的老爺們給盯上了。

讓他吐出來,不然就要向朝廷告狀。

權力和金錢同時受到威脅,讓金聲桓只覺成年人的世界,真他奶奶的沒有容易二字。

此刻,闖進南昌衛衙門的這幾個差官,就是奉江西巡撫李翔鳳、巡按董學成之命,來向金聲桓索要軍餉的。

“多少?”

當聽到差官報出的那個數字後,金聲桓氣得差點笑出來。

“金督鎮,如今江西的形勢你老又不是不清楚,湖南的何騰蛟、湖北的韓再興,哪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今春之時,武昌陷落,朝廷震怒,連連下旨催促各地督撫速行進剿,咱們撫臺大人身上也是有着很大壓力的。”

那差官頓了頓,接着又說道:“況且如今聽聞福建那唐王要御駕親征,到江西來,贛州的僞督師萬元吉蠢蠢欲動,似有反撲之勢。江西全省都要用兵,用兵就要有餉。公中無錢,只好請督鎮大人慷慨解囊了。”

“哼,呵呵......”金聲桓終於被這差官一本正經的厚顏無恥給逗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李翔鳳、董學成就派你過來找老子要錢?他李翔鳳和董學成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老子就是個管軍務的總兵,不是節制文武

的督臣,兼理錢糧是他們的差事,不是老子的!你來管老子要錢,老子管誰要去!”

那差官也不惱,還是勸道:“這二年來,督鎮大人大發神威,拔州陷郡,收取江西一十二府,所得豈是小數目?撫、按二大人體諒將軍的難處,也沒有多要,只是請將軍稍稍解囊,?助一二嘛。”

“三十萬兩,還沒多要?你們還打算要多少?三百萬兩,還是三千萬兩?要不把老子綁了,把老子一家上百口全綁了,看能賣多少銀子,全給巡撫衙門送去好不好?!"

“你看......督鎮大人,咱們好好的說着話,你老急什麼啊。”

“我急什麼?老子現在就告訴你老子急什麼!!”

金聲桓的情緒一下子爆發,開始大聲講述自己這兩年來大大小小的幾十場戰鬥。

講如何平定南昌,如何從王體忠手中死裏逃生,又如何攻克吉安,講死了多少兵馬,講自己如何勞苦功高卻被朝廷冷待,講自己如何將要攻克贛州,卻要回來給你們擦屁股。

說着說着,把隔壁的王雜毛王得仁給說激動了。

這位老兄大步過來,加入到了這個真心話大冒險環節,扯開衣服,一道一道的數着身上的傷疤,目眥欲裂,吼聲如雷:“我王雜毛流賊也,大明崇禎皇帝就是被咱老子逼死的,你不知道嗎?!”

金聲桓位高權重,雖然憤慨,但多少還有點理智,但王得仁則完全沒有。

他體格魁梧,聲音又極大,把那差官嚇了一大跳。

“王將軍,你說這作甚......”那差官頓時低眉順目,小聲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好,那就告訴你家二位大人,餉銀沒有,大有之!”

王得仁聲如嘶吼,目睹皆出,抄起桌子上的木棍,哐哐哐的就敲在那差官的腦袋上。

他絲毫不留餘地,敲得那差官腦袋梆梆作響。

王雜毛一氣敲了三十下,敲完之後,又飛起一腳將其踹開,大罵道:“滾回去告訴你家大人,此三十萬餉銀也!”

那差官心膽俱裂,滿腦袋都是包,這時哪裏還敢說別的,暈頭轉向的走了。

“哎呀,得仁兄。”

金聲桓本來也很生氣,但見到王得仁這樣反而氣消了些,勸起了對方:“有話好好說嘛,何至於此。”

“咱倒是想好好說話,可南昌府的這幫老爺沒一個乾的是人事!”

王得仁氣猶未消,又道:“咱們在戰陣之上打生打死,到頭來朝廷還是防我等如防賊,功勞全教文官老爺佔去不說,如今恬不知恥,又來找咱們索餉,簡直欺人太甚!督鎮你說,咱們給韃子賣命,到底圖啥?哥哥你立下汗馬

功勞,到頭來連個伯爵也沒有,還要受這幫鳥官的氣,還不如先前做賊時來得快活!”

金聲桓神色一暗,很是被觸動。

明廷那邊,魯監國濫封的暫且不提,就說湖廣,原先地位還不如他的左軍舊部,如今也個個受封伯爵、侯爵,往來廳堂,預聞軍機,如同朝廷嬌子。

而襄樊那個韓再興,光復湖北十餘州府,那乾的不就是自己在江西乾的事情麼?

況且這小子還是做賊出身,是半路出家的忠臣。

結果呢?

剛反正過來,就是世襲罔替的伯爵,打完吳三桂、尚可喜之後,又受封侯爵,等到今夏光復武昌,更是位極人臣成了督軍國公,節制湖北文武,儼然如湖北的土皇帝。

咱金聲桓就算沒有韓再興那般戰績,但封個伯爵總是可以的吧?

可投降之前是總兵,投降之後還他孃的是總兵,說好的清廷恩澤深厚呢?

怎麼到老子這裏就失靈了?

反倒是明廷那邊,爲了光復大業,對反正將領不吝封賞。

金聲桓忍不住心想,如果自己以江西一省幡然反正,在明廷那邊,最少最少也得是個侯爵吧?

運作得當的話,如韓再興故事,封國公、節制全省文武,也不是沒有可能。

金聲桓知道自己這個思想相當危險,但一旦開始想了就停不下來。

越不去想就越要去想,並且忍不住的將腦海中幻想的美好場景與殘酷的現實相比較。

越比較越覺得不忿。

想要做點什麼的念頭不可遏制的在心中燃燒起來,越燒越大,越燒越大,把金聲桓嚇了一跳,驚出滿身的冷汗。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給壓了下去,嚥了口唾沫道:“不說這個了,方纔那差官所言也並非完全錯誤。如今形勢緊張,朝廷大軍不日就要到金陵了,屆時逆流而上,仰攻湖北,必定要我江西兵馬配合,這是我等建功立業的時機。

若能助朝廷平定湖廣,何愁沒有功名?”

王得仁剛纔說的也是氣話,他現在只是對南昌府的老爺們不滿,但還沒有到殺官造反的那個地步。

“哥哥咋說?咱王雜毛聽你招呼!”

金聲桓讓幕僚取來地圖,攤開在書案上,手指從蘄州到長沙畫了一個圈:“蘄州乃是湖北門戶,南北除了大江就是大山,中間陸路寬不足五十裏,楚軍必定在此嚴密設防。我兄弟本錢小,如何去啃這塊硬骨頭?自然是要讓朝

廷的兵馬去打。”

王得仁盯着地圖仔細看了看,點頭道:“哥哥所言極是。

“但如今朝廷東南西北,五省進剿,王爺都不知道驚動了多少位,哪裏有你我兄弟看戲的份?咱們若是不做點什麼,必是要被拉到前線去啃襄樊營那塊硬骨頭的,到時候打仗、硬仗、爛仗,打不打得下來尚且不說,便是贏

了也無甚好處,這買賣簡直虧到了姥姥家。”

不得不說,金聲桓這筆賬算得還是非常明白的,他跟着濟爾哈朗、孔有德等人去打武穴口、蘄州,能撈到什麼好處?

他在江西還能呼風喚雨,到了齊爾哈朗與孔有德、耿仲明等滿漢王爺面前就不過是個小小的提督而已。

金聲桓用腳後跟想想都能知道,到時候,自己跟在他們屁股後頭還能有好?

必然是幹髒活累活的份。

那不是他想要的。

王雜毛雖然是流賊,但道理還是明白的,連連點頭。

金聲桓又道:“所以,咱們得搶先行動起來,不能等着朝廷來催,那時可就身不由己了。咱們主動些,既能向朝廷表明忠心,且等京師的大軍過來,咱們有自己的仗要打,自然也就不必跟着人家後頭了。”

王雜毛轉念一想,覺得很是這個道理:“那咱們再掉頭過去打贛州?贛州如今是萬元吉守着,麾下只有吳之著、張國祚以及從湖南、廣東、雲南拼湊來的雜牌貨,咱們兄弟聯手,還有打不下來的?咱老子還聽說福州那位隆武

皇上,受鄭氏排擠,也跑到了贛南去了,咱們若是能擒獲此人,必定是大功一件!”

“得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贛南空虛不假,可咱們若是一打便打下來了,後頭免不了還是被調去打湖北。況且,隆武皇上那是多羅貝勒博洛的菜,我等豈可越俎代庖?”金聲桓道。

“哎呀,打個鳥仗怎地這般麻煩,叫人心中頗不爽利!”王得仁揪着頭上的雜毛,感覺腦袋都要炸了,甕聲道:“哥哥你就直接說,咱們打哪裏就行了。”

金聲桓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在一處城池上停了下來,望着王得仁笑道:“咱們要打的便是這裏,湖南的長沙府。韓再興殺了咱們大清一個湖廣總督,那咱們便殺他們大明的一個湖廣總督,這叫禮尚往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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